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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冷暖之間

2026-06-08 21:35:26 作者: 文心如恆

  第二天上午,葉飛和若瀾再次去了小米奶奶家。

  弄堂里依舊發黑髮潮,白天的光照不進多少,牆根和磚縫裡都泛著濕意。小米一開門,看見他們,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葉飛哥哥,若瀾姐姐。」她仰起臉,小聲叫了一句,語氣里有一種怯生生的歡喜,這個被媽媽遺棄了好久的孩子,在這一刻卻發現,兩個陌生人會一直對她信守諾言。

  葉飛摸了摸她的頭,跟著她走進屋裡。

  老太太還是坐在床邊咳。那床舊被子披在她身上,潮得發冷,屋裡瀰漫著一股霉味、草藥味和久不見太陽的濕氣。她見葉飛和若瀾又來了,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就要撐著床沿站起來,若瀾趕緊過去扶住她。

  「您別起來。」若瀾輕聲說,「我們今天來,是想和您商量件事。我們想接您和孩子去我們那住。」

  老太太的手指一下子收緊了被角。

  她沒有立刻答話,只抬起眼看了看若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葉飛,目光里先浮起了一層真實的遲疑和防備。對她這樣熬了半輩子的老人來說,善意並不是不能信,而是不敢輕易信。命苦的人見慣了世道的薄,也就更知道,天底下沒有那麼多無緣無故落到自己頭上的好事。

  「搬過去?」她咳了兩聲,嗓音發啞,像是想把話說得更平穩一些,「住哪兒?」

  「住我們朋友家。」葉飛開口,語氣儘量放緩,「房子大,空房也多,已經收拾出一個房間了。那邊不潮,晚上也不漏風,您和小米先過去住著,別的事慢慢說。」

  「真的嗎?」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仍帶著疑惑,然後便低低咳了一聲,說:「要不孩子過去住吧,我就不去添麻煩了。」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小米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奶奶身邊靠了靠,抬起頭,想說什麼,卻又像是怕自己插嘴惹奶奶不高興,只能咬著嘴唇站著。

  葉飛皺了皺眉,還沒開口,老太太已經先慢慢補了一句:「我一個老婆子,住哪兒都一樣。你們昨天已經破費了,又帶吃的,又帶藥,我不能再跟著孩子去給你們添這樣的麻煩。」

  這話說得很輕,可越輕,越聽得出裡面那點撐了太久的自尊。不是老人不想住好一點,而是到了她這個年紀,最怕的已經不是吃苦,而是給別人添麻煩。她自己怎麼樣都行,可要帶著一身病、一把老骨頭住進旁人家裡,對她來說,比繼續熬在這間屋子裡還更難受。

  葉飛剛想說話,若瀾卻先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沒有急著勸,只低頭看了看站在床邊的小米。孩子原本還亮著的眼神,在聽見「我就不去添麻煩了。」之後,明顯暗了下去,整個人也下意識往奶奶身邊縮了縮。

  「您要是真不去,」若瀾輕聲開口,「小米晚上會怕的。」

  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捨不得的不是這間屋子,是您。」若瀾看著她,聲音很輕,卻一點一點落進人心裡,「您要讓她一個人過去,她心裡只會更空。她不是離不開地方,她是離不開您。這世上她只剩您了。」

  老太太低下頭,手慢慢攥住了被角。

  若瀾又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更柔了些:「您不是給我們添麻煩。您是陪著小米一起過去。孩子跟著奶奶,心裡才像個家。您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去適應一個新地方,自己卻還留在這兒咳著、熬著,讓她兩頭掛心。」

  小米一直沒出聲,到這時才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低聲道:「奶奶,我不想一個人過去。」

  這句話一出來,老太太終於撐不住了。她摸了摸小米的頭髮,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只是……你們真不嫌我這個老婆子麻煩?」

  若瀾眼眶微微熱了一下,笑著搖頭:「不嫌。有人等著您和小米過去吃飯呢。」

  老太太終於點了頭。

  她們的東西少得驚人,一個舊木箱,幾件衣服,一床薄被,還有桌上那幾捆竹條和沒糊完的風箏紙。東西越少,越讓人心裡發沉。仿佛一個家被生活壓到最後,能被搬走的,也不過就是這麼一點輕飄飄的分量。

  到武康路的時候,章丹青已經把房間收拾好了。

  房間不大,卻乾淨、亮堂,床單是新的,被子厚實蓬鬆,窗邊擺著熱水壺和杯子,桌角還放了一個小布偶,顯然是給小米準備的。小米站在門口,一開始都不敢進去,直到章丹青笑著說「以後你和奶奶先住這兒」,她才慢慢走到床邊,用手輕輕按了一下被子,隨後轉過頭,聲音亮得發顫:「奶奶,這個被子是暖的。」

