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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桂花

2026-06-08 21:34:45 作者: 文心如恆

  十月的杭州火車站,清晨的霧氣里裹挾著揮之不去的桂花香。

  若瀾拎著那隻墨綠色的復古皮箱,站在檢票口。清晨的冷風把她的鼻尖吹得微紅,卻更襯得那雙眼睛清亮如水。

  「我先去了,你這邊安排好了,就早點過來,等你請我吃上海的蟹黃面。」她笑著整理了一下葉飛略顯凌亂的衣領,動作自然而親昵,仿佛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出差。

  葉飛握住她的手,若瀾的掌心在深秋的涼意中顯得格外溫暖。他看著眼前的若瀾,卻又仿佛透過了這層霧氣,看到了二十五年後那個在雨夜中兒子的背影。

  「給我一個禮拜時間。」葉飛低聲許諾,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穩重,「把阿里這邊的事收拾好,我就過去。上海那邊大,別一個人走夜路,等我。」

  若瀾點點頭,轉過身,輕盈地消失在檢票口的人潮中。葉飛站在原地,聽著遠處火車汽笛的長鳴,那聲音像是在撕裂兩個時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為了生存而「盜火」,他是為了守護這份在這個時空里失而復得的溫度。

  回到文三路的辦公室,馬勻正對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架構圖發呆,蔡崇信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要走?」馬勻抬起頭,那張充滿張力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落寞。

  「不是走,是擴容。」葉飛坐下來,自己動手續了水,「阿里的根在杭州,這點誰也動不了。但上海未來是全球的金融和資本的中心。我去那邊,是給阿里在那邊釘幾顆釘子。」

  他轉頭看向蔡崇信,語氣變得鄭重:「老蔡,老馬這人天馬行空,有時候跑得太快,你得拉著點。阿里的運營和融資,你多費心。我就在上海,一百多公里,有事隨時電話,我當天就能殺回來。」

  蔡崇信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那種大度與信任盡在不言中:「放心,杭州有我們。你去上海折騰出動靜來,咱們以後在那邊開『西湖論劍』。」

  

  送走馬、蔡,葉飛關上了辦公室的暗門。阮鍾明已經在那兒坐了很久,面前擺著幾份空白的註冊文件。

  「阮哥,這事兒,你得替我出個面。」葉飛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認真,「公司叫『瀾飛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對外稱『瀾飛資本』。你做法人。」

  阮鍾明手一抖,菸灰落在褲腿上:「葉總,這可是幾輩子沒見過的巨款,你真全放在我名下?」

  「我不信你,還能信誰?」葉飛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老葛那邊已經把2億美金劃到了我們的外商獨資企業(WFOE)的帳上。一旦『瀾飛資本』在上海註冊落地,你要通過儘可能多的上海本地的銀行做委託貸款。把這16個億的人民幣,分多筆注入到瀾飛資本,而這筆錢就是咱們在上海灘的『火石』。」

  葉飛指著地圖上的一角:「先不要去碰股票,去買地,買思南路和武康路的老別墅。那些房子,每一棟都是一個時代的籌碼。也是我們瀾飛資本的大本營。」

  阮鍾明看著葉飛,眼眶微微發熱。在這個普通人為了幾千塊提成都能翻臉的2001年,葉飛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

  「行,我明天就去上海,交給我吧。」阮鍾明重重地按滅菸頭,「你放心,只要我阮鍾明還有一口氣,這瀾飛資本,我就一定會經營好。」

  隨後,葉飛走進了葛秋生的交易工作室。

  這裡的氣壓一向很低,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讓這些技術精英顯得有些麻木。葉飛沒有談大盤,也沒有談納指,他只是拍了拍葛秋生的肩膀。

  「老葛得辛苦你夫妻倆,還有弟兄們了,我們得搬家去上海。思南路的老洋房,我留一棟給你們,帶花園的那種。」葉飛看著這群熬得眼圈發青的交易員,聲音柔和了下來,「我知道大傢伙可能習慣這裡了。不過上海才是金融中心,交易員的樂土。以後上海就是我們的家,到了上海,咱團隊每個成員,家屬的落戶、孩子的學校,瀾飛資本全包了。在阿里你們是寄人籬下,在上海我們才能扎自己的根。以後瀾飛資本在國內的交易,和我們在美國的交易都得靠你的團隊負責。」

  原本寂靜的辦公區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這幫在數字世界裡流浪的「極客」,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老闆手裡握著的不僅是冰冷的資本,還有一份沉甸甸的溫度。

