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飛艦快速前進,猛然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一刀斬斷了聲源。三人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模擬舷窗和主屏幕反饋的景象就讓他們的呼吸驟然停止。
在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中,出現了一把劍。
那把劍沒有劍柄,只有半截斷裂的劍身,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色,像是乾涸了千萬年的血液凝固而成。它斜斜地插在一道巨大的空間裂隙中,仿佛將天地之間劃開了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那裂隙的邊緣不斷地蠕動著,像是一條被剖開的巨獸的腹腔,而劍就插在那傷口的最深處,像是某種封印,又像是一座墓碑。
劍的色澤和材質,和布狄卡手中的那把「絕滅」極為相似。但布狄卡那把劍的尺寸,和眼前這把相比,就像是燭火與可控核聚變產生的離子火球之間的差距。
這把劍貫穿了天地,仿佛它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那裡,比這片空間本身更加古老。
以劍為中心,周圍的霧氣明顯稀薄了許多,像是劍的存在本身就在驅散這片灰白色的詛咒。飛艦本能地向巨劍靠近,仿佛那是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燈塔。然而,在靠近的過程中,三人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那是殺意。一種絕對的、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殺意。它沒有形態,沒有溫度,沒有聲音,但它實實在在地壓在他們身上,壓在他們的靈魂上,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刀刃,正在緩緩插入他們的心臟。那殺意如此濃烈,仿佛空氣本身都變成了刀鋒,每呼吸一口,肺葉都在被切割。
李朔的雙眼傳來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看向那把巨劍,只來得及捕捉到那抹暗紅色的輪廓,兩行血淚便從他的眼角流下。他悶哼一聲,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
張山也發出了壓抑的痛呼,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鮮血從他緊闔的眼縫中滲出,順著顴骨滑落。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伊貝莎的情況稍好一些,她的瞳孔上方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金色薄膜,那層細小的心之壁過濾掉了大部分致命的殺意,讓她勉強能夠直視那把巨劍。
但即便如此,她的額頭也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如紙。她能感覺到,只要飛艦再往前行進一點點,那殺意就會從「警告」變成「抹殺」。那不是威脅,而是一個陳述,一個不可逾越的邊界。
然後,一個畫面直接在他們腦海中展開了。不是通過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被某種力量直接印刻在他們的意識深處。仿佛一段被烙印在了這片空間的錄像,只要有智慧生物踏足,便如啟動放映機般,直接在他們的腦海中開始播放。
他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身影。那身影站在虛空之中,看不清面容,他的面目像是被一層濃霧籠罩,又像是他的存在本身超出了人類視覺所能解析的極限。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情緒「憤怒」。這是一種足以焚盡山河的憤怒,像是一座沉默億萬年的火山,在某一刻終於噴發。
他怒視著前方,手中握著一柄完整的長劍,和那把斷劍一樣的暗紅色澤,一樣的紋路。他的聲音像是雷霆從九天之上滾落,每一個字都震得三人的靈魂在顫抖:
「我!戮寰,今日折劍於此!此辱刻魂、此仇不泯!末日之後,必斬汝償之!」
他猛地將手中的長劍折斷,半截劍身落在虛空中,發出沉悶的迴響,像落在幕布上一般,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了後面一片深邃的、黑色的空間,似乎那才是真實的世界。這劍身,正是飛艦前的那一柄。
然後他抬手,用剩餘那半截斷劍在虛空中劃開一道巨大的裂隙,其後是連綿起伏的翠綠山脈,與波光粼粼的清澈河流。更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亭台樓閣的輪廓,錯落有致地點綴在山腰與雲靄之間。這顯然不是帝國荒野或衛星城的景色,更像是一幅古老水墨畫中幻想的世外桃源。
而他對面,站著另一個人。那人的身形遠小於那道巨影。如果說巨影是一座大山,那他就是山腳下的一隻螞蟻。他一身樸素農家打扮,臉上掛著一個標準式的微笑。那張臉,三人都認識,那是鏡後空間中村長的臉。
那個年輕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村長。雖然依然和他們第一次在留村見到時一模一樣,但此刻他臉上的微笑不再溫和、親切,而是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譏諷,像是一個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蠢笨獵物時,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村長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虛空之中,不急不緩,從容得仿佛在挽留客人:「道主何必著急離開?再容我好好招待便是。」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另外兩位道主都覺得我這地方還不錯,選擇了長留。您何必不再留下來做個伴呢?」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惋惜,惋惜中帶著一種挑釁與不屑:「若是非得等到末日之後,您化為土灰,我也無處找尋呀。不如現在留下來,與我共度大劫,享無盡永恆。」
他說著,微微側身,身後顯現出兩道同樣巨大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那兩道身影靜靜地矗立在虛空之中,像兩座沉默的山峰,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存在著,但那種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那個被稱作「道主」的持劍巨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審視村長和那兩道身影,又像是在權衡什麼。然後,一股極其濃烈的情緒波動從那道巨影身上蔓延開來,有悲傷、有愧疚,沒有經過任何媒介,卻直接浸潤了三人的心靈,讓他們的喉嚨發緊,眼眶有些泛酸。
之後,那道身影沒有再說話,轉身一步跨過那道裂隙,身影在裂隙中迅速縮小,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點,消失在那片景色之中。裂隙在他身後緩緩閉合,像是一道門被輕輕關上。
淡淡的霧氣之中,只剩下半截插在虛空中的斷劍,和獨自站立的村長,他的微笑依然掛在臉上,身後兩道巨大的身影早已隱去。
但他突然緩緩地轉過了頭,雙眼仿佛穿透了虛空、穿透了時間、穿透了所有屏障,直直地看向了三人的意識深處。他看到了他們,像是一個人在路邊蹲下來,饒有興致地觀察幾隻爬過的小蟲,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呀——」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有趣的小東西。「哪來的小朋友呀,你們也是來做客的嗎?」
說著,他緩緩地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在三人眼中不斷放大,像是一整片天空向他們壓來,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他們的那一刻,畫面戛然而止。
三人的意識猛地回到現實。他們發現自己依然坐在飛艦駕駛艙中,儀錶盤上的數字在跳動,引擎在轟鳴,一切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