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強行穩住心神,將那股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哀傷壓進心底。他們心中只剩下一個信念:絕不能讓米婭白白犧牲。
飛艦沿著霧氣流動的方向前行,引擎低沉地嗡鳴著,模擬舷窗外依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單調得令人窒息。沒有參照物,沒有方向標,只有那若有若無的霧氣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牽引著他們向前。
張山盯著儀錶盤上的航向數據,手指在操控台上輕輕敲擊著,節奏急促而不安。李朔坐在副駕駛位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米婭走進逃生艙前最後那個回眸。伊貝莎站在駕駛艙中央,雙臂環抱,目光如鐵,她沒有坐下,仿佛這樣站著就能離那個女孩更近一些。
雖然暫時不能理解後半句話的含義,但沒有人對航向提出異議,沒有人知道這個方向是否正確,他們只是沉默地向前飛行,堅定地相信著米婭最後的指引。
突然,那片流動的霧氣開始停滯了,像一條奔涌的河流在某一瞬間被凍結,那些原本緩緩向同一方向流淌的灰白色氣流,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凝固在半空中。
飛艦仿佛在一片靜止的灰白色凝膠中航行,舷窗外的景象一動不動,連儀錶盤上的速度讀數都開始變得曖昧不清,似乎「速度」這個概念本身正在失去意義。
但三人都沒有開口。他們依然朝著之前的方向繼續飛行,像是在用沉默對抗這片空間的惡意。
然後,一道聲音在他們心中炸響了。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卻帶著一絲俏皮,帶著一種他們無比熟悉的語氣。「隊長!你們飛錯啦!快向這邊來!」
李朔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個語氣,那種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尾音微微上揚的說話方式,他太熟悉了。那是米婭日常說話時的語氣,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狠狠地跳動了一下,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米婭!」李朔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你還好嗎?!」
像是聽見了他的聲音,那個回應再次在他們心中蕩漾開來:「我還好!勉強壓制住了!我馬上來跟你們會合!」
語氣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仿佛她只是經歷了一場虛驚,仿佛一切都可以回到原來的樣子。
張山握著操縱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伊貝莎,目光中充滿了猶豫和掙扎,要不要轉向?要不要循著那個聲音的方向飛去?如果米婭真的還活著,如果她真的壓制住了同化,如果她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們去接她……
伊貝莎沒有回答他。她站在那裡,目光望著前方那片靜止的灰白色霧氣,眼中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只有一種深刻的、心碎的哀傷。
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相信之前的米婭。」她停頓了一下,那停頓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別回頭。別轉向。」
李朔和張山都愣住了,他們看著伊貝莎的背影,看著那道從未彎曲過的脊樑,此刻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們能理解,為什麼隊長能如此決絕地放棄米婭發來的信號,為什麼她的聲音中帶著那樣的哀傷。這是絕對理性的判斷,從之前留村的經歷和米婭的狀態來看,現在說話的很可能已經不再是她了。
他們都選擇相信隊長的判斷。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質疑。張山咬了咬牙,將操縱杆穩穩地握在手中,按照原來的方向繼續前行。
伊貝莎站在那裡,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被她死死地壓制住了。她已經猜到了米婭的結局。那個走進逃生艙的女孩,從艙門關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再屬於他們這個世界了。那個帶著俏皮語氣、說要來和他們匯合的「米婭」的聲音,不是她的,永遠不會是了。
一種無盡的自責像是潮水般淹沒了她。她帶過那麼多隊伍,執行過那麼多次任務,從沒讓任何一個隊員永遠留在外面。這一次,她卻不得不親手放棄。但她還要為活著的人負責,她已經失去一位隊員了,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這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急切,像是被人拒絕後開始慌張的孩子:「別往那邊去了!隊長,不要!你們會出事的!」
無人回應。
「隊長,」那聲音變了,不再是俏皮,不再是急切,而是一種哀怨,一種帶著顫抖的、像是快要哭出來的哀怨,「為什麼要拋棄我!每次任務,你不是一直說會帶我們平安回去嗎?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張山:「山哥,勸勸隊長,來接我好不好?這裡好黑!我好怕!你最寵我了,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對吧?」
張山的手指在操縱杆上猛地收緊,指節發出一陣咔咔的聲響。他嘴唇顫抖了一下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已經泛紅。
那聲音又轉向了李朔:「李朔,我們雖然相處不久,但你心地最善良了,別丟下我!幫我勸勸他們好嗎?我真的已經恢復了,把我帶回衛星城好嗎?」
那聲音是如此的逼真,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哽咽,每一絲顫抖的尾音......都和那個叫米婭的女孩一模一樣。它精準地模仿著她的一切,像是用一把極其精細的刻刀,在她的輪廓上復刻出了每一個細節。
三人沉默不語。但他們的內心,都在燃燒。
張山最先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掌砸在操控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限後爆發的怒火:「閉嘴!你個冒牌貨!你不是米婭!」
他的聲音在駕駛艙中迴蕩,像是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發出的怒吼。
伊貝莎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張山的肩膀,安撫著他的情緒。她的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卻比張山的怒吼更加沉重:「米婭已經被你同化了,你這樣是影響不了我們的。」
她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敵意,只有種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哀傷,一種向死者告別的語氣。
那個聲音沉默了。駕駛艙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緊接著,舷窗外的霧氣開始翻湧。
那些原本靜止的灰白色氣流,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開始劇烈地旋轉起來。霧氣在飛艦周圍形成了數道旋渦,如同一條條灰白色的巨蟒,瘋狂地向飛艦內涌動。
那些霧氣撞擊在飛艦的外殼上,發出低沉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鑽進來。
「張山!」伊貝莎的聲音驟然變得冷厲而果斷,那種屬於戰場指揮官的決斷力瞬間回歸,「讓動力單元進入爆發模式!不惜一切代價,向之前米婭說的方向飛!」
張山沒有任何猶豫,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滑動,將動力輸出壓到了極限。飛艦引擎發出一陣尖銳的咆哮,艦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可能散架,但仍然在那片翻湧的霧氣中撕開了一道裂縫,向前衝去。
那個存在似乎終於被激怒了。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再偽裝成米婭,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空洞的聲音,它時而幽怨地低語,時而崩潰地咆哮,有時是三人都熟悉的米婭的聲音,有時又變成了一種完全陌生的嗡鳴。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們的耳邊、在他們的心中同時迴蕩,像是一千個人在同一時刻用不同的語言詛咒著同一件事。但無論是翻騰的霧氣,還是她的言語,都阻止不了飛艦的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