  


  那一刻,屋裡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章丹青把老太太扶到床邊坐下,語氣很自然:「老太太您先住下,缺什麼再說。小諾慢慢大了,正好有個姐姐一起玩,家裡也熱鬧些。」

  這句話說得平平常常,卻一下把「幫忙」變成了「進家門」。

  傍晚從老葛家出來時,梧桐樹影已經被路燈拉長了。兩人並肩走在武康路上,風很輕,誰都沒有急著說話,但兩個人的手已經自然而然的握在一起。

  走到路燈下,葉飛側頭看了若瀾一眼,語氣帶著一點試探:「去我那坐坐吧……你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

  若瀾腳步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拒絕。

  她想起那個屋子,那盞燈,那隻玻璃杯,還有那些自己以為暫時離開了、其實一直沒有真正從心裡搬走的生活痕跡。過了幾秒,她輕輕點頭:「好。」

  門打開的時候,屋裡的光正亮著。

  還是那盞燈,還是那面牆,連玄關那塊地毯歪著的角度都好像沒變過。若瀾走進去,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一些。她的目光從客廳、茶几、沙發,一寸寸掃過去,像在看一個明明離開了並不算久,卻因為中間隔了太多心事與夜晚,而忽然變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站在客廳里,沒有立刻坐下。

  葉飛也沒有催,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若瀾慢慢轉過身,眼裡已經有了一層很淡的濕意。葉飛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到了這一刻,解釋和承諾都已經顯得多餘。




  葉飛幾乎是在她靠近的同時便伸出了手,兩個人沒有任何遲疑,緊緊抱在了一起。

  那一抱沒有聲響,卻像把這些天所有的風、委屈和沒說出口的想念,全都收攏了進去。若瀾把臉埋在他肩上,聞著那點熟悉的菸草味和體溫,眼睛酸得發熱;葉飛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相信她又回到了自己懷裡。

  窗外的風還在吹,屋裡的燈也沒有變。

  他們抱了很久。

  那種久違的、幾乎帶著失而復得意味的體溫,像一層緩慢回潮的暖意,從彼此僵硬了許多天的心口一點點漫開。窗外的風仍舊在吹,梧桐葉偶爾擦過玻璃,發出極輕的聲響,像誰在夜色深處低聲嘆息。。

  也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那聲音並不重,卻像一顆石子落進靜水,把方才那層好不容易才重新聚攏起來的溫度,輕輕打散。葉飛的手臂微微一頓,若瀾也從他懷裡慢慢退開半分。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可那種無奈的感覺,卻已經在空氣里清楚地浮了出來。

  葉飛走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阮鍾明站在外面,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僕僕趕回來的疲憊。深色外套的肩線有些皺,手裡拎著公文包,眼裡隱約壓著血絲,像是下了飛機後沒有片刻停頓,便直接趕了過來。夜色從他身後漫上來,把他整個人襯得更冷,也更緊。

  「抱歉葉總,這麼晚才到。」阮鍾明低聲說了一句,目光卻已經越過葉飛,落進屋裡。

  若瀾看見他,立刻便明白這不是尋常公事。她沒有多問,只是很輕地理了一下頭髮,轉身去拿包,語氣平靜而克制:「你們談正事吧,我先回去。」

  葉飛下意識地叫住她:「若瀾別走……」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你先忙,明天再說。」

  這句話說完,她便從葉飛身邊走了出去。

  葉飛還想留她,若瀾卻已經走到了門口。她經過阮鍾明身邊時,禮貌地點了一下頭,隨後便消失在走廊盡頭。阮鍾明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眼神微微停了一瞬,像是察覺到了屋裡不同尋常的空氣,卻終究什麼也沒問,只把公文包放到桌上,低聲說:「事情急,我直接過來了。」

  葉飛關上門,走到桌邊,點了支煙,煙霧慢慢升起來,遮住了他眉眼間那點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攏的柔色。

  「說吧。」他低聲道。

  阮鍾明沒有繞彎子。

  「瑞士那邊出事了。」他把一疊文件從包里抽出來,攤在桌上,聲音壓得很穩,卻越穩越讓人覺得事情不輕,「核心託管帳戶已經被凍結,理由是Enhanced Due Diligence(增強審查)。銀行方面給出的口徑很官方,說現有的KYC和受益所有人識別,已經不足以解釋這批帳戶最近的交易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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