2001年的孔雀山埡口,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一道生死攸關的門檻。
海拔攀升至四千五百米後,稀薄的空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李若瀾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刀片,肺部傳來的灼燒感提醒著他們:這裡是文明的禁區。
「瀾瀾,踩著我的腳印走,別看右邊。」
葉飛的聲音在狂風中支離破碎。他背著那個近六十斤的重型背包,由於長時間的負重,雙肩已經麻木。在他身後,若瀾臉色慘白,嘴唇泛著由於缺氧導致的青紫,但她那雙原本嬌嫩的手,此刻正死死扣住身側冰冷的岩縫,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泥土。
危險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降臨。
跨越一段被冰雪覆蓋的流沙坡時,若瀾腳下的碎石突然發生了小規模的坍塌。那種「沙沙」的流散聲在死寂的山脊上顯得格外刺耳。
「啊!」
若瀾身體一歪,整個人順著近六十度的斜坡向下滑去。坡下是濃霧瀰漫的百米深淵,江水的轟鳴聲隱約從地獄深處傳來。
「抓緊!」
葉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根本顧不上平衡,整個人飛撲過去,右手死死抓住了若瀾背包的拉手,左手則由於慣性狠狠地插進了鋒利的碎石堆里。
「上來……給我上來!」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若瀾拽回了相對穩固的基岩。兩人癱坐在雪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混著血水滴落在雪中,炸開一朵朵刺眼的紅花。若瀾緊緊抱住葉飛,身體戰慄不止,而葉飛只是機械地用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拍著她的背,眼神里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在這片大山面前,所有的浮華,通通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生理恐懼。
翻過埡口的那一刻,原本以為是苦難的終結,卻沒料到是墜入了另一場無聲的噩夢。
海拔急劇下降,原本聖潔的雪色被參天的原始森林取代。這裡的樹木高大得近乎猙獰,層層疊疊的枝葉將陽光切割成細碎而冰冷的殘影。腳下沒有路,只有在腐爛的葉片和縱橫的樹根間掙扎出的、被雨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騾馬蹄痕。
「咔嚓——」
這是森林裡唯一的聲響。每一聲靴子落地,都像是踩在脆弱的神經上。
當天下午,兩人分食了最後一口壓縮餅乾。水壺也已空了,乾涸的嗓子在每一次呼吸時都像被砂紙打磨。葉飛那件在昆明買的衝鋒衣,如今糊滿了暗紅色的泥漿和腥臭的苔蘚,袖口被荊棘劃得稀爛。他的頭髮因為汗水、紅土和樹脂粘在一起,像極了他在丙中洛老家見過的、那些終年不洗頭的苦行僧。
「瀾瀾,再堅持一下……轉過這個坡,應該就能聽到江水聲了。」葉飛轉過頭,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礫中翻滾過。
若瀾沒有說話,她只是機械地挪動著步子。她原本白皙的臉頰現在布滿了細小的劃痕,眼神渙散,整個人全靠葉飛那隻血跡斑斑的手在牽引著。
當晚,他們被困在了一處陰森的松樹林裡。
沒有火。雨水打濕了所有的枯枝,葉飛耗完了打火機所有的燃油,也只換來了一陣充滿嘲諷的黑煙。兩人緊緊蜷縮在潮濕的高山帳篷里,聽著帳篷外不知名野獸的低吼和冷雨拍打尼龍布的「噠噠」聲。
「葉飛,」若瀾在黑暗中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你怕嗎?」
葉飛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冷得讓他心顫。他想起在紐約時,他能通過幾根電話線指揮上億美金的流動,那時他覺得自己是神。可現在,他連為心愛的女人燒一壺熱水都做不到。
「怕。」葉飛坦誠得有些狼狽,他把若瀾往懷裡摟了摟,「我怕我帶不你出去,我怕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這次自以為是的『捷徑』。」
「別這麼說……」若瀾往葉飛的胸口縮了縮,「其實這一路,我一直在看你的背影。在紐約的時候,你的背影是冷的,像一塊生鐵;但今天,我看著你為了給我找一口雪水,跪在亂石堆里刨坑的時候,我覺得才你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苦澀感:「葉飛……你說,你那些換不成饅頭的錢,到底算什麼?它們連一根乾柴都買不到。如果我們走不出去了,就讓這片山把我們藏起來吧。明年漫山遍野的白花再次開放的時候,有一朵是我們,就夠了。」
葉飛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滿是污垢的臉頰滑落。
「別胡說。」他吻了吻她冰涼的髮鬢,「我們還沒吃上媽做的漆油雞,還沒看一眼白色的蕎麥花,我們不會走不出去。」
第二天清晨,原始森林裡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像是濕冷的棉絮塞進了每一個毛孔。
