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老洋房的露台上,晚風徐來。空氣涼爽,那枚6克拉的鑽戒在月色下靜靜折射著微光。
「不說了,趕緊吃飯吧,嘗嘗我的手藝。」葉飛輕輕攬過若瀾的肩膀,滿臉寵溺地將她推到餐桌前。
桌上是葉飛親手做的四菜一湯:一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一份清炒時蔬,一碗冒著熱氣的番茄雞蛋湯,還有兩樣常見的家常小菜。一瓶陳年的梅多克紅酒已經醒好,在月光下泛著醇厚的暗紅色。
若瀾此時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指尖那圈微涼的觸感提醒著她一切都是真實的。她坐下來,看著這一桌冒著煙火氣的飯菜,一臉驚喜地抬頭:「老公,這些全是你一個人做的?我竟然不知道你還有這手藝!」
「呵呵,我是農村長大的孩子,做個飯不是基本操作嘛。」葉飛笑著給她盛了一碗湯,語氣平和,「不過做得粗糙,李大小姐多多包涵,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若瀾拿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夾起來細細品嘗。那紅燒肉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醬香,沒有那種讓她不適的甜膩,反而有一種直抵心間的溫厚。
「每個菜都很好吃,真的。」若瀾放下筷子,滿臉幸福地看著葉飛,眼眶裡還帶著未褪去的潮意,「飛哥,我覺得這一桌飯菜,比那顆鑽石還要讓我踏實。你早就該做飯給我吃了。」
葉飛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下,隨即輕笑一聲:「那我就當你是誇我了。既然好吃,以後我有空就多做給你吃。」
兩人在晚風中對飲,話題也從桌上的飯菜慢慢延展開來。
「老公,你說咱們的婚禮怎麼辦?」若瀾托著腮,有些微醺的美眸望向遠處星星點點的城市燈火。
葉飛放下酒杯,眼神里透著志得圓滿的豪氣:「我想好了,咱們去歐洲辦,要麼在瑞士找個安靜的古堡,要麼去南法包下一個酒莊。我要請最好的團隊,給你一個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禮。」
若瀾卻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調皮而純粹的笑:「辦那麼盛大幹嘛呀?給誰看啊。飛哥,咱們旅行結婚好不好?就咱們兩個。我想去西藏看岡仁波齊神山,或者去北歐追一次極光。在那樣的天地面前,我覺得我們的愛才更純粹。」
「行!聽你的。」葉飛看著她,眼裡全是化不開的寵溺。
若瀾羞澀地縮了縮脖子,卻又主動環住了他的頸項,吐氣如蘭:「那……咱們說好了。不過,在去旅行之前,明天一早,咱們先把正事辦了。」
「領證?」
「嗯。」若瀾用力點點頭,眼神灼灼地看著他,「我想名正言順地,在那張紅色證件上和你站在一起。飛哥,我等不及想成為真正的葉太太了。」
葉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翻身將她壓在躺椅的暗影里,在那場名為「平凡幸福」的潮汐中,沉沉地應了一聲:「好,明天一早,我們就去。」
那一晚,武康路夜色溫柔。
……
翌日,2002年的初秋,天氣比往年涼的更早一些。民政局辦事大廳排隊的隊伍很長,大廳里充斥著低聲的絮語。
葉飛牽著若瀾的手,神情鬆弛。他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白襯衫,偶爾側過頭,細心地幫若瀾理一理耳邊的碎發。
「老公,你說這張證領回去,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葉先生』了?」若瀾仰起臉,眼神里盛滿了細碎的陽光。
葉飛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心:「只要你願意,叫房東先生也行。反正這輩子,房子的女主人也就你一個了。」
那是他兩世為人最接近「踏實」的時刻。他看著窗外蟬鳴陣陣的街道,心想這輩子所有的波折,或許就是為了換這一張蓋著鋼印的紅色證件。
……
這種平凡而真實的幸福感,在三號窗口傳來的一聲脆響中戛然而止。
「離不離?老子問你離不離!」
一個左臂布滿了紋身的男人猛地一巴掌拍在離婚登記處的櫃檯上,力道之大,震得旁邊的申請表都跳了一下。緊接著,是一個女人沉悶的呼救聲和身體撞擊木板的聲音。
葉飛和李若瀾同時抬頭循聲望去。
隔著幾對排隊的新人,葉飛看到一個身形消瘦的女人被男人拽著頭髮摔在地上。女人的額頭撞到了長椅邊緣,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時間在那一秒仿佛按下了慢放鍵。
葉飛的瞳孔劇烈收縮,腦海中那些被他強行封印的記憶——那些爭吵、那些忍氣吞聲、那個再也無法見到的兒子,以及前世那個毀掉他前半生的女人的臉,瞬間與眼前的畫面重合。
周圍是一片驚呼聲,而葉飛卻覺得四周死寂得可怕。他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在所有理智崩塌之前,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刻進骨頭裡的名字:
「許冰。」
那兩個字很輕,卻清晰並具有穿透力。
葉飛鬆開了若瀾的手,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突兀。他大步衝過去,在男人準備再次揮拳時,猛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那個男人外號叫「龍哥」,是本地有名的地頭蛇,此時他顯然被這阻攔激怒了,抓起旁邊的木凳就掄了過來。
