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幾條特殊的線，米婭的意識在那一瞬間燃起了一道光。這是一種原始、本能的執念，是屬於「米婭」的、還沒有被同化乾淨的最後一點自我。
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從始至終，心裡都裝著一件事：她想讓所有人都活著走出去。哪怕自己已經站在深淵的邊緣，她依然固執地伸著手，想要把每一個人都推向生的方向。
那份執念，像一根燒不盡的燭芯，微弱的光在數萬倍標準強度的靈魂能量洪流中幾乎被淹沒，但它沒有熄滅。它掙扎著、燃燒著，在那片被占據的意識空間中發出了一聲怒吼。
她用盡最後一點屬於「米婭」的力量，強行占據了意識的主導權。
飛艦駕駛艙內，伊貝莎、張山、李朔正沉浸在一種壓抑而茫然的沉默中。米婭離開了，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知道該做什麼。那種無力感和悲傷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就在這時，米婭的聲音在他們心中直接響起了。
不是從通訊頻道傳來的，而是直接出現在他們的意識深處，清澈而遙遠，像是一陣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大家聽我說。」三人同時一震。
「順著現在霧氣流動的方向走，千萬別轉向。遇劍則停，遇火則入。」
遠處的灰白色霧氣中，米婭懸浮在虛空中，手指輕輕一划。那原本靜止的、毫無方向感的霧氣，在她的動作下開始流動起來，像是一條被手指撥動的絲帶，在飛艦前方延伸出一條清晰的通道。
米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一口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情緒波動。像是一滴水珠落入乾涸的河床，轉瞬就被蒸發殆盡。
「隊長……山哥……李朔……」她的聲音在他們心中再次響起，「你們一定要活下來啊。」然後，那種聯繫中斷了。
米婭懸浮在灰白色的虛空中，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她重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屬於「米婭」的光芒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最後一跳。
她下定了決心。她做出了一個動作，一個在所有帝國城邦、荒野聚落都被列為絕對禁止的動作——她抬起了頭，仰望天空。
在帝國的所有教材中，在所有關於蒼穹之上「祂」的記載中，都有一條用紅色加粗字體印刷的警告：不可直視！
那些教材中描繪了無數種違背這條警告後的結果：有人頭顱爆裂而死，有人靈魂瞬間支離破碎，有人變成了沒有自我意識的空殼，有人異化成了不可名狀的怪物。但米婭不在乎了，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它想要她活著，以它的形態活著，成為它的又一個殼，又一個面具，但她不會讓它如願。她無法阻止同化，但她可以決定，在最後一刻，是以「米婭」的身份死去，還是成為「它」的一部分虛假的長存。她選擇了前者。
她直直地仰望天空，但她看到的，並不是教科書中描述的那種景象，沒有那些密布在蒼穹之上的、無法計數的、緩緩轉動的眼球，沒有那些在虛空中蠕動的、布滿詭異脈絡的觸手。
天空中只有一張臉，其他什麼都沒有。一張巨大的、由灰白色霧氣構成的、年輕的村長的臉。和他們在鏡子空間中看到的那個「村長」一模一樣，年輕的面孔，溫和的表情，嘴角掛著那個他們無比熟悉的、標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張巨臉正低垂著眼睛，頗有興致地看著她。像是一個肆意撥弄著小蟲的孩子，一會兒戳穿它的身子、一會兒扯下它的腿腳，看著小蟲拼命扭動、掙扎，卻只覺得有趣。沒有半分惡意，只有天真純粹的好奇，以及毫無共情的殘忍。
它也在看著遠處的飛艦。那個微笑沒有變化，但米婭能感覺到，它很愉悅，有一種還沒有玩夠新玩具，或者解鎖了玩具新玩法的愉悅。
米婭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她明白了。他們所在的空間，從留村開始，到鏡中世界，到虛假的衛星城。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這個虛假村長的身體。
他們一直在村長的體內穿行。蒼穹之上的「祂」的靈魂場之所以微弱，她之所以沒有看見「祂」，不是因為祂不存在，而是因為他們進入了另一個「祂」的身體，一個名為理察·道金斯的「祂」。
大概也只有另一個同為「祂」級別的存在，才能遮蔽盤踞在蒼穹之上的那位「祂」的身影。
米婭的嘴角開始不自覺地抽動。她的面部肌肉像是被某種力量操控著，緩緩地、不可抗拒地向上揚起。那是留村里無面霧人臉上掛著的那種微笑——標準的、溫和的、令人安心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那個微笑正在一點一點地取代她原本的表情，像是一張面具被慢慢地、溫柔地戴在她的臉上。她的身體開始下墜。她沒有掙扎，身體像一片落葉，在灰白色的霧氣中緩緩墜落，落在了灰色的大地上。
她站了起來，動作輕盈而自然，像是她的身體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運動方式。她的臉上掛著那個標準的微笑，沒有悲傷，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那種仿佛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安心的微笑。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霧氣深處走去。身後的灰色大地上，留下了一串腳印。這些腳印很清晰、很規整，每一個腳印的距離都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腳印延伸向遠方，延伸向那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閃爍著星星點點橘黃色燈光的村落「留村」。留村的燈光在霧氣中搖曳，溫暖而寧靜，像是一個永遠敞開的懷抱，等待著她回家。
至此，那個屬於432號衛星城的米婭徹底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個披著她的皮囊、戴著她的微笑、沿著灰色大地一步一步走向留村燈光的怪物。
那個怪物會記得她的記憶，會使用她的能力，會模仿她的語氣，甚至會露出和她一模一樣的表情，但那已經不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