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見隊長許久沒有說話,便試探著問道:「隊長,您之前說有動物叫聲,我剛剛仔細聽了一下,沒聽見啊。」
伊貝莎微微一怔。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確實聽到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絲猶豫,自己說過這話嗎?好像說過的。好像還想起了一些別的事情,關於那聲音的來歷。但那些細節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模模糊糊的,怎麼也看不真切。
她想了想,沒想起來,便不再去想了。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她將心中那絲微妙的異樣感壓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不管那個聲音是真是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從這個詭異的村莊裡找到線索,找到離開這片空間的方法。
經歷了剛才那場過於真實的夢境,她心中那種隱隱的不安已經變成了明確的不祥預感,如果再被動地等下去,在這個地方繼續停留,可能真的會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她站起身,果斷地叫醒了張山:「起來了。我們不等了。」
張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啊?不是說要先休整嗎?」
「修整得差不多了。」伊貝莎快速整理了一下裝備,「不能再在這裡乾等下去。我們得主動去村里找線索。所有人準備一下,一起行動,不要分頭走。」
木門「吱呀」一聲被徹底推開,撲面而來的並非預想中的鄉村煙火氣,而是一股帶著塵土味的、死寂的冰冷。
那股涼意很輕,卻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貼著皮膚緩緩攀爬,讓人無端地想要縮一縮脖子。
整個村子依舊是霧蒙蒙的,浸在一片永恆不變的昏暗中。之前遠遠看到的星星點點的燈火,此刻近在眼前,卻沒了半分暖意。那些從窗欞里透出來的橘黃色光,凝固在空氣里,不晃蕩,不擴散,連光暈的邊緣都整齊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普通的光源不該是這樣的,光影總會搖曳,但那些光不會,它們只是安靜地「存在」在那裡,仿佛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也將永遠是這樣。
巷子很窄,黃土路被踩得緊實光滑。兩側的土牆高矮一致,牆皮剝落的紋路也驚人地相似,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又像是被同一雙手反覆修補過。
「這村子還挺齊整的。」張山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稱讚。
他們剛走出沒幾步,就在巷口撞見了之前在坡地上看到的那個挑水的男人。他正站在一口小井邊,扁擔擱在肩上,兩隻木桶穩穩地垂在兩側。看到他們,那男人放下擔子,咧嘴笑了起來。
「喲,客人逛呢?飯吃了沒?」他的聲音啞啞的,很接地氣,帶著鄉村人特有的熱絡,「來來來,喝水不?我們村的水最甜了,你們嘗嘗!」
他說著,彎腰從井裡提上一桶水來。水花濺在桶沿上,在昏暗中泛著細碎的光。
伊貝莎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是灰白色的,和外面的霧氣一個顏色,看不出有任何雜質,但也絕談不上清澈。她定了定神,婉拒了那碗水,儘量自然地問:「我們就是想走走看看。對了,這霧一般多久能散?」
「快了快了。」挑水男人把桶放回井邊,搓了搓手,「再住幾天,路就通了。嗨,你們這外來人,總想著出去,哪知道村裡的好?大家都一條心過日子,多舒坦。」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他們四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看一群遲早會明白這個道理的孩子。
「外頭有什麼好的?亂得很。」他搖了搖頭,重新挑起擔子,「村里安生,真的。」
他那句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句家常。但不知為何,「安生」這兩個字落在耳朵里,卻有一種奇異的重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點頭附和。
挑水男人的話語雖然有些古怪,但相比於之前表情不像活人的村長,明顯多了幾分生氣。
從挑水男人那裡離開後,霧氣似乎薄了一些。家家戶戶窗內的光漫在黃土路上,像尋常山村清晨的柔光,溫溫的,軟軟的。風裡飄著柴煙味,不嗆人,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寧靜感。
「其實這村子的環境,好像真還不錯。」李朔突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張山竟然也跟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自己迷路了。
村子明明不大,從外面看橫豎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幾條巷子,怎麼走都應該能轉出去。但他們在那些高矮一致的土牆間穿來穿去,繞過一口又一口水井,經過一扇又一扇透出橘黃色光的窗戶,卻發現每一條路都長得一模一樣,每一個轉角都像是剛剛才走過。
「這不對啊。」張山撓了撓頭,「咱們剛才是從那條巷子過來的吧?」
「我看著也像。」李朔看了看四周,「但那個門前的石墩,我好像沒見過。」
「你見過。」米婭輕聲說,「剛才我們就經過了那個石墩,就在那個拐角。」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
伊貝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灰撲撲的土牆,光禿禿的地面,一模一樣的門窗。正躊躇間,一個老漢慢悠悠地從斜前方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他和之前小隊在外部觀察的那些村民不太一樣——他的步伐不是那種機械的、節奏均勻的移動,而是一種悠悠的、家常的步子,像是吃過早飯出來遛彎的老人,鞋底在黃土路上拖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手裡捏著一根老式的聚落捲菸,菸頭在昏暗中一明一滅,吐出的煙霧混進灰白色的霧氣里,分不清彼此。
「小伙子們別瞎跑。」老漢看到他們迷茫的樣子,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村里路繞,不熟的人轉幾圈就迷糊了。迷路了麻煩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帶著長輩對晚輩那種善意的調侃,聽起來讓人莫名地放鬆。張山湊過去遞了個笑:「大爺,我們想找路出去,您給指個方向?」
「出去?」老漢抽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霧中緩緩散開,動作穩當而從容,「急啥?外面亂得很,到處是打打殺殺的,哪有村里安生。」
他頓了頓,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來,遞向張山:「來一根不?」
張山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大爺,我不會抽。」
「不會抽?」老漢挑了挑眉,倒也沒強求,把煙收了回去,自顧自地點上,「年輕人不會抽菸好,省得戒不掉。」
他吸了一口煙,目光在四人臉上慢慢掃過,像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外頭有啥好的?你們來了就多住幾天,住著住著就知道了。」
他說完,也不等他們回答,慢悠悠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融進了灰白的霧氣里,只有菸頭的紅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的。
李朔看著老漢消失的方向,揉了揉眼睛,嘟囔道:「這村子看著也沒啥嘛,人還挺好的。」
張山點頭附和:「是啊,挺踏實的。你看那些人,雖然看起來不太正常,但也不凶。」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嚮往,像是在想像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平靜生活。
米婭走在隊伍中間,扯了扯衣角,輕聲說道:「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麼不對。安靜、安穩、安心——這些不就是他們在衛星城生活的感覺嗎?那麼生活在這裡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伊貝莎走在前頭,聽著身後隊友們的對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心裡隱隱覺得這不應該,但那種感覺就像水面下的氣泡,還沒浮上來就碎了。
她想說點什麼,但那句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好像有一層薄薄的棉花堵在喉嚨里,讓她覺得——也許他們說得對,這個村子確實沒什麼不好的。
伊貝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