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一行人又繼續走了幾分鐘,拐過巷尾,他們看到一截石階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
那老人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坐在那裡像一株乾枯的老樹。
他手裡正劈著一種藤狀的植物,手指靈活得驚人。枯瘦的指節在藤條間繞來繞去,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那些細長的植物纖維在他手中穿梭、交織、纏繞,漸漸地編出一個籃子的形狀來。
那籃子的紋路整整齊齊,每一道纖維的走向都精確得像是用工具測量過的,連纖維的粗細都完全一致。老人低著頭,專注地做著手裡的活,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調子,旋律很平,沒有起伏,像是一首隻有兩個音符的歌,循環往復。
「老人家,編籃子呢?」李朔壯著膽問了一句。
老人抬起眼來。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白泛著淡淡的黃,瞳孔有些散,像是視力已經不太好了。但他的目光卻很溫和,沒有半分惡意,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那種慈祥。
「給村里編的。」老人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格外清晰,「裝糧食,裝水,都能用。」
他將手中編了一半的籃子舉了舉,似乎在展示自己的手藝,然後看向李朔,目光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期待:「後生,學學不?」
李朔微微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那老人已經將一根藤條遞到了他面前。那動作很自然,像是村裡的大爺教孫子幹活一樣隨意。
李朔的手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他接過藤條,在那老人身邊蹲下,手指不自覺地開始模仿老人的動作——繞、穿、拉、壓。他的手指起初還有些笨拙,但在老人無聲的注視下,動作越來越流暢,仿佛他天生就會這個。
他的靈魂力開始隨著手指的動作流淌而出,順著藤條的紋路擴散開來,像是要將那些植物纖維編織成某種超越物質的東西。
那感覺非常奇妙,他從來沒有如此細緻地控制過自己的靈魂力,一分一毫,一絲一縷,都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在精細地梳理著。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手指越來越快,藤條在他手中翻飛,編織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李朔也跟著加快了速度,他的靈魂力傾瀉而出,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在藤條間流淌、纏繞、凝聚——
「李朔!」伊貝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力量不大,卻帶著一股凜冽的靈魂力震盪,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了他滾燙的意識上。
李朔猛地回過神來,手中的藤條「啪」地掉在地上。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已經編出了一小截籃子的邊角,那紋路整整齊齊,和他看到的所有籃子一模一樣。而他的靈魂力,竟然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消耗了近三分之一。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老人依舊笑著,渾濁的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學不會嗎?」老人緩緩說道,「真奇怪。我們村的人一學就會。」他低下頭,繼續編籃子,手指依然靈活如初。「畢竟,大家都一樣嘛。」
伊貝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老人家,您在村里住了很久了吧?這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們第一次來,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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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遠處的霧氣:「特別的地方?」
他想了一會兒,動作慢了下來。「我沒去過外面,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的。要說有什麼特別的……」他頓了頓,手中的藤條繼續穿梭,「可能就村裡的紀念堂吧。」
「紀念堂?」
「嗯。」老人點了點頭,「就是村子裡最高的那個房子,那裡據說建村的時候就立了,紀念我們先祖來到這裡,裡面記錄著我們村的歷史。」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稍微清明了一些,「馬上也快到祭祀時間了。到時候村里人都去,熱鬧熱鬧。」
他手下未停,藤條在指縫間來回穿梭,聲音平靜如常:「祭祀的日子,全村人都會去,一個不落。你們要是有興趣,也可以來看看,畢竟來都來了。」
他抬起頭,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而且說不定,以後你們也留下來了呢。」那笑容沒有任何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友善的。
但小隊眾人卻感到了莫名的寒意,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伊貝莎禮貌地道了謝,帶著隊伍循著來路往回走。那老人沒有抬頭看他們,只是低著頭,繼續編他的籃子。
回到村長老屋的路上,霧氣似乎比剛才更薄了一些,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方向。路邊家家戶戶的窗內,光依然亮著,橘黃色的,落在黃土路上,像一層薄薄的、凝固的蜜。
「紀念堂,」米婭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什麼味道奇怪的東西,「他說馬上就到祭祀時間了。」
「而且是『全村人都去,一個不落』。」李朔補充道,「我怎麼覺得,我們該去看看祭祀,或許有什麼線索。」
張山撓了撓頭,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嘴。他的腦子裡有一團亂麻,總覺得有很多線索可以抓住,但每一條都在即將握緊的瞬間滑脫了。
伊貝莎沒有接話,只是加快腳步走回了老屋。推門進屋後,她將門關好,轉過身來目光在三位隊友臉上緩緩掃過,神情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嚴肅。
「你們現在覺得,這個村落怎麼樣?」她問道。
三人都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但似乎又不難回答。
「挺好的啊。」張山率先開口,語氣隨意,「雖然地方偏了些,但住著挺舒坦的。」
「人蠻友善的。」李朔點了點頭,補充道,「那些人雖然有點怪,但也沒對咱們怎麼樣。主動給咱們安排住處,還說要帶路出去。」
米婭猶豫了一下,說:「雖然有些奇怪,但感覺危險性不大吧。」
伊貝莎沒有表態,而是繼續追問:「那對比衛星城呢?」
這第二個問題讓三人思考了一會。
「感覺有些類似吧。」李朔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都挺有安全感的。衛星城有議會、有規矩,這兒有霧氣、有村子、有大傢伙兒……感覺上,好像差不多。」
「就是差點娛樂。」張山笑了一下,「如果基礎設施跟得上,那這地方住著還真不賴。」
「要是能把衛星城裡那些零食帶過來就好了。」米婭也微微點了點頭,認同這個說法。
伊貝莎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直擊心底的重量:「那麼,如果讓你們選——你們會選擇留在這裡,還是回到衛星城?」
這個問題一出,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山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李朔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米婭的身體微微一僵,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一樣。
他們三人幾乎是同時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就在剛才,在他們回答前兩個問題的時候,那些答案從他們嘴裡說出來,是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就像是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但此刻被伊貝莎最後這個問題一激,那些「理所當然」突然變得不那麼自然了。
這個村子處處透露著詭異,他們明明在幾個小時前還在為這些疑點而警覺。但現在,那些警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一種「其實留下來也不錯」的錯覺。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想法是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伊貝莎看著額頭上微微滲透出細汗的三人,緩緩開口:「我大概有個猜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