葉飛冷靜地避開,反手一個側摔將龍哥放倒。但這並沒有結束,龍哥身後的四個小弟迅速從大廳門口沖了進來。
葉飛擋住了一記側踢,卻沒防住側面掄來的凳腿。那種鈍痛感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練了幾個月的格殺術,但面對五個亡命徒,他終究只是個凡人。
就在一個混混的彈簧刀即將劃向葉飛肩膀時,一道黑色的殘影出現。
是祁峰。
他勢如閃電。在若瀾的尖叫聲尚未衝破喉嚨的零點幾秒內,祁峰已經切入了戰場的核心。
那名持刀混混只覺得手腕處傳來一陣細微卻鑽心的酸麻,仿佛被高壓電瞬間擊中。祁峰僅僅是用食指和中指在他腕部的神經叢上輕輕一彈,那柄寒光閃爍的彈簧刀便像失去了磁力一般,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緊接著,祁峰的身形如游龍般在四人之間穿梭。
他沒有使出那些大開大合的殺招,只是將力量卸到了指尖與掌根。對於一個常年遊走在生死線上的兵王來說,這種級別的地頭蛇在他眼裡完全不值一提。
「噗、噗、噗。」
幾聲沉悶的撞擊聲。
呼吸的時間,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四個混混,此刻全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軟腳蝦,個個面色慘白地跪倒或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卻連一句完整的慘叫都發不出來。
祁峰收勢立定,呼吸平穩。他退到葉飛身後半步,低聲喊了一句:「飛哥,手沒事吧?」
大廳里鴉雀無聲。
許冰瑟縮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葉飛。她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種讓她靈魂戰慄的、仿佛認識了她一輩子的熟稔。
她忍不住問道:「你是誰?你怎麼會認識我?」
而若瀾,自始至終站在五米外。
她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驚慌尖叫,作為職業記者的她,正死死地盯著葉飛。她看到了葉飛衝出去時的果決,看到了他眼中那種混合了怨恨與愧疚的複雜情緒,更聽到了那聲……帶著濃厚歷史感的「許冰」。
「飛哥,你流血了。」若瀾走過來,從包里掏出濕紙巾,動作很輕,眼神卻很深,「先回家吧,證……下次再領。」
黑色的奔馳平穩地行駛在延安高架上,車廂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嘶嘶聲。
祁峰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將前排與後排隔絕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後排的真皮座椅寬大而舒適,卻讓並肩而坐的葉飛與若瀾顯得格外疏離。
若瀾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剛戴上不久的鑽戒,終於打破了死寂。她的聲音很輕,在狹小的空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飛哥,你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葉飛握著膝蓋的手指猛地緊了一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著前方祁峰寬闊的背影,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我應該是認錯了吧,她並不認識我。可能是我剛才被那場面激怒了,聲音有點激動。」
這番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符合當時的經過。
若瀾靜靜地聽完,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葉飛那雙猶自帶著一絲戾氣的眼睛上。作為一名常年採訪、需要通過微表情判斷真相的記者,她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一個面對「認錯的陌生人」的眼神。
葉飛剛才那聲呼喚,帶著一種跨越歲月的滄桑與沉重,令李若瀾的心感覺無比的沉重。
「認錯了嗎?」若瀾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牽起一抹極淺、也極牽強的微笑。她並沒有當著祁峰的面拆穿那漏洞百出的謊言,只是重新看向窗外梧桐樹影投下的陰翳,聲音低得近乎自喃:
「如果是認錯了……那最好不過。」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翌日清晨,葉飛像往常一樣跑完步回來,推開家門。餐桌上有一碗白粥,幾碟小菜,粥碗上還冒著一絲淡淡的熱氣。
若瀾已然不在。
葉飛端起粥,看到碗底壓著一張便箋,字跡清秀,卻透著一種冷靜與果決。
……
「飛哥,昨天在那個窗口前,我發現你心裡有一塊地方是閉著的,而那個名字好像是開啟那扇門的鑰匙。
我是一個追求真相的記者,也是一個在感情里有潔癖的女人。我現在腦子裡很亂,無法帶著這些問號去完成那場宣誓。
結婚的事先放一放吧。我回宿舍住一段時間。我需要一點距離來重新看清楚我們。這兩天別來找我,給彼此一點思考的時間。
記得趁熱把粥喝了。——若瀾」
……
葉飛端著那碗溫熱的粥,在空蕩蕩的餐廳里坐了很久。他第一次感覺到,重生帶來的不僅是先知,還有那一筆筆永遠無法平帳的……宿命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