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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父兄

2026-06-08 21:34:35 作者: 文心如恆

  霧裡村的時間象在怒江的峽谷里打了個旋兒。兩人在村里一待就是十天。葉飛像是一個真正的農人,每天幫著母親翻曬蕎麥。

  若瀾換掉了城裡的羊絨衫,穿上母親親手縫製的紅黑粗布馬甲。清晨,她會跟著母親在火塘邊舂米,看那細碎的糠殼在晨光中飛舞。

  她甚至還教了村里那幾個高原紅臉蛋的孩子幾個簡單的英文單詞,當孩子們用孩子氣的腔調喊著「Apple」時,她轉頭看向正在石縫裡修補台階的葉飛,眼底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

  在這裡,生活是被剝離了所有外殼的內核。這裡沒有曼哈頓街頭甜膩的咖啡味,剩下的只有紅土地那厚重的氣味和火塘邊嗶啪作響的溫熱。她開始明白,葉飛為什麼要不顧一切地帶她回來。他是在帶她看他的「根」。只有在這裡生活過,感受過這原始的村落、無聲搖曳著的白色蕎麥花海和藍天下雪山猙獰的山脊。她才會理解什麼是遠離喧囂,什麼是孤獨,什麼是生活的本質。若瀾覺得自己是愛上了這個大山深處的地方。

  「葉飛,如果哪天我要一個人過日子,我就到這裡來,雲南或者西藏,找一個村子住下來,教村裡的孩子讀書,做支教老師。那也是很美的生活。」

  「你怎麼會一個人生活?我一直都在你身邊。」葉飛從台階上直起身來,不解的看著若瀾。

  「如果你不要我了,我就一個人生活。」若瀾站起身來,眼神越過葉飛,飄向天邊的雲彩。此時她的眼神里,並沒有埋怨或嗔怒,只有淡然的超脫。

  看著雪山下她的輪廓,葉飛忽然怔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那場車禍前最後一瞬,自己在白光里看見的那個少女。

  原來不是幻覺。原來命運早在他墜落之前,就把她的影子遞給了他。

  「胡說,我怎麼會,我這輩子都不會不要你。」葉飛的心底升起一陣戰慄,他抱住若瀾,在她耳邊輕輕的說道。

  然而,此時的他並不知道,若瀾的話會在未來的某天一語成讖。

  這十天裡,祁峰依舊是一塊沉在水底的生鐵。他每天雷打不動地坐在阿秀家對面的石坎上,手裡玩弄著一根草繩,眼神空洞得像這山里經年不散的霧。

  「他這樣下去,這塊鐵就爛透了。」葉飛看著祁峰,眼神冷冽。

  「他這樣下去,心就徹底死在這土裡了。」若瀾站在籬笆邊,看著遠處那個蕭索的背影,嘴角突然露出頑皮的笑容,「葉飛,遣將不如激將。男人有時候需要的不是同情,是疼痛。」

  村後的老打麥場,巨大的石磨盤盤踞在中央,像是一個沉默的審判台。

  「祁峰,小時候咱倆為了爭一窩鳥蛋,就在這兒掰過腕子。」葉飛脫掉上衣,露出精壯且線條分明的肌肉。這一世他極其自律,他的臥推已達100公斤,引體向上可以做五十多個。此時他上臂的圍度在陽光下透著力量感,「那時候我輸了。現在,我想拿回我那窩鳥蛋。」

  祁峰慢慢抬起眼,那是偵察兵特有的、帶著死氣的冷漠:「葉飛,你現在這身肉,是在健身房裡拿補劑和空調養出來的。我這手,是抓過帕米爾凍硬了的石頭,殺過人的。」

  「少廢話,手伸出來。」在掰手腕這方面葉飛及其有自信。

  

  兩人對坐,手掌交錯扣合。葉飛一聲低吼,腳尖死死扣住泥地,全身的勁力順著脊椎、肩膀直衝右臂。他手臂上的靜脈如同青紫色的小蛇般暴起,甚至能聽到肌肉由於極度緊繃發出的細微撕裂聲。

  他想先聲奪人,想靠爆發力直接壓垮對方。然而,此時他感覺就像握住了一根焊接在磨盤上的鋼柱。

  不管葉飛如何發力、如何換氣、如何怒目圓睜,那條古銅色的手臂紋絲不動。祁峰甚至還有閒心看了一眼遠處正在觀戰的若瀾,嘴角掛著一抹近乎戲謔的笑:

  「你小子,有點力氣。不過還差一點……」

  話音未落,祁峰的手指猛地一收,那是種野獸抓捕獵物般的收縮力。

  「喀吧!」

  一聲悶響。磨盤上的石粉被巨大的壓力震得飛起。葉飛整個人由於慣性向前一栽,右手背被重重地砸在石面上。

  「你小子力氣夠大的。咱們按小時候的規矩干一架?」葉飛甩了甩手,眼神里反而燃起了一股瘋勁。

  他退後五步,擺出一個輕盈的起手式。他這幾年玩跑酷,身體的敏捷度和平衡感已達巔峰。他打算利用打麥場周圍錯落的石碾子作為掩體,耗盡這個當兵的體力。


  「嗖!」

  葉飛的身影動了。他像一隻矯健的豹子,單手撐過一個石碾子,借著衝力一記側踢直取祁峰的下顎。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祁峰卻連腳步都沒挪。

