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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白玉蘭

2026-06-08 21:34:42 作者: 文心如恆

  從「老地方」飯店出來,杭州入秋後的夜風已經帶了些涼意,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若瀾走得很輕,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微響。葉飛緊走兩步跟上去,想去牽她的手,卻發現若瀾正專注地看著街角那盞有些昏暗的舊路燈。

  「怎麼了?是不是晚上老葛他們鬧得太歡,吵著你了?」葉飛輕聲問,語氣裡帶著成年男人特有的溫存。

  若瀾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鬧一點才像接風。只是,我覺得『老地方』的燈光好像變了,以前覺得暖和,今天坐久了,倒覺得那白熾燈晃得人眼暈,還有老馬簽的那份法務文件上的墨水味有點刺鼻。」

  葉飛心裡微微一震。他聽懂了。

  但他不能接這個話。他只能裝傻:「老馬那個人,工作狂,法務的事兒從來不留過夜。」

  「是啊,阿里的人都挺拼的。」若瀾轉過頭,對他露出一抹極其明媚卻又不達眼底的笑,「拼得讓人覺得,這杭州城的西湖水,都裝不下那麼多『未完待續』的工作。」

  葉飛聽得背脊發涼。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

  走到商務車旁,祁峰正筆直地立在風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葉飛從兜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絨面盒子,塞到祁峰手裡。

  「拿著。玫瑰園的一套聯排,鑰匙和產權書都在裡面。」葉飛說得平淡,「就在我住的地方隔壁。」

  祁峰愣住了,那雙在帕米爾高原握過鋼槍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葉飛……這不行。我剛回來,什麼都沒幹呢,你給我這個……」

  「讓你拿著就拿著。」葉飛按住他的手,語氣是不容置疑,「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你不要見外。再說,你以後得在杭州紮根,總不能一直住集體宿舍。離我那兒近點,我用車也方便,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以後你就掛個部長的銜,阿里的保安,都交給你了。跟著兄弟好好干。」

  祁峰眼眶紅了,他沒再說謝謝,只是用力握緊了那個盒子,重重地應了一聲:「成!我這條命,就栓在這兒了。」

  回到家,若瀾沒有去燒水,而是直接坐在了陽台的藤椅上。

  她背對著葉飛,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葉飛,我在學校就找好工作了。在上海,《文匯報》,跑社會新聞,明天一早去火車站。」

  葉飛脫外套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幾步跨到若瀾身後,聲音里壓著一絲明顯的不悅:「怎麼沒聽你說起過?之前不是說好了來阿里?老蔡連你的工位都騰出來了,你現在跟我說要去上海跑新聞?」

  「那是你們安排好的未來,不是我的。」若瀾轉過身,直視著葉飛,眼神里沒有退縮,「我不希望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葉總家屬』的標籤。那種被保護得嚴絲合縫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株盆景,而不是一棵樹。」

  「杭州就沒報社了嗎?」葉飛聲音大起來,那是種出於保護欲的霸道,「一定要跑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

  「杭州我也不熟啊!」若瀾也提高了音量,眼眶微微泛紅,「葉飛,你懂那種感覺嗎?在你身邊,我所有的努力都會被淹沒於你的光環。我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哪怕只是寫一篇幾百字的簡訊,那也是我『若瀾』寫的。我需要我自己的事業,而不是依附於你的理想而活!」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葉飛死死盯著若瀾,腦子裡亂成一團。他直覺告訴他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凌仙兒今晚的出現脫不開關係,那一眼對視,連大大咧咧的葉飛都看得出來,顯然刺痛了若瀾內心最敏感的防線。

  他想問是不是因為凌仙兒?但他看著若瀾那雙倔強的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如果他和凌仙兒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他當然可以理直氣壯的澄清。但想起和凌仙兒這份理不清的曖昧,他又怎麼好意思問呢?

  「好。」葉飛深吸一口氣,妥協地垂下肩膀,語氣軟了下來,「我支持你的理想。但你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放心。」

  若瀾見他讓步,眼神里的銳利也散了,她走過來,輕輕拉住葉飛的衣袖,語氣裡帶著點哄勸:「杭州到上海很近的。慢車也就四個小時,快車更短。以後我每周五晚上回來,或者你來看我,咱們每周都能見面,好嗎?」

  

  葉飛看著她,沒說話。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若瀾眼神深處的一絲閃爍。那是一句試探——她在等他的反應。如果他點頭答應「每周見面」,那在若瀾心裡,這段感情可能真的就開始進入某種「異地減速」的倒計時了。


  他在客廳里踱了幾步,菸灰缸里的菸頭還沒滅。他考慮的不僅是感情,還有剛剛成型的商業布局。

  「阿里的運營有老馬和老蔡,已經很成熟了。實際上,我這個『幕後老闆』再待下去,反而容易讓他們施展不開。」葉飛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若瀾,眼神變得異常冷靜且果斷,「上海是國際金融中心,也是未來的網際網路高地。既然你要去開闢你的新聞領地,那我也沒必要守著西湖養老。」

  若瀾愣了愣:「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考慮把咱們自己的Base整體搬到上海去。」葉飛走過去,霸道地攬住她的腰,嘴角終於浮現出那種自信的笑容,「你在報社寫你的稿子,我在外灘圈我的地。咱們各干各的,互不依附,但晚上得回同一個家睡。這個安排,李大記者滿意嗎?」

  若瀾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那是種被極致寵溺卻又被充分尊重的滿足感。她頭深深地埋進葉飛的胸口,原本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如水。

  「誰要和你住一起了,我們沒結婚那。不和你睡。」

  ……

  若瀾去屋裡收拾行李了。葉飛一個人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望著遠處的西湖,他忍不住點燃一支煙。

  夜色深沉,上海的方向在天際線盡頭若隱若現。

  「上海……」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兩個字。

  那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老爹,你去哪了,那麼晚?」

  他想起了前世那個總是反覆玩同一個遊戲的兒子,想起了前妻在離別前最後幫他整理領口的那個動作。在那個還沒發生的平行世界裡,上海是他的家,他遺失的港灣,他的傷心地。

  他現在要回去,去面對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現在卻再也不會發生的愛與痛。那種巨大的荒謬感像深淵一樣吞噬了他。

  「葉飛?」若瀾在屋裡喊了一聲。

  他沒聽見。他的靈魂正困在二十五年後的那場大雨里。

  「葉飛!」若瀾的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絲疑惑。

  他猛地驚醒,視網膜上的雨霧瞬間散去。

  若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後。她伸出手,從背後輕輕環抱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聲音柔和:「怎麼了?看風景看入迷了?」

  葉飛感受著身後那份真實的體溫,感受著那份來自當下的溫熱,他反手握住若瀾的手,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自信、從容,卻又帶著一絲看透世事風霜的笑容。他輕輕吻了吻若瀾的額頭,低聲道:「沒什麼,只是在想,上海的弄堂里,是不是也開滿了桂花。」

  「傻瓜,上海開的是白玉蘭。」若瀾仰頭笑了。

  「也是。」葉飛點點頭,眼神堅定起來,「那就去上海,種咱們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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