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武康路還帶著昨夜殘留下來的潮氣,梧桐樹影靜靜壓在老洋房的牆面上,天色發灰,像一張還沒完全醒透的臉。
葉飛站在院門外,手裡攥著手機,掌心還有那張便簽留下的褶皺感。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得他襯衫下擺微微發動,也吹得胸口那股壓了一夜的悶意愈發發沉。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指尖停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兩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掛斷了。
那一聲忙音很短,卻像有什麼東西乾脆利落地落了下來。不是爭吵,不是哭鬧,只是一種更讓人無從下手的冷靜。葉飛喉結滾了一下,指尖發緊,又撥了一次。
這一次,若瀾接了。
「餵。」
她的聲音很平穩,背景里隱約有翻文件和壓低的說話聲,像是真的正坐在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晨會裡。
「若瀾——」
「我在開會。」她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分寸,「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葉飛低聲道:「我就說兩句。」
「工作時間別打過來。」她頓了頓,那停頓很短,卻像給彼此都留了一線體面,「有事晚點再說。」
電話掛斷,屏幕暗下去。
葉飛站在門口,很久沒動。此時他才逐漸明白,昨天那張字條的真正的含義——「我發現你心裡有一塊地方是閉著的」
……
祁峰的訓練室里,空氣里有汗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粗糲氣息。
葉飛進門時滿身凌亂。
祁峰正站在場邊纏手,抬眼看了他一眼,「吵架了?」。
「她走了。」葉飛把手機和鑰匙往長椅上一扔,聲音發沉。「陪我練會兒。」
祁峰看著他:「你這狀態,不適合上場。」
「來。」葉飛堅持。
祁峰沒再說話,只走到場中。
葉飛出手很快,拳也很重,可快裡帶躁,重裡帶亂。第一回合不到5秒,就被祁峰一個乾淨利落的絆摔放倒在地。後背砸在地膠上,悶響一聲,連呼吸都散了半拍。
「再來。」葉飛咬著牙。
第二次,第三次。
他像是想把胸口那股亂意狠狠干出去,可越急,動作越空。祁峰閃開他的直拳,肩膀一頂,葉飛又一次踉蹌著摔了出去,半跪在地上喘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祁峰站在他面前,沒拉他,只低頭看著他。
「你現在這副樣子,不像想把人追回來。」他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鈍錘,砸得人心口一沉,「倒像想證明自己沒錯。」
訓練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葉飛撐在地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那句話像一下子把他從昨晚到現在所有的慌亂和解釋欲里拽了出來。他急著見若瀾,急著說清楚,急著讓她相信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他還沒有意識到,若瀾真正痛的,根本不是這個。
她痛的是,昨天還站在婚姻門口,下一秒卻忽然發現,自己愛著的人心裡竟還有一扇她從未見過的門。
葉飛低著頭,半晌才啞聲道:「我晚上去見她。」
「見可以。」祁峰彎腰拉他起來,「但別一開口就想著把自己洗乾淨。你得先站到她那邊去。」
葉飛沒說話,只抬手擦了把汗,胸口卻像被這句話壓得更沉。
……
傍晚,若瀾公司樓下的玻璃幕牆映著冷而亮的天光。下班的人流不斷從旋轉門裡湧出來,腳步聲、說話聲、車流聲混在一起,把這座寫字樓襯得格外清醒而有秩序。
葉飛站在路邊等她。
若瀾出來的時候,正和同事低聲說著話。她穿著淺灰色套裙,頭髮低低挽著,神色平靜,只是眼底有一層藏得很深的倦意。她抬頭看見葉飛,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眼裡並不是全然冷的。像是有一絲情緒被猝不及防地掀起來,剛露頭,又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同事識趣地先走了。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站著。風從樓宇間穿過,吹亂了她鬢邊一縷頭髮。
「我在字條里說得很清楚了。」若瀾先開口,聲音不重,卻有分寸。
「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聊兩句。」葉飛看著她,語氣放得很低,「還沒吃飯吧?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邊吃邊聊。」
若瀾眼底輕輕一晃。這句話太像從前,像他們之間所有再平常不過的傍晚。也正因為太像,她胸口反而更酸。她不是不想和他說話,也不是不想靠近,只是她現在還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和他吃一頓飯。
她垂下眼,過了幾秒才輕聲道:「我現在不想吃飯。」
葉飛看著她,沒有逼。
「前面有家咖啡館。」若瀾抬頭,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終於還是退了一小步,「坐一會兒吧。」
她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葉飛,我不是不想見你。我只是……沒辦法裝得像平常一樣。」
葉飛胸口微微一緊,點了點頭:「好。」
咖啡館裡燈光偏暖,空氣中浮著咖啡烘焙後的苦香。窗外是傍晚的車流,紅色尾燈一線線拖過去,像在玻璃上緩慢流動的河。
若瀾點了一杯熱美式,葉飛只要了杯溫水。
兩人隔著一張小圓桌坐下,誰都沒有立刻說話。桌上的洋桔梗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一場還沒完全熄下去的情緒。
最先開口的,是若瀾。
「你昨天喊她名字的時候,」她看著窗外,聲音很輕,「那個樣子,不像是認錯人。」
