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KFC。小女孩起初還有些拘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腿上,目光卻死死盯著那隻漢堡。直到若瀾把漢堡和雞翅推到她面前,輕聲說了句「先吃吧」,她才終於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慢慢拿起漢堡。
她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漢堡,腮幫子鼓起來,細細地嚼,像是捨不得太快吞下去。可那種食物進入胃裡的幸福感很快就衝散了拘謹,她吃得越來越快,眼睛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好好吃,哥哥姐姐,肯德基是我吃過的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
嚼著嚼著,小女孩的眼眶慢慢的發紅,「我想爸爸媽媽了。」
葉飛和若瀾坐在她對面,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她吃。那一刻,他們忽然同時感到了一種刺骨的真實——原來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活著本身就已經用盡全部力氣,而一隻風箏、一頓肯德基、一個親人,對某些人來說,就已經是全部的希望。
過了好一會兒,若瀾才輕聲問。「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孫小米。叫我小米好啦。」小米嘴裡塞著雞翅,含糊不清的說。
葉飛看著她,眼神柔和:「小米,以後哥哥姐姐經常帶你來吃好嗎?」
「真的嗎?」小米眼睛一下子亮了,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當然。」葉飛點了點頭,聲音很穩,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許下承諾,「不過你先帶我們去看看奶奶,好嗎?」
從KFC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更深了。
葉飛騎著從老葛那裡借來的自行車,小女孩坐在前槓上,若瀾坐在后座。初秋的夜風從弄堂深處不斷灌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若瀾下意識地伸手抱住葉飛的腰,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種很奇異的踏實感慢慢落下來,比在寶馬里被真皮包裹著的時候還要踏實得多。那種安全感,不是來自金錢和富足,而是來自她環抱中這具溫暖的身體,來自這輛自行車的細小震動,來自他始終沒有偏移的背影。
小女孩住的地方,比他們想像中還有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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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逼仄而陰暗的貧民區弄堂里。牆皮剝落,電線像衰老的藤蔓一樣纏在頭頂,樓道里堆著雜物,風從縫隙里往裡灌。
門開的時候,一股混著霉味、草藥味和潮濕氣息的空氣立刻撲了出來。一個瘦的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太太正倚在床邊不停咳嗽。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桌上攤著幾根削好的竹條和半張沒糊完的風箏紙。
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解釋,他們就已經看見了這戶人家的貧窮——那不是數字意義上的窮,而是一種會從牆縫裡漏風、會讓燈光都顯得單薄的窮,一種連溫暖都必須被反覆計算的生活。
若瀾站在那裡,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米一進門就撲倒奶奶身上,聲音帶著哭腔:「奶奶你咳得越來越厲害了。你這麼咳,我好害怕。」
「小米,你奶奶這樣咳嗽多久了?」葉飛嗓子沙啞地問到。
「好久了,社區醫院的醫生說,這裡太潮、太冷,奶奶年紀大了,身子吃不消。」
李若瀾看著那床潮濕發冷的被子,看著牆角一塊一塊發黑的水痕,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緩慢而沉重地擰了一下。和眼前這樣的生活比起來,她這些天的等待、誤解、委屈,忽然都顯得過於精緻,甚至近乎奢侈。
葉飛的手已經伸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錢包。
她卻在這一刻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住了葉飛的手腕。
那動作很輕,卻很穩。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搖頭,也沒有說「別給」,只是目光里有一種清晰的冷靜。
現在掏現金當然可以,可問題卻還在這裡。冷的屋子,潮的被子,夜裡咳到喘不過氣來的老人,第二天醒來照樣空著肚子的孩子,這些都不是幾張鈔票立刻能解決的。
葉飛看懂了她的意思,手指慢慢鬆開。
他們沒有在屋裡待太久,只是陪著小米和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臨走前,若瀾蹲下身,替小米把那件過薄的外套往裡攏了攏,聲音放得溫和:「明天我們再來看你和奶奶,好不好?」
小米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點,眼神里升起了一種叫期盼的東西。
……
從弄堂里出來以後,兩個人推著自行車,在狹窄而潮濕的巷子裡慢慢往外走。夜風灌進來,吹得牆角那幾張廢報紙沙沙作響。誰都沒有立刻說話,一種情緒在兩人心裡慢慢沉澱、尋找出口。
「直接給錢沒什麼用。」若瀾先開口,聲音很低,卻很清楚,「她們住在那種地方,老奶奶這病只會越來越重。就算有錢,也不一定捨得往自己身上花。」
葉飛點了一下頭,低聲說:「明天我們先買些被褥、吃的和必需品過來。然後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若瀾包里的手機響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老葛的名字。夜色里,她嘴角先是微微一動,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葉飛,嘴角意味深長的翹了翹。
