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朔在生物鐘的催促下醒來。悲傷仍在，但情緒確實比昨夜好了許多。倒不是說泰勒斯那番話起了多大作用，那些道理他都懂，只是從前沒人替他說出來罷了。
真正讓他緩過一口氣的，是那一場酣暢淋漓的發泄，把壓在心底的東西倒出來了，胸腔里就有了呼吸的空間。
他翻身坐起，腦子裡卻浮現出泰勒斯昨夜的樣子，明明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偏要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姿態，說話時眉頭微蹙，語氣沉穩得像是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那副「過來人」的模樣，配上那張年輕的臉，怎麼看怎麼沒有說服力。
李朔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算了，人家好歹是在開導自己。」
洗漱穿衣，推門而出。李朔照常來到勘探隊辦公室。今天沒有什麼任務。他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走到側面一台儀器邊上，點開倉庫頁面盤點物資庫存。
這一盤點，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之前的幾次任務，加上這幾天的高強度工作，不少特殊耗材消耗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緩蝕合劑用掉了七成，能量穩定劑只剩最後兩支，小型剛性研缽也見了底。要命的是，這些東西衛星城並不批量生產，很多只能靠他自己調配，而調配所需的原材料又大都不在工信處的採購目錄上。
他嘆了口氣，心裡有了計較，得去小聚落區補貨了。正好，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他回到工位，隨手用代理隊長權限給自己批了一張外出單，在系統上錄好信息，便出了門。
小聚落區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喧鬧雜亂，沿街的攤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賣什麼的都有。
李朔輕車熟路地走向中央的建築，找到了白梟的辦公室。白梟消息一向靈通，見李朔來了，立刻堆起笑臉迎了上來，張口就是一連串的恭喜：「哎喲，李隊長！恭喜恭喜！高升了啊！往後可得多多關照我們啊！」
李朔擺了擺手，表示就是個臨時代理的，別喊那么正式。短暫寒暄後，白梟轉而說起張山的事。
「哎，張山這次真是拼了命了。」白梟壓低聲音，似乎對張山的做法有些意外，「短時間裡進行了五次擬態神祇觀想，直接衝到了六級巔峰。嘖嘖，也不知道他靈魂咋受得了的，這速度說不定跳一跳都能摸到高位超凡的門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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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接話。心中微微一怔，五次，不應該是三次嗎？
白梟繼續說著：「正好城防處三隊有個副隊長年紀大了，干不動了，這次調去了人事處。張山就補了個隊員的位置。但怎麼說呢，不愧是他吧，他還不滿意呢，一過去就放話要競爭副隊長的空缺。」
他輕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不過，城防處可不是講理的地方，那地方只認拳頭，不認出身、不認人脈。去了那裡的，也不知道張山這一趟，會不會被打進醫療處躺著。」
李朔沉默片刻，沒有發表評論。他轉移話題，把採購單遞了過去。白梟接過，掃了一眼，點點頭，交給身旁的AI機器人去備貨。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白梟忽然壓低聲音，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朔：「李隊長，往後你作為勘探隊副隊長，經常跑荒野，免不了碰到些好東西。有些東西，嗯，直接上交帝國可惜，私下裡轉給我，價格包你滿意。」
他說得隱晦，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李朔沒有應承，也沒有拒絕，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貨物清點完畢，裝箱後直接發往勘探處，李朔準備離開。他想著反正出來了，不如自己在街上轉轉，透透氣。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婦女站在大廳最外側。
她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正和一台AI服務機器人僵持著。那台銀白色的機器人懸浮在半空，機械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一遍遍重複著提示：
「您如有尋人需求，普通尋人服務收費10天臨時生存點一次，將在全貿易區範圍內進行大範圍掃描並廣播。精準尋人服務收費50天臨時生存點一次，將調取進入貿易區的聚落人員信息，通過大數據追蹤與分析尋找目標位置。友情提示：貿易區內禁止一切暴力行為，432號衛星城將保護每一位進入貿易區人員的安全。」
婦人木訥地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裡噙著淚。「能不能……能不能便宜點？」她的聲音乾澀沙啞，「我真的沒有多餘的錢了……」
她說著說著，忽然看見了李朔從大廳里走出來。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就像溺水的人看見了救命稻草。她踉蹌著朝李朔撲過來，作勢就要跪下。
「大人！大人！」
但她的身體還沒碰到李朔的衣角，就被瞬間衝出的大量AI機器人攔了回去。與此同時，李朔清晰地聽見了機械結構轉動的聲音，餘光瞥見機器人身上數個武器發射口泛起了危險的能量光芒。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檢測到襲擊行為。襲擊帝國公民，就地擊斃！」
「停！別！」李朔幾乎是吼出來的。
幾個槍口的能量光芒閃爍了兩下，漸漸暗淡下去。但AI機器人們仍舊牢牢地擋在婦人和李朔之間，機械臂鎖定了她的每一個動作。
婦人被嚇壞了，渾身發抖，聲音哽咽著，語無倫次地解釋：「大人……大人，我不是有意衝撞您的……我兒子，我兒子跟我走散了……他的臨時卡剩餘天數不多，要到期了……我找不到他了……求求您！求求您幫我找找他！」
這時候，白梟聽到動靜走了出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婦人，又看了一眼皺著眉的李朔。他冷哼一聲，眼裡滿是厭煩，朝旁邊的機器人擺了擺手，示意把人趕走。
那婦人見到白梟後，臉色白了幾分，頓時不敢說話了。她似乎認識白梟，或者說，她知道這個看似圓滑的男人是什麼身份，見識過他治理貿易區的手段。
白梟轉向李朔，有些無奈地解釋：「荒野上的人想滯留在這裡的多了去了，總會瞎編各種理由。不是兒子丟了就是女兒丟了，聽著可憐，其實說到底就是想鑽空子留下來，或者白嫖衛星城資源。但衛星城不是慈善機構，有自己運行的規則。」
他心裡其實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衛星城只有公民才有人權，平民勉強有個生存權。至於其他荒野人，在衛星城的體系里，壓根就沒被當成同類看待。這是他作為曾經的聚落首領，對這套規則最深切的體會。
李朔沉默地聽著，目光卻落在那婦人身上。
她的臉上滿是歲月的刻痕和風沙的侵蝕，雙手粗糙開裂，隱約可見變異的鱗片，那是常年在荒野上求生留下的印記。她此刻跪坐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著，多台AI機器人冷漠地懸浮在她面前，監視著她的一言一行，一旦發現異常，隨時準備將她擊斃。
李朔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白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變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做了個不大情願的人情。
他走到那婦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你兒子如果滯留，我們會按規定處理。但看在李隊的面子上，執行的時候不會斷手驅逐，只會打斷他的腿丟出去，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你要是想找他，直接在出口附近等著就行了，回去記得好好教他規矩。」
說完，他轉身回了辦公室。婦人愣了一下，然後拼命磕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李朔站在原地，看著她磕頭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白梟已經消失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原本還想逛逛散散心的，但經歷了這麼一出，什麼心情都沒有了。他也轉過身，準備回勘探處了。
插曲很快過去，小聚落區重新恢復了人來人往的嘈雜。沒有人多看那個婦人一眼，仿佛她只是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