  就在葉飛腳尖即將觸及他下巴的一瞬間,祁峰的身體詭異地向左側傾斜了僅僅五公分。就是這五公分,讓葉飛的必殺一擊徹底落空。

  「太花哨。」

  祁峰低聲吐出三個字。在葉飛由於慣性試圖調整重心的那一秒,祁峰動了。

  那是真正的偵察兵格殺術——沒有套路,只有最短的路徑和最狠的勁力。

  祁峰一個極簡的滑步切入葉飛的內圈,右手成爪,精準地扣住了葉飛支撐腿的膝蓋後側,同時左肩借著衝力,像是一顆重型炮彈,狠狠地撞在了葉飛的胸口。

  「砰!」

  葉飛只覺得一股開山裂石般的巨力襲來,眼前的景色瞬間倒轉。他引以為傲的「跑酷式的靈活」,在祁峰這種能從千米之外預判風向、在黑暗中聽聲辯位的頂級偵察兵面前,幼稚得像個蹣跚學步的嬰兒。

  「再來!」葉飛在泥地上滾了一圈,不顧胸口的劇痛,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用了一個極其刁鑽的抱摔。可他的手剛觸碰到祁峰的腰,就感到後頸傳來一陣冰冷的寒意。祁峰反手一扣,直接鎖住了他的大動脈。

  那是死亡的陰影。

  「夠了。」祁峰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口喘息、滿臉泥土的葉飛,「你這樣的,五個也打不贏我。你就別找著挨揍了。」

  葉飛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天邊被夕陽染紅的雲,突然放聲大笑。

  他翻身坐起,抹掉嘴角的血跡,眼神灼灼地盯著祁峰,「祁峰,這身本事要是爛在山溝里,阿秀在那邊都會覺得你窩囊。跟我走吧,外面的世界才是你施展身手的地方。」

  祁峰沉默了。他又看了看遠處山坡上阿秀的墳頭。那一刻,風吹過蕎麥地,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個信封被拆開的聲音。

  「狗日的……」他罵了一句,伸手把葉飛拉起來,「啥時候走?」

  離開前一晚,屋外滿天星斗,葉飛陪母親坐在剛修好的台階上。

  「媽,如果你真的不肯跟兒子去城裡住的話,這個錢你就拿去用,蓋一座新房子。我現在有錢,不差這一點。我還給了村支書一筆錢,讓他把出村的路修好,明年從外面進村,應該就能開車了。」

  「媽這輩子都待在這個村里,離不開了。這個錢真的沒什麼用,房子也住習慣了。倒是你和你爹。你爹辛苦了大半輩子,你得理解一下他的苦楚。」母親慈愛的用手指梳理著葉飛的頭髮。

  「他有什麼苦楚,可以拋棄妻子十幾年?我怎麼理解?」葉飛轉過頭去,閉上眼睛。

  「那媽帶你去看看吧。」

  ……

  房間裡瀰漫著苦澀的草藥味。

  葉飛推開門時,看見父親葉長青正背對著他,正艱難地往脊樑上抹著廉價的紅花油。月光從石板房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片如老樹皮般斑駁的脊背上——那裡沒有一塊好肉,密密麻麻的凹坑和紫黑色的勒痕,像是一張無聲的審判書。

  「我5歲那年,你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葉飛靠在門框上,聲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我媽哭瞎了眼,我被村里小孩罵了十二年『野種』。你現在回來裝什麼深情?」

  葉長青的手僵住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拉上那件破舊的汗衫。

  「小飛,你還記得小時候村口那個大石礦嗎?」一旁的母親,聲音帶著哽咽,「你五歲那年,那個礦發生了塌方,壓死了隔壁村村支書的兒子,你爹走的時候,那個支書帶人把咱家的門都拆了。如果你爹不走,拆走的就是咱家的房梁。」

  「葉飛,你爹那是去『抵命』了,那個礦是你爹負責的,他們就抓著你爹不放。如果你爹不答應他的賠償要求,那咱家就沒了。你以為你上學的錢是哪來的?那是他在高黎貢山的黑林場裡,用肩膀扛了十二年的紅木槓子換來的。在那兒,死個人像死只狗一樣容易。可是在那裡才能掙到錢,才能還債,才能供你讀書。他能在你17歲那年活著走回來,是因為他一直憋著一口氣,想看著你走出這大山,別像他一樣,一輩子連個名字都沒有。」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葉飛看著那個沉默、蒼老、連脊樑都直不起來的男人,突然覺得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帶刺的棉花。他在這一刻感到了某種劇烈的坍塌。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是那個被拋棄的孤兒。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這多年的「體面」和「憤怒」,其實都建立在這個男人近乎自殘式的守護之上。

  這個男人用十二年的消失,換取了他在陽光下讀書的機會。

  葉飛走過去,從父親手中奪過那瓶紅花油。他沒說話,只是粗魯地按住父親的肩膀,強行讓他坐下,然後倒出一掌心辛辣的藥水,按在了那道最深的勒痕上。

  葉長青疼得渾身一顫,卻死死咬著牙,沒吭一聲。

  「疼就喊出來。」葉飛低著頭,眼眶微紅,手上卻越發用力,「十二年都沒死,現在怕疼了?」

  「不疼。」葉長青悶聲說,眼角卻有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乾裂的皺紋滑進了土裡。

  這是父子二十年來第一次身體接觸。這一刻,沒有原諒,沒有道歉,只有藥水的辛辣和血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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