葉飛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若瀾的額頭。手心傳來的溫度微涼,沒有發燒,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他知道,如果今天還找不到出路,若瀾的體能儲備就要見底了。
「渴……」若瀾閉著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葉飛沒有慌亂,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翻身爬出帳篷。昨晚雖然沒能生起大火,但他收集了一些殘餘的黑炭。他從背囊里掏出一個空礦泉水瓶,熟練地割掉底部,用匕首在瓶蓋上戳了幾個細孔。
他在林子裡快速穿梭,像一隻敏捷的豹子。他在陰濕的岩縫邊採集了厚厚的青苔,又在溪澗旁抓了幾把細砂。
「瀾瀾,等會兒,馬上就有水了。」
葉飛跪在泥地上,把青苔、細砂、木炭屑作為過濾層一層層壓進瓶子裡,最後倒進從岩縫裡接來的、渾濁的積水。當第一滴澄澈的水珠順著瓶蓋滴進水壺時,葉飛枯澀的眼底才閃過一絲光亮。那是他在大山里活下來的本錢,也是他後世二十餘年的驢友生涯積累下來的經驗。
他把過濾後的水兌上最後一點葡萄糖粉,扶起若瀾,一小口一小口地餵下去。
「慢點,別嗆著。」葉飛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若瀾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胡茬、眼神布滿血絲的男人,他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優雅——那是長久與自然搏鬥後,產生的一種極其專注的冷靜。
然而,大山並沒有對葉飛展現太多仁慈。
他們在這片綠色的迷宮裡又跋涉了整整一天。沒有路標,只有無窮無盡的倒伏巨木和腐葉堆。葉飛通過馬蹄印和時有時無的輪轂壓痕辨別著方向,這裡的地形由於多年的地震、塌方而扭曲,那所謂的方向和路徑又顯得多麼的渺茫。
當夜幕再次降臨,他們依舊被困在不知名的峽谷深處。
第三晚的露營,安靜得令人絕望。
若瀾癱坐在防潮墊上,連指尖都使不上力氣。由於長期的極度疲勞和飢餓,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自發地進入某種「節能模式」。
「對不起,瀾瀾。」葉飛坐在她身邊,把最後一塊巧克力掰成兩半,遞過去,「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把你帶出去,明天,明天我們就會看到馬幫。」
若瀾接過巧克力,卻沒有吃,而是塞進了葉飛的嘴裡。
「葉飛,我不怪你帶我走這條路。」若瀾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細若遊絲,「其實今天下午,我看著你背著兩個人的包,在前面用砍刀開路的時候,我在想……有這個男人在我身邊,即使死在這裡,有他陪著我也很美好。」
葉飛把另一半巧克力強行塞進若瀾的嘴裡,安慰道:「你放心,我是大山裡的孩子,這是我的家。在家裡我們不會死的,我知道大山里太多可以吃的東西,有金黃色的沙棘果,有隨處可找到的野板栗和野核桃,還有牛肝菌和羊肚菌,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抓到一兩隻野兔。」
「要是我們出不去。」若瀾抬起頭,眼神里透著虛弱的笑意,「你就在山裡抓野兔給我吃,我們就在這山里安家,做一對野人夫妻。」
葉飛緊緊摟住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慄。他知道她是強撐著自己,但如果再走不出去,飢餓、疲勞和夜晚的失溫很快會將她壓垮。
「如果出不去了,我們就做山裡的獵人夫妻。再生一對野人小子。」葉飛低聲呢說,
那一晚,葉飛幾乎沒有合眼。他抱著若瀾,用自己的體溫幫若瀾對抗著高寒森林的侵襲。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那被風吹得嗚咽的林莽深處,一種極輕、極遠,卻極其清脆的聲音穿透了霧氣。那聲音堅定著延續著,直到兩人從夢中慢慢醒來。
「葉飛,你看……」若瀾指著前方,聲音虛弱得近乎耳語。
在峽谷的陰影里,幾條細弱的煙柱在暮色中升起。那不是村莊的炊煙,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動感的生命跡象。
「丁零——丁零——」
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交響樂。清脆、悠長,帶著騾馬鼻息的熱度,刺破了這片綠色山谷的死寂。
當那個馬幫部落因迷霧的退去而緩緩現身時,葉飛覺得自己像是從地獄爬回了人間。他跌跌撞撞地迎上去。
那馬幫的首領,一個皮膚紫紅、眼神銳利的康巴大漢,看著這兩個渾身污垢、眼眶深陷的「文明人」,露出了一個混雜著同情與嘲諷的笑容。
「察瓦龍?丙中洛?」漢子大聲問了一句。
葉飛重重地跪在地上,指了指身後幾近虛脫的若瀾,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嘶聲喊道:「水,吃的……」。
那一刻,他只是一個為了保護愛人而徹底繳械投降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