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光漸漸暗淡,這次活動也接近了尾聲。大家三三兩兩地起身,互相道別,友善地拍拍肩膀,約好下次再見。玄野走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少年點了點頭,笑了笑,然後混入人流中消失了。
少年站在門口,看著其他人陸續離開,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他不想一個人回到貿易區,但他也沒有地方可去。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那個頭髮花白的、坐在圓圈中心的老人,正慢慢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他沒有抬頭,聲音平和而自然,像是隨口說的:「要是沒地方去,留下來過夜也行。正好,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
少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陪著老人讀了很久的典籍。那些文字和他之前在小冊子上看到的風格一脈相承,沒有激烈的煽動,沒有恐怖的恐嚇,只有那些平靜、溫暖、像水一樣流淌的句子。
老人讀一句,他跟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輕輕迴蕩:「放下現實的枷鎖,才能擁抱真正的自由;摒棄世俗的雜念,才能看見永恆的光明。」
那些句子有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卻又不像咒語那樣生澀難懂。重複得多了,竟真的讓他覺得心胸開闊了許多。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就有力量,每讀一遍,就能把壓在胸口的某塊石頭搬開一點。
老人也聽少年傾訴了很久的不滿。少年說了很多,說父親的暴躁,說母親的軟弱,說自己這些年受過的委屈,說那些欺負過他的人,說他不甘心就這樣過一輩子。
老人沒有打斷他,沒有評判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輕輕嘆一口氣。等少年終於把話都說完了,老人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直擊人心的穿透力,穩穩地扎進少年的心坎里:「這個世界充滿了痛苦、欺騙和不公。你的家人不理解你,你的父親說你是廢物,你以為那是生活的常態,其實那是牢籠。」
老人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像是能看穿少年所有的偽裝和逞強,「而我們想要塑造的,是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煩惱、人人一樣、圓滿幸福的世界。在那裡,你不用再為錢發愁,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再委屈自己討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相信我們,跟隨我們,把自己交給這個大家庭。」
少年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腦海中的問題:「可是帝國不會允許的吧?帝國的那些公民可都是超凡者,他們才不會樂意和我們這些普通人平起平坐吧。」
老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慌張。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神秘的、仿佛洞悉了什麼秘密的從容。
他告訴少年,這個組織其實脫胎於帝國之外的另一個龐然大物——教國。但和教國不同,他們不信仰任何邪神,不崇拜任何虛無縹緲的偶像。他們有著自己的超凡渠道,一種不需要通過帝國體系、不需要效忠任何勢力的渠道。他們不依靠神,只依靠彼此,只依靠自己。
「目前還不能告訴你具體的內容,」老人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篤定,「等你參加活動多了,徹底融入了這個大家庭,自然會對你公開。到那時候,我們也會幫助你,成為超凡者。」
少年愣住了。成為超凡者,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所有混沌的迷霧。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和那些超凡者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那是天賦的差距,是命運的差距,是生來就被註定好的差距。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夠跨過那道線。
但此刻,在這個燈光溫暖的房間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對他說:你也可以。
雖然還有些不敢相信,但少年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種滾燙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從胸腔中湧上來,興奮、喜悅、衝動,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他躺在老人為他鋪好的墊子上,望著天花板上那些暖黃色的燈串,久久無法入睡。窗外是衛星城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聲,窗內是薰香殘留的淡淡氣息。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今晚開始,就要不一樣了。他帶著這份期待,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
432號衛星城外的荒野之上,一處中型聚落的領主堡壘內燈火通明。
宴會廳里稀稀拉拉坐著三四十號人,酒菜擺了滿桌,卻幾乎沒人動筷子。主座上坐著三道身影,各自占據一張寬大的椅子,神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
其中一個壯漢,體形魁梧,膚色暗紅,呼吸粗重如風箱,鼻腔中時不時噴出一串細碎的火星子,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燙出幾個淺淺的焦痕。他瞪了一眼旁邊那個正沉默地喝著悶酒的男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嘲諷:
「我說玄林,你這次派人幹了這事,還能活多久?就算這輪真把432號衛星城搞崩了,也逃不過006號主城的清算吧?」
被稱作玄林的男人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他便是三個大型聚落首領之一的玄林王。
此刻這位荒野王者的臉上卻閃過一絲掩蓋不住的疲憊與無奈。他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仿佛想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悶氣一併咽下去,才緩緩開口。
玄林王淡淡說道:「燚王,你也別說風涼話了。當初那個人,可是隨手就把你的『熔魂』拿走,丟給自己手下當玩物。你捨不得用的古物,結果最後在彼得曼礦坑那邊被人一次性用爆了,也沒見你放個屁。」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種聽天由命般的麻木:「咱都是受制於人,性命不在自己手上。別人讓咱幹啥,咱就幹啥唄,能活一天,算一天。」
燚王哼了一聲,鼻腔中又噴出幾粒火星,落在酒杯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口,然後重重地放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的目光掃過宴會廳里那些各自沉默的聚落領主們,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都以為咱們這些聚落王者、聚落領主,在荒野上風光無限、呼風喚雨,跺跺腳大地都要抖三抖。誰知道——」他頓了頓,像是把什麼不甘心的話嚼碎了咽下去,
「誰知道從外面來了條過江龍,把咱們全捏在手心裡,像捏螞蟻一樣。害得咱們這趟,大概率都得把命丟在這片土地上了。」
兩人說話間,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主座第三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位身形消瘦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面容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他一直沒有參與兩人的對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仿佛周圍的爭吵和嘆息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那張黃色的符籙上,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這是一張與天命之前使用的「欺天符」一模一樣的符籙。
玄林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張符籙,眼皮跳了跳。他沒有繼續追問那位首領在想什麼,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被命運碾過的疲憊。
「好歹也有些好處吧。」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也不知道那位心裡到底怎麼想的。聽說有個失聯的運輸隊回了432號衛星城之後,就跟發了瘋一樣,突然就盯上了整個衛星城。」
「以前再怎麼折騰,也不過是小打小鬧,搶搶物資、劫劫運輸線,從來沒動過這種心思。這次倒好,直接打起了一整個衛星城的主意。」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面,像是在看自己晃動的倒影:「即使這趟能活下來,估計咱肯定也得流亡到帝國之外了。這輩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話音落下,宴會廳里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沒有人接話,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本都是一方霸主,此刻卻像是被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朝著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滑去,誰也掙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