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那天,霧裡村的清晨,寒氣像細針一樣透過布鞋底。葉飛站在那段新修了的石階上,看著母親正吃力地抱著一捆乾柴,瘦弱的身影在濃霧裡時隱時現。一陣沉悶的咳嗽聲從灶頭傳出來,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扯動。
葉飛的心臟猛地抽縮了一下。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起前世2009年那個冰冷的雨夜,他從萬里外的非洲趕回家裡,卻再也看不到母親的樣子。只剩那張黑白照片。
「路,明年必須通車。」葉飛在心裡死死地刻下這句話。
他已經聯繫好了昆明的施工隊,不光要修路,他還要在這石板房的原址旁蓋一座全村最好的小洋樓,要有獨立的供暖,要有能曬到太陽的大窗戶。最重要的是,他要請省里最好的專家組進山,在母親的咳嗽還沒演變成無法挽回的肺癆之前,強行掐斷死神的引線。
「走吧,小飛,別耽誤了正事。」母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侷促又慈愛。
葉飛沒說話,只是重重地拉住了若瀾的手。他知道,這片生他養他的貧蹙之地,從這一刻起,必須在金錢的撬動下,逆轉命途。
離開村子前,祁峰獨自去了阿秀的墳頭。
那是一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歪斜的石板,後面堆著紅土。漫山遍野的蕎麥花在風中微微搖晃,白茫茫的一片,像極了阿秀當年寫給他的那些還沒拆開的絕筆信。
祁峰蹲下身,從兜里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子彈殼,那是他在帕米爾高原當偵察兵時留下的唯一紀念。他沒說話,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在石板上輕輕摩挲,像是怕驚醒了地下的夢。
「阿秀,我要出村了。」他把彈殼深深地埋進墳頭的泥土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葉飛說得對,我得替你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把那邊的路看清楚了,再回來帶你走。」
他站起身,對著那座孤墳,在這荒僻的大山深處,在那漫天碎雪般的蕎麥花前,莊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這個原本該在帕米爾冰川上綻放的禮節,此時卻成了一個逃兵對愛情最後的、最卑微的交待。
從霧裡村到昆明,再從昆明飛回杭州,整整用了四天。
路依然很爛,吉普車在碎石堆里顛簸得像是要散架,但比起進山時的生死歷險,這一路順暢得近乎奢華。窗外的景色從原始的怒江大峽谷,一點點變成了塵土飛揚的盤山公路。
當杭州十月上旬那帶著濕潤桂花香的空氣撲面而來時,若瀾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葉飛笑了笑:「我竟然覺得,這空氣里有股『煙火味』。」
葉飛握住她的手:「這叫『俗世』,咱們回來了。」
當晚,馬勻在文三路公司附近的「老地方」飯店設宴為葉飛接風。馬勻原本想多叫些人。但葉飛執意就叫上葛、蔡和阮鍾明幾個老友即可。一方面他習慣低調,另一方面他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不過麻煩,終究是會來的……
包廂里熱氣騰騰,紅燒肉的香氣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葛秋生剛從美國回來,兩口子團圓滿臉喜色。葛秋生的夫人懷裡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女兒小諾,小傢伙生得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若瀾一進屋,目光就被小諾勾住了。她快步走過去,從葛秋生手裡接過孩子,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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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的小姑娘,長得太俊俏了。」若瀾把臉貼在小諾嬌嫩的小臉上,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母性的溫柔,是葉飛從未見過的。她逗弄著孩子的小手,輕聲呢喃著:「小諾,認不認識若瀾姐姐呀?」
葛秋生哈哈大笑:「她才多大,哪認得人。不過葉總,若瀾小姐一看就喜歡孩子,你們可以早點準備起來嘍。」
「去去去,老葛,你管太多了吧。」若瀾嗔怒,臉頰上卻飛上一抹紅暈。
一旁的祁峰顯得有些侷促。他換上了一身葉飛給他買的西裝,但那寬闊的肩膀和常年野外生存留下的凌厲眼神,讓這身昂貴的布料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挺直腰板坐在椅子邊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按在膝蓋上,像個隨時準備受閱的新兵,眼神不安地四處打量。
蔡崇信和阮鍾明坐在一旁,交換一個疑惑的眼神。這個男人身姿筆挺,有明顯的軍伍氣質。
「這位是祁峰,我從小的哥們兒,也是帕米爾高原當過兵的好漢。」葉飛笑著給眾人圓場,順手拿過酒瓶給祁峰倒上,「剛從山裡出來,還不習慣這兒的空調味,大家別介意。」
馬勻眯起眼,看著祁峰那雙布滿厚繭的手,突然開口:「葉飛,你這兄弟看著就是個能扛事的。咱阿里現在正缺人,要不……讓他來咱們這兒?」
葉飛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放下酒杯,認真道:「祁峰車開得極穩,山路都能跑,何況是杭州的馬路。馬總,要不先讓他帶帶司機的隊伍?掛個安保部部長的銜,咱們公司的安全,他也順便幫著操操心。」
「成!就這麼定了。」馬勻拍了大腿,「就沖這股子當兵的氣質,這個部長非他莫屬。」
祁峰聽得一愣一愣的,趕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椅子在瓷磚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他侷促地漲紅了臉:「謝……謝謝馬總,我一定好好干,不給葉飛丟人。」
「你是葉老闆的兄弟,謝我幹嘛。負責好葉老闆的安全,才是你最重要的工作。」馬勻哈哈大笑。
氣氛再次融洽起來。馬勻轉頭看向若瀾:「若瀾,你這尊大佛我也得安排啊。之前葉總就說,你畢業了就加盟阿里。可把你盼來了。」
若瀾逗著懷裡的小諾,頭也不抬地笑道:「馬總,我覺得基礎最重要。不挑,去市場部或者基層調研崗位鍛鍊就行,我想從基礎崗位做起。」
蔡崇信在旁讚許地點頭:「腳踏實地,若瀾的格局確實不一樣。」
飯局進行到一半,推杯換盞間,包廂門被輕輕推開了。
凌仙兒穿著一套得體的黑色職業套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馬總,不好意思打擾了。這份緊急文件需要您補個簽字,法務那邊催著明早要用。」
她的聲音清脆有力,帶著種不容忽視的幹練。從進門到走到馬勻身邊,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文件上。她沒有看葉飛,更沒有像往常那樣打招呼,仿佛葉飛只是這滿桌人里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然而,在馬勻低頭簽字的間隙,凌仙兒的目光狀若無意地掠過了若瀾的臉。
那只是0.1秒鐘的對視。凌仙兒的眼神里藏著一種若隱若現的審視。
若瀾的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作為一個女人幾乎在一瞬間她就認出了這張臉。那張只見過模糊的一面的臉,那張讓她曾經在杭州機場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的臉。
「簽好了,辛苦你了仙兒。」馬勻把文件夾遞迴去。
「不打擾各位用餐了,慢用。」凌仙兒點點頭,轉身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決。
包廂門合攏。雖然馬勻很快又開始談論他新一輪「西湖論劍」構想,席間笑聲不斷,但若瀾臉上的笑容卻淡了許多。
她把小諾還給葛秋生,重新坐回位子上。她看著桌上那盤曾經讓她萬分感動的家鄉菜,突然覺得杭州的桂花香讓她心裡有些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