「喂,老葛。」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熱絡:「若瀾啊,來吃夜宵啊,我和丹青剛煮了餛飩。」
若瀾聽著,眼裡藏著笑意。她偏過頭看了葉飛一眼,那一眼裡分明帶著「我早就知道」的瞭然。
葉飛輕咳了一聲,明顯地有些不自然。
她對著電話慢慢說:「今晚就不去了,明晚吧。明晚我和葉飛一起過去吃飯。」
掛斷電話後,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像是故意逗他似的,慢悠悠地問:「這是你的兜底方案?」
葉飛知道瞞不過,也懶得再裝,只能老老實實地承認:「昨晚和祁峰商量好的。什麼都瞞不過你。」
若瀾終於笑出聲來,神情在弄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輕鬆,也格外柔軟:「葉總現在追人,還知道給自己留後手了。」
葉飛被她這一句噎得有些無奈,偏偏又解釋不出什麼,只能低聲說:「那不是怕真把你弄丟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夜風仿佛都輕了一些。
兩人繼續往前走,快到弄堂口時,葉飛又說了一句:「今晚跟我回去吧。」
若瀾沒有立刻答,走了幾步才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點明知故問的狡黠:「回去幹什麼?」
「回家。」葉飛說得很自然,仿佛那本來就該是她的位置。
若瀾卻輕輕搖了搖頭:「不回。等結婚再搬過去。」
葉飛幾乎想也沒想就接上:「那就儘快去領證。」
若瀾腳步一頓,不由忍俊不禁,捂著嘴道:「哪有才追一天就結婚的?你這人,簽合同簽多了吧。」
葉飛皺了皺眉,顯然覺得她這個邏輯實在有點磨人,可終究還是沒再往前頂,只是低低嘆了口氣,像在接受現實,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行,慢慢來。」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已經比昨晚好了許多。至少她沒有再躲,沒有再沉默,甚至會拿這種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小道理來跟他拌嘴。對於一個已經在失去邊緣站過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算得上某種微弱卻真實的溫暖。
……
第二天,他們一早去買了新的厚被褥、暖水壺、米麵油、雞蛋、藥,還有一些孩子能吃的零食和水果。白天再進那間屋子的時候,一切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也更讓人心裡發沉。那地方幾乎見不到陽光,牆面潮得發黑,角落裡能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老太太白天也在咳,臉色灰敗得像一層快要碎掉的紙。
若瀾摸摸小米的頭,向她保證他們還會再來。
從屋裡出來後,兩人站在樓下那片斑駁的牆影里,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達成了一致:不能只送東西,必須把她們從這裡搬出來。
武康路的晚飯,比平常多了一點人間煙火的溫度。
老葛家的那套老洋房,餐廳里燈光暖黃,桌上幾道家常菜冒著熱氣,2歲的小諾坐在兒童椅里晃著腿,老葛的妻子章丹青一邊給她擦手,一邊招呼若瀾坐近一點。那種有人在廚房忙碌、有人在桌邊夾菜、有人笑著說「趁熱吃」的氣氛,和小米家那個潮冷陰暗的小屋形成了過於強烈的對照,以至於若瀾一時竟有些恍惚。
章丹青和若瀾坐得近,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說到最後,她半真半假地埋怨了一句:「你們倆啊,也差不多得了。葉飛這人嘴笨,心急,你要再晾他幾天,他估計真能把上海翻個底朝天。」
若瀾臉微微一熱,低頭笑了笑,沒有正面接這句話,卻也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刻意避開。
飯吃到一半,葉飛才把小米和奶奶的事情提了出來。
他沒有說得太煽情,只把昨晚見到的情況、今天再去看到的環境,平平地說了一遍。老葛一邊聽,一邊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到最後,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這叫什麼日子。」
章丹青先問了一句:「孩子多大?」
「六七歲的樣子。」若瀾說。
章丹青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正在旁邊玩勺子的小諾,眼神慢慢柔下來:「接過來吧。房子這麼大,空著也是空著,給孩子騰個房間。小諾慢慢長大了,有個姐姐在身邊一起玩,也挺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極自然,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厚:「老太太也一起過來,至少屋裡暖和,不用再熬那種潮冷的夜。」
老葛聽完,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把筷子往碗邊一放:「行,就這麼定。人都碰見了,總不能看著不管。先住進來再說,別的慢慢來。」
那一刻,葉飛和若瀾都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他們都很清楚,眼前發生的事情,並不只是「幫了一個忙」那麼簡單,而是這個原本安穩、溫暖、有飯香和燈火的屋檐,正在主動給另外兩個快被生活甩出去的人一個溫暖的接納。
飯快吃完的時候,桌上的氣氛已經徹底暖下來。小諾困得開始揉眼睛,章丹青起身去抱孩子,老葛拿起茶壺給眾人添水,窗外初秋的夜色正一點點沉下去,武康路的梧桐在燈光下投出斑駁而安靜的影子。
就在這時,葉飛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微微一頓。是阮鍾明從瑞士打來的。
葉飛接起電話,剛「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就傳來阮鍾明壓得極低卻明顯帶著急意的聲音:「葉總,我已經在機場,正趕回國。有重要的事,需要當面跟你說。」
葉飛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一瞬間,屋裡仍舊暖著,飯菜的熱氣也還沒有散,可他卻分明感覺到,某種來自更遠處的冷風,已經穿過重洋,悄無聲息地吹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