  祁峰是在地下車庫攔住葉飛的。

  「葉飛,我也想去上海。」他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眼神像帕米爾高原上的鷹一樣銳利,「你在上海,開車和跑腿,總得有個自己人。」


  葉飛看著這個從小到大的兄弟,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峰,上海那邊阮總已經去鋪路了。你得在杭州再等等。阿里這邊眼雜。你在安保部長的位置上坐著,就是給我看家。用不了多久,等上海那邊的局布好了,我第一個叫你。信我。」

  祁峰沉默了片刻,那個標準的軍禮雖然沒敬出來,但那股子忠誠已經刻進了骨子裡。他點點頭:「成,我在這兒守著。你回來的時候,車肯定是在門口候著的。」

  這一周,葉飛忙得像是一部超負荷運轉的處理器,太多的事需要處理和交接。

  離開杭州的前一個傍晚,文三路的辦公室顯得有些空曠。葉飛有些不舍的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待了一年多的辦公室。夕陽穿透百葉窗,把地板割裂成一條條細長的金線。

  「咚咚咚。」凌仙兒輕輕的敲了辦公室的門。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挺括的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柔軟的白色針織衫,長發鬆松地垂在肩頭,整個人透著一種被雨打濕後的脆弱感。她沒有攔著路,只是靜靜地靠在門框邊,手裡絞著一片枯萎的桂花瓣。

  「一定要走嗎?」她抬起頭,眼眶裡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聲音輕得像是在問一個明知故知的答案。

  葉飛停下步子,心頭的某個角落不可察覺地縮了一下。他看著她,嘆了口氣:「上海那邊有很多事需要我親手去鋪路。仙兒,你留在這兒,阿里離不開你,我也需要你在杭州做我的後盾。」

  「後盾……」凌仙兒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其實你心裡清楚,哪怕我辭了職去上海給你當個打字員,我也心甘情願。你只是想把我留在西湖邊,好讓你在上海能徹底忘了那些……忘記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緩緩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神充滿哀怨:「葉飛,我記得我答應過你,我不會跟她搶。可我也想問問你,在你心裡,我算什麼?我們之間發生過的、經歷過的算什麼?」

  葉飛沉默了。那些溫潤的觸感和越界的呼吸,像是一道道刻痕。他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即便有著四十歲的靈魂,也無法完全抹殺那些生理與情感的雙重悸動。

  「仙兒,你是個好女孩。在我心裡,我一直希望你能有個更好的歸宿。」葉飛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卻在半空停住了,聲音低沉而委婉,「這一世,我只想把你當成親妹妹一樣護著。在杭州,你是我最親的家人……我的妹妹。」

  「妹妹……」凌仙兒悽然一笑,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這個詞真好用,它能把所有的虧欠都輕描淡寫的一筆勾銷。可我不會忘記那個在亮馬橋,在千萬人中救我的那個白馬騎士。也不會忘記那酒醉的夜晚你身上的體溫。」

  她抹了一把眼淚,眼神里透著一種帶著溫柔的執拗:「你走吧,去上海陪你的白玉蘭。但我會在這裡等著,守著。哪怕是一輩子,只要你哪天回頭,杭州的桂花香里,總會有一個人在等你。我不搶,但我也不放棄。」

  看著她這種近乎決絕的眼神,葉飛的心徹底軟了。他無法去探究這種承諾意味這什麼,但他意識到自己這聲「妹妹」對她來說有多殘忍。

  看著她站在夕陽殘影里微微顫抖的肩膀,葉飛心底那抹堅硬的理性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向前邁了一步,伸出雙臂,將這個滿心悲傷的女孩輕輕擁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沒有欲望,只有一種深厚的憐惜。

  凌仙兒像個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她死死地把臉埋在葉飛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最後的一點菸草味。她的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西裝後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照顧好自己。」葉飛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去吧,哥哥。」凌仙兒在他懷裡輕聲說著,卻沒捨得鬆手,「我不求別的,只要你偶爾能想起,在西湖邊,還有個被你弄丟了心的妹妹就行。」

  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辦公室陷入了溫柔的灰暗。這個跨越了某種界限的擁抱持續了很久。

  葉飛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大樓。他沒有再回頭看那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但他的外套胸口處,那一小塊被淚水打濕的冰冷感,卻一直貼著他的心臟,直到他駛上前往上海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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