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康路以後,葉飛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去了祁峰那,他提著一打易拉罐。
「陪我喝點?」
露台上的夜風已經帶了初秋的涼意,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鋪展開來,一層疊著一層,像一片被風吹得微微起伏的光海。葉飛低頭看著腳邊的空罐子,半晌才低聲開口:「上海這麼大,她真要讓我找,我還能有個方向。她要是存心不想讓我找到,我跑斷腿也沒用。」
祁峰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兄弟之間才有的那點粗糲與寬慰:「她要真不想給你機會,就不會給你出這個題了。嫂子現在不是不見你,她是在看你的心。以前從頭到尾都是她往你這邊走,現在輪到你走一回,你就慌成這樣?」
葉飛沒接這句,只是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沉沉滾了一下,聲音也隨之啞了幾分:「我不是怕找一天,我是怕她其實沒想讓我找到。」
這句話落下去,露台上安靜了一瞬,連風都像是稍稍停了停。
祁峰把手裡的空罐子放到一邊,又開了一罐新的,拉環「啪」地響了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喝了一口,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些:「飛哥,別總拿做生意那套想這事。感情這東西算不清的。別多想。你明天找老葛借輛自行車,就去你們最熟的地方找,跟著心走。」
葉飛低著頭,沒說話。風從露台邊緣卷進來,把桌上的空煙盒吹到了地上。
祁峰看著他那副樣子,伸手拿啤酒罐碰了碰他的手背,語氣又鬆了一點:「給你個兜底方案。到晚上十一點你還找不著,我就讓老葛那口子給嫂子打電話,約她來吃夜宵。你去老葛家碰她,至少先把人見著。」
葉飛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這就相當於作弊,聰明如若瀾會不知道嗎?
那一刻,露台上的風忽然更涼了一點。葉飛把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喉嚨里那股發苦的澀意終於被壓下去一點。他低頭看著滿地凌亂的易拉罐,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穩:「明天,無論如何我都會把她找到。」
第二天的陽光來得很早。
人民廣場在清晨還未完全甦醒,空氣里殘留著夜晚的涼意,廣闊的空間像一張尚未寫滿的紙,偶爾有晨練的人影穿過,腳步聲在石板上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葉飛站在廣場中央,視線緩慢掃過四周。這裡是他們來過最多的地方之一——不是因為它特別,而是因為它足夠普通。普通到可以容納一切開始,也可以吞沒一切結束。他一遍一遍地在人群里尋找那張熟悉的臉。
沒有。
他沒有失落,只是站在那裡,繼續找。那種情緒還停留在一種克制的期待之中,像一根繃緊的線,尚未鬆動,也尚未斷裂。
人總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對命運抱有一種不自覺的信任。仿佛只要自己足夠認真,世界就會給出回應。
騎上自行車,他去了外灘。
江風比想像中更涼一些,水面反射著白日的光,晃得人眼睛微微發澀。他沿著欄杆慢慢走,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過去的片段——某一次傍晚,她站在這裡,頭髮被風吹亂,他替她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她笑著躲了一下,又靠回來。
那種細節,本該在時間裡被稀釋,卻在此刻反而變得格外清晰。他停下腳步,看向那一段他們曾經站過的位置。
還是沒有。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有些地方,你一旦看得太久,就會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一個人,還是在確認一段已經過去的時間。
中午時分,他又去了多倫路。
石庫門的牆面帶著舊時光的質感,磚縫裡積著灰塵,陽光從狹窄的巷道上方切下來,像一把把細長的刀,把空間分割得支離破碎。他走在其中,腳步不快,像是在一段段舊的記憶里反覆確認路徑。
依舊沒有。
他開始意識到,問題或許不在「她在哪」,而在另一件更讓人不安的事情上——他是否真的理解她的意思,答案在哪裡?
