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大漢翻下馬背,皮靴踏在泥濘里的聲音沉重而踏實。他打量著跪在泥地里的葉飛,又看了看那個蜷縮在睡袋邊、臉色蒼白如紙的若瀾,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羊皮袋,穩穩地遞到了葉飛手裡。
辛辣、粘稠且帶著濃烈膻味的酥油茶順著喉嚨灌下去時,若瀾感到一種近乎灼燒的生機從胃部炸開,順著血液流向了冰冷的指尖。
大漢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坨黑乎乎的糌粑,熟練地用手捏成團,遞給若瀾。那種混合了青稞焦香、酥油油脂和粗鹽的味道,在平時或許會讓這位在城市長大的姑娘皺眉,但此刻,她卻像是在吞咽某種稀世珍寶,每一口咀嚼都帶著對生存的貪婪。
「客……活了。」大漢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笑得粗獷而真誠。
「扎西德勒(吉祥如意)!阿卡(大哥),幫幫我們!我們要去丙中洛……霧裡村。」葉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說的卻是標準的藏語,那種家鄉的語言讓大漢眼裡浮現出溫暖。
兩人被安置在騾馬背上,隨著馬鈴聲的節奏,在泥濘的古道上搖晃了一整天。當森林的綠色逐漸稀疏,赤紅色的怒江如同一條咆哮的巨龍,在千米深淵下露出它那猙獰的身軀。
沒有橋。橫在兩岸之間的,只有一條不知延伸了多少年的溜索。一根嬰兒手臂粗的鋼纜,一端扎在絕壁的巨石里,另一端消失在對岸的迷霧中。
「怕不怕?」葉飛站在江邊的跳台上,江風將他的頭髮吹得狂亂。
若瀾看著腳下幾十米處咆哮如雷、翻卷著赤紅色巨浪的怒江,臉色慘白,但她這一次沒有閉眼。她主動伸出手,摟住葉飛的腰。
「你在,我就不怕。」
馬幫漢子用一條粗糙的皮帶將兩人死死縛在一起,掛上鐵製的滑輪。隨著大漢在背後猛地一推,那種近乎自由落體的失重感瞬間奪走了呼吸。
「嗚——!」
滑輪與鋼纜摩擦出的尖銳嘯叫響徹峽谷。若瀾感覺到葉飛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背,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江風如刀,切割著臉頰,腳下是咆哮的赤色巨獸,而他們兩人,就在這天與地的裂縫間,像兩片被狂風裹挾的葉子,拼死相依。
那一刻,若瀾徹底明白了。這個男人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會為了她在那條溜索上緊張到指關節發白的凡人。
踏上怒江西岸的土地,在丙中洛休整一晚後,又是一整天的跋涉,路依然是一樣的艱難,高聳的懸崖小路甚至更加險峻,但有馬幫漢子的照顧,一切都是有驚無險。此時霧裡村的輪廓已隱約可見。到了分別的時候,馬幫要繼續趕路去西藏,而葉飛和若瀾將走向那片白色的花海。
葉飛站在路口,看著那救了他們一命的大漢,眼裡充滿著劫後餘生的感激。他摸了摸手腕上那塊滿是泥垢、指針依然精準跳動的寶璣機械錶——那是他全身唯一還算「體面」的東西。
他顫抖著解開錶帶,遞給大漢,聲音沙啞:「大哥,謝謝你救命……這個送給你。」
大漢接過那塊精密的鋼鐵與藍寶石結晶,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像是看一塊奇怪的石頭。他嘿嘿一笑,又把表塞回葉飛手裡,反而指著葉飛背囊側邊那個用來裝急救藥品的透明塑料盒,比劃了一下。
「這個……換不換?」大漢指著那個結實、透明、扣得極緊的塑料盒子,眼神里透著真切的渴望。
葉飛愣住了。在這一刻,這塊在外面足以買下一套房的昂貴腕錶,在這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裡,竟然不如一個能防水、能裝鹽巴的塑料盒子來得實在。他默默地把藥倒進兜里,將盒子遞了過去。大漢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那滿足的表情,竟讓葉飛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的清醒。
翻過最後一道被石板壓實的坡路,霧裡村的真容終於撞進了眼帘。
漫山遍野的白色蕎麥花,在黃昏的微光中,像是一場盛大的、永不謝幕的雪。它們在貧瘠的紅土地上靜靜盛開,隨風搖曳,仿佛是在安慰這兩個從死神手裡逃出來的遊子。
「媽……」
葉飛扔掉手中那根當拐棍的枯枝,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那座屋頂泛著青光、被煙火熏得漆黑的石板房。
一個正在火塘邊忙碌的老婦人停下了手中的木盆。她顫巍巍地走出家門,眯起那雙早已老花的眼。當她看清那個滿身紅土、像個乞丐一樣的兒子時,手中的木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好遠。
「小飛……我的小飛啊……」
母親抬起那雙滿是裂口的老繭手,顫抖著在葉飛臉上摸著,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然後,她猛地轉身,用那種大山里特有的、粗糙的嗓音對屋裡喊著:
「老頭子!燒水!快燒水!小飛回來了……還帶了新媳婦!」
若瀾站在夕陽里,淚水無聲地滑過臉上的劃痕。她看著那位母親侷促地在圍裙上擦著手,看著她想拉自己卻又怕弄髒了自己衣服的卑微姿態,心裡的所有防線在那一刻徹底崩塌。
在屋檐下的陰影里,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慢慢站了起來。他手裡依舊攥著那杆長長的旱菸,一言不發。
他沒有迎出來,只是在那煙霧繚繞的門檻邊,靜靜地盯著葉飛。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這是及其複雜的目光,裡面包含了倔強與怨恨、沉默與愧疚。
最終,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只是默默地轉身走進了廚房,在火塘里添了一大把乾柴,讓那細弱的炊煙,在蕎麥花海的映襯下,變得厚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