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尋找從何說起。她在確認三人都在認真聽後,才以告誡的語氣開口說道:
「首先,別信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歸屬感』。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那些燈光、那些笑臉,甚至這條路有多好走,都在偷換我們的認知。它不是強行扭曲你的想法,那太容易被察覺了。它是在慢慢地、輕輕地、不聲不響地,讓你覺得:『其實這樣也不錯』。」
她停頓了一下,見三人神色凝重,便繼續說道:
「我剛才一直在想,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和我以前在帝國秘密檔案里讀到過的一個記錄很像。那是早期帝國為了更有效地控制平民思想、以及操控那些歸降或俘虜的超凡者用於戰爭,而進行的一項實驗。」
「感染初期,它會在目標心智中植入一段原本不存在、但細節高度一致的記憶。這段記憶往往很普通——一句對話、一個場景、一段經歷,但它會與宿主的真實記憶無縫拼接,讓宿主完全無法察覺異樣。」
「隨著信息交互加深,這個活體思想會逐步模仿宿主的行為模式、思維習慣,然後開始篡改原有的記憶結構,最終將宿主的全部記憶與意識完全覆蓋。到了那個階段,被控制者會徹底失去自我保護的本能,行為高度同步,思維模式趨於一致,並且會主動尋找未感染的個體,試圖將他們『同化』。」
她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最關鍵的是——它可以通過任何信息交流方式進行傳播:言語、文字、網絡、甚至特定場景。它的傳播速度等同于思想在大腦中蔓延的速度,物理手段幾乎無法攔截。」
她環顧三人,目光變得格外銳利:「這與我們目前面臨的情況,高度相似。」
「我們走進這個村子之後,接觸了村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看到了他們的生活方式——每一次交流,每一次觀察,都是一次信息交換。而每一次信息交換,都在我們不知不覺中,讓那種『留在這裡也不錯』的念頭變得更強了一點。」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留下』這個詞本身,可能就是關鍵的信息載體。我們聽到的每一句『留下來吧』、『村里安生』、『大家都一樣』——都不僅僅是一句普通的勸說,而是這個模因在反覆地、不厭其煩地向我們灌輸同化的指令。」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沉重的結論緩緩吐出: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與世隔絕的村莊,而是一個已經被模因感染了的『活體空間』。這裡的一切都在逐步侵蝕我們的思想,緩慢地、不聲不響地消除我們過往的記憶,同時加深對這座村子的好感。它的最終目的,不是趕走我們,也不是殺死我們,而是讓我們『主動選擇留下』。」
說出這番話時,伊貝莎心中泛起一絲暗自的慶幸。她很清楚,自己能如此清晰地看穿這一切,並非僅僅來自經驗和推理,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之前那場噩夢。
那場夢來得太突兀,太真實,也太具有針對性。它不符合這個村子一貫的「溫和侵蝕」風格——不像是這個模因的常規手段,反而更像是她自身靈魂產生的一種本能反擊。
就像免疫系統在識別到入侵者時發出的警報,雖然劇烈,卻讓她意識到了危險的存在。畢竟,無聲無息的侵蝕,效果遠大於讓目標警惕。
如果她沒有做那個夢,如果她沒有在夢中親身體驗到那種「被同化」的感覺,也許此刻她也和其他人一樣,正在不知不覺地覺得「留村也挺好的」。
三人聽完她的話,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腦勺,毛骨悚然。那些原本覺得「溫暖」「安心」的細節,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張山忍不住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那帝國後來是怎麼處理這個活體思想的?總不能就讓它一直存在吧?」
伊貝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憶那些塵封已久的檔案內容。
「帝國檔案中記錄過三種應對手段。第一種是隔離傳播渠道,將所有的儲存載體永久銷毀,或者密封儲存於與外界完全隔絕的設施中,從物理上切斷它的傳播路徑。這是最常見的手段,效果也最穩定。」
「第二種是認知覆蓋。具體方式有兩種:要麼進行部分海馬體切除,直接移除被感染的記憶區塊;要麼動用特殊的唯心側能力,某些超凡者可以直接修改或覆蓋他人記憶,將感染痕跡徹底抹除。這種手段更徹底,但對操作者的要求極高,而且有損傷宿主意識結構完整性的風險。」
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低沉:
「第三種是物理摧毀。直接將感染區域徹底毀滅,不留下任何可能攜帶信息的殘骸。這是最極端、也是最無奈的手段,通常在前兩種手段都無法實施時才會採用。」
她說完,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她站起身來,動作果斷,沒有絲毫猶豫。
「我們得去那個紀念堂看看。」她說,「但不是在祭祀的日子去,那個時候全村人都會集中在那個地方,風險太大。我們要提前去,趁著他們還沒開始準備,先摸清楚那裡的底細,看看能不能找到離開這裡的線索。」
她走到門口,回頭叮囑道:「在路上,不要跟任何人接觸,也不要過多去看村裡的任何情況。儘量減少信息交換,避免被進一步侵蝕。記住每一次對視,每一句對話,都是在給它們可乘之機。只要不被徹底感染,回衛星城後自然有辦法解決。」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枯黃的藤蔓手環。曾經翠綠的葉片幾乎全部脫落,只剩兩三片殘存的枯葉掛著,隨時可能徹底失去生機。
雖然只剩寥寥數次的使用機會,但在最緊要的關頭,這件二類古物依然是他們最後的底牌。她的目光重新抬起,變得堅定而銳利:
「如果事不可為,那就執行最終方案——直接強行突圍。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們不會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