下午三點左右,他回到了人民廣場。那是他們消磨了無數個下午的地方。所以按照習慣,這個時刻她應該在這個地點吧?他走遍了整個廣場,依然沒有她的蹤影,廣場太大了。
他索性在廣場中心的草坪上坐下。人流明顯多了,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風箏在空中搖晃,線被風拉得筆直又脆弱。葉飛站在人群邊緣,忽然注意到一個小女孩。
她大概六七歲的樣子,手裡緊緊抓著風箏線,仰著頭,專注得像是在對抗整個天空。風很不穩定。風箏時高時低,像一段隨時可能斷掉的關係。
葉飛走過去,幫她看了看風向,隨手調整了一下線的角度。風箏穩住了,小女孩回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簡單而直接,沒有任何防備。
「謝謝,叔叔。」
「好漂亮的風箏。你自己做的嗎?」
「我奶奶做的!」小女孩滿臉自豪。
那一刻,他的心微微鬆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瞬。他很快又回到自己的軌道上。
……
夜幕降臨時,他走進了那家麵館。風鈴響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個位置是空的。
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默默把一碗麵放在他面前。熱氣升騰起來,卻沒有任何溫度能夠真正抵達他心裡那一塊逐漸變冷的地方。
他坐在那裡,沒有吃幾口。門口的鈴聲偶爾響起,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會下意識地抬起,又很快落回去。
人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確認「失望」的?不是在你找不到的時候,而是在你開始預判「她不會來」的那一刻。
夜晚,他又回到了人民廣場。
這是他今天最後一次站回這裡。白天的喧鬧已經退去大半,廣場被路燈照得空曠而發涼,風從四面吹過來,把人心裡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希望,吹得越來越薄。葉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不由有點恍惚。一天的兜兜轉轉,最後面對的卻似乎只是一個泡影。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極輕的抽泣聲。
葉飛循聲看過去,發現白天那個放風箏的小女孩正蹲在草地邊,頭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的臉在燈下凍得發白,眼睛卻紅得厲害。
葉飛猶豫了兩秒,還是走了過去,蹲在她身邊,聲音放得很低:「怎麼了?」
小女孩抬起頭,看清是白天幫過她的那個叔叔,嘴唇一顫,眼淚頓時掉得更凶了。
「風箏丟了……」她吸著鼻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奶奶給我做的……我弄丟了……」
「再找找呢?」葉飛問,「會不會掛樹上了?」
她用力搖頭,眼淚一顆顆往下砸:「沒有,我找了好久……奶奶會傷心的。她做了很久,眼睛都看不清了,還坐在燈下面,一根竹條一根竹條地扎……」
她說著說著,抬起袖子胡亂擦臉,越擦越糟,整個人狼狽得讓人心裡發緊。
她抽噎著,聲音細得像線,「奶奶說外面賣的太貴,我們買不起……她說以前也給爸爸做過風箏,可爸爸……」
葉飛的神情微微一緊:「小朋友,你的爸爸媽媽呢?」
「爸爸生病,奶奶說,他去天上了。」小女孩低著頭,手指把衣角絞得發皺,「媽媽後來去別人家了,不要我了。我現在跟奶奶住。奶奶身體也不好,一直咳,一到晚上就喘,做這個風箏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還老扎到自己。她說我沒有爸爸媽媽疼,奶奶會疼我……」
說到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又低聲哭了出來:「我把風箏弄丟了……奶奶會難過的……」
葉飛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這個孩子,看著她洗得發白的衣角,看著她被風吹得發青的嘴唇,也聽見了她肚子在安靜里發出的那一聲極輕的咕嚕。那一刻,他心裡那股找了一整天卻一無所獲的焦灼,忽然被另一種更緩慢、更沉重的苦澀壓了下去。
一個風箏,一個病中的奶奶,一個失去父親、被母親丟下的孩子,這樣一份在別人眼裡微不足道的手工玩具,在她這裡,卻已經是這個破碎家庭最後一點完整的溫情。
葉飛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整天的尋找,和這個孩子丟掉的風箏,在某種意義上竟是同一種東西。他找若瀾,找的是那根把自己重新拽回地面的線;而她丟掉的,也是這世上最後一點能讓她高高飛起來、又不至於墜下去的東西。
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她被風吹亂的頭髮,聲音低得近乎溫柔:「別哭了。風箏可以再做。天黑了,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孩子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葉飛起身,朝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冰涼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終還是放進了他的掌心。
也就在他牽起她,準備起身離開的那一刻,身後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聲音,「葉飛!」
不知何時,若瀾已站在了他的身後。
葉飛猛地轉身。
那一瞬間,他幾乎覺得自己看錯了。白天時,他在這座廣場上來回尋找,只覺得它大得近乎殘忍,像一片會吞掉所有可能的海。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讓人絕望的不是距離,而是錯位——你們明明站在同一座廣場上,看著同樣的燈,吹著同樣的風,卻因為節奏錯了一點、腳步慢了一拍,就足夠從白晝走到夜裡,始終碰不上面。
若瀾也看著他。
她其實下午就來了,就坐在廣場一邊的長椅上,看著人來人往,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她也曾起身往別處走過,也曾在人群里認錯過背影。而此刻,她站在稀疏的樹影里,看見葉飛牽著那個邋遢、瘦小、哭紅了眼的小女孩,眼眶裡的晶瑩已抑制不住的溢出。
她終於明白,自己要的從來不只是他翻遍上海的執著,不只是那句「我一定會把你找到」,而是這一刻——當他已經找不到她、已經被一整天的失望耗到近乎放棄的時候,他仍然能為了另一個更微小、更無助的生命停下腳步,仍然肯把自己那點執念放到一邊,先去接住一個孩子的悲傷。
那種柔軟,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葉飛看著她,喉嚨里像堵住了什麼,半晌才低低地叫了一聲:「若瀾……」
若瀾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對他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眼神卻漫溢著疼愛和溫柔。
然後她在小女孩面前蹲了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臉。
「小妹妹,想吃什麼,哥哥和姐姐帶你去吃。」
葉飛愣了一下,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他也在若瀾的旁邊蹲了下來。
「想吃什麼好吃的都可以,這個姐姐可有錢了。」
小女孩眼睛亮了一亮,然後怯生生的問:「吃什麼都可以嗎?我好想吃肯德基。」
頓了頓她又說:「我爸爸媽媽在的時候帶我吃過一次,我好想念那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