葉飛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當時場面太亂,我第一反應——」
「你不是第一反應認錯了人。」若瀾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很清,也很疲憊,「你衝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停了停,像是壓了一整天的東西終於還是漫上來一些,聲音也輕輕發緊:「我昨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可我越想,越過不去。」
葉飛沉默著,沒有插話。
「我昨天明明是去跟你領證的。」若瀾說到這裡,眼眶微微紅了一下,卻仍然克制著,「我都已經想好了,等拿到那本證,我們晚上去哪兒吃飯,回去以後把戒指好好收起來。可就在那個窗口前,我突然覺得,我好像根本沒有我以為的那麼了解你。」
她望著他,眼裡的難過終於清晰了些。
「我不是懷疑你外面有什麼人。要真是那麼簡單,反而好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我難受的不是那個名字本身。是你昨天那一瞬間,讓我忽然覺得,你心裡有一塊地方,我從來都沒進去過。不是你不讓我進去,是我連它存在都不知道。」
窗外車燈一閃而過,在她側臉上掠出一道短促的光。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每個人都可能有些過去,有些人和事,現在說不清。」葉飛聲音很低,也很沉,「不是我不想說,也不是我在瞞你。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講,講出來可能反而更亂。」
若瀾看著他,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是諷刺,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
「你看,」她說,「你又是這樣。不是不回答,是永遠只回答到你能控制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一下扎進最深處。
葉飛抬起眼,喉間發澀。商業上、局面上、風險上,他太習慣於掌控,太習慣於篩選什麼能說,什麼該留。可親密關係偏偏不是這樣。它要的不是你把整理好的部分遞出來,而是你願不願意把那塊連自己都未必講得明白的混亂,也交給另一個人。
偏偏這正是他最做不到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沒有再繞開。
「那都是歷史,若瀾,我能確定的一件事是,現在的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是假的。」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想和你結婚,不是衝動,我是認真地想把這一輩子交給你,和你在一起。」
若瀾指尖微微一緊,眼眶更紅了一點,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現在要不要信我,我不逼你。」葉飛看著她,第一次把主動權交出去,「你可以慢一點,也可以重新看我。可你別因為我說不清的那一部分,就把現在這個我,整個推翻了。」
這一句說出來,像連他自己都被刺了一下。他這一刻最深的恐懼。不是若瀾生氣,不是若瀾難過,而是她開始懷疑,她曾經愛過的那個葉飛,是不是真的葉飛。
若瀾安靜了很久。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咖啡館裡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強撐著的平靜照得更薄了。她垂著眼,像是在把胸口那些亂得發疼的東西一點點理順。
「我沒有想把你推翻。」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都帶著壓住的疼,「恰恰相反,是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我認識的那個你,到底有多少是完整的。」
她抬頭看著葉飛,眼裡終於有了一層薄薄的水意。
「我不是介意你有過去。誰沒有過去。」她說,「我也不是非要你把每件事都攤開來給我看。可昨天那一瞬間,我真的有點怕了。不是怕你騙我,也不是怕那個女人。我怕的是,我以為我們已經走到結婚的地步了,可你心裡竟然還有一整扇門,是我連門把手都沒摸到過的。」
葉飛望著她,胸口一點點發沉,連呼吸都變得緩慢。
若瀾側過頭,看了眼窗外,像是不想讓眼裡的濕意太明顯。過了幾秒,她才重新轉回來,聲音已經穩了一些,只是疲憊藏不住。
「我捨不得,我也知道,你不是在拿我當傻子。」
葉飛眼神一動。
「可你別要求我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她看著他,眼裡的情緒複雜得近乎發酸,「飛哥,我做不到。你給我一點時間,不是讓我想要不要愛你,是讓我想清楚,我該怎麼繼續愛你。」
桌上那枝洋桔梗安靜地垂著,影子斜斜落在桌面上,像一條沒有斷,卻已經被拉得很細的線。
葉飛看著她,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若瀾聽見這個字,眼底輕輕一顫。那裡面有鬆動,也有更深的難過。她慢慢站起身,拿起包,動作很輕。
「這幾天別來找我。」她說。
葉飛也站了起來,望著她,沒有說話。
若瀾停了一下,語氣終於軟了些,不再像電話里那樣冷,也不像剛見面時那樣繃著:「但也別像真的什麼都斷了。你可以給我發消息,我會回。只是……別逼我現在就回到以前。」
「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她看著他,眼神有一瞬間軟下來,又很快收住,「不是想要不要離開,是想想……我該怎麼再靠近你。」
門上的風鈴輕輕一響,她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已經帶了些夜意。葉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沒入街角的燈光和人流里,只覺得那背影並不決絕,甚至還留著一點未曾散盡的溫度。可也正因為那溫度還在,才讓人更清楚地知道——
門沒有徹底關上。只是門縫裡吹進來的風,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