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少年並不知道荒野之上發生的對話。他只知道,自己終於擺脫了那種日復一日的疲憊和壓抑。
他開始頻繁地參加互助會的活動。每天傍晚,他穿過貿易區嘈雜的街道,爬上那截窄窄的樓梯,推開那扇門,走進那個燈光溫暖的房間。
他坐在人群中,聽著周圍人齊聲吟誦那些關於自由和幸福的詞句,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包裹著他,溫柔而堅定。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接納了,被重視了,被看見了。漸漸地,他的臉上也浮現出那種近乎虔誠的安寧。
除了那位和藹的老人會長之外,玄野成了他在互助會裡最親近的人。玄野總是坐在他旁邊,在他困惑時耐心解答,在他動搖時輕輕拍他的肩膀。
有一次,玄野告訴他,會長曾經是一個非常厲害的超凡者,據說已經摸到了高位超凡的門檻,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境界。
但因為看透了世俗的虛偽,厭惡了帝國、荒野上的勾心鬥角,才毅然放棄了所有身份和地位,創立了這個互助會,專門收留那些「被現實辜負的人」。
「互助會從來不要求大家做什麼,」玄野說,目光真誠而坦然,「只希望大家能『找到真正的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寧』。」
少年相信了。他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互助會的日常中,幫忙打掃房間、整理物資、接待新人、抄寫那些溫暖而平和的詞句。
他做得心甘情願,甚至樂在其中。因為在這裡,他的付出不會被忽視,他的存在被看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認真傾聽。他覺得自己正在成為這個溫暖大家庭的一員,正在慢慢地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
一天傍晚,例行交流結束後,玄野悄悄找到他,神色比平時認真了幾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拉著少年走到房間角落,壓低聲音,像是在告訴他一個重要的秘密:「你知道嗎,只要心足夠誠,就能看到『鏡像世界』。那是我們真正的家園,一個完美的、沒有任何痛苦的世界。在那裡,人與人之間沒有歧視、沒有差異,而且,」
玄野的聲音更低了,「進入那個世界後,你會看到只屬於自己的理想之神。他既是你,又超越你。他會賜予你無法想像的偉力。」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一簇火苗在他瞳孔深處被點燃了:「真的嗎?怎麼才能看到?」
玄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中帶著一種兄長般的溫暖和期許:「繼續跟著我們走,你會看到的。這次我專門找你,就是要告訴你——你被接納了。可以提交正式的入會申請了。」
少年感到胸口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於是,他遞交了入會申請,聽著會長跟他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之後,按照玄野的指引,前往貿易區最中央的建築,稀里糊塗的看了很多文件,然後進行了簽字確認、生物採樣、虹膜識別等複雜的流程,正式成為了荒野互助會的成員。
但成為正式成員之後,他漸漸發現,事情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房間裡依然充滿了家的溫暖,但這個家的規矩,正在逐日增多。
起初只是要求「為了集體整潔」而統一收納個人物品,後來演變成不允許私自保留通信終端;起初只是建議大家「減少與外界不必要的接觸以避免雜念污染」,後來變成了禁止聯繫任何未入會的親屬;起初只是倡導大家「自願奉獻以支持共同事業」,後來變成了定額的「勞動獻金」。
他被告知,作為正式成員,有義務參與樓下店鋪的經營工作,沒有報酬,只保障基礎生存點,食宿由互助會統一安排。
「這是你的福報,」玄野耐心地對他說,語氣溫和而堅定,「這是你獻給『美好世界』的誠意。你心越誠,就越接近那個世界。你不想看到鏡像世界了嗎?」
少年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走進那間店鋪,開始了一天又一天的勞作。他告訴自己,這是必經的過程。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的,他這樣想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卻不像最初那樣溫暖了。工作時間被拉長,睡眠時間被壓縮。如果有人在做工時分心,或者對會長的教導提出疑問,就會被要求在眾人面前「坦誠自己的私心雜念」,站在圓圈中央,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坦白自己「不夠虔誠」的想法。
他見過一個正式入會後試圖離開的年輕人。那個人收拾好了東西,走向門口,然後那位衣著樸素的中年超凡者只是抬起手指輕輕一勾,那個年輕人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後頸,整個人被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會長站在他面前,嘆了口氣,目光中滿是憐惜:「他被惡魔蒙蔽了心智,我們得幫他清醒過來。」然後他們用了一天一夜,輪番「開導」那個年輕人。
最初的哭喊、咒罵、求饒,到後來變成了沉默,再後來變成了雙目空洞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教義,像是一台被格式化了的老舊終端,所有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都被清空,只剩下預設好的程序。
那個年輕人最後被扶著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和所有人一樣的微笑,但雙眼裡什麼也沒有了,像是兩口枯井。
少年感到後背一陣發涼,那種涼意從尾椎一路爬上後腦,讓他頭皮發麻。但玄野握著他的手,手心溫熱而乾燥:「這是為他好。你也希望他得救,對不對?」
少年點了點頭,他不敢不點頭。
他想離開。這個念頭像是雜草一樣,在他心底的某個角落裡瘋長。有一天,他偷偷找到玄野,說想回去看看母親。玄野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而是失望。
「你怎麼還是放不下那些世俗的牽絆?」玄野的聲音平靜,但卻有些哀傷,「你忘了你的家人是怎麼對你的了?他們根本不理解你。只有這裡,才是你的家。」
少年囁嚅著說:「我就是想看一眼——」
玄野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回頭看的人,不配見到理想之神。」
那天晚上,他被叫到了會長的房間。
頭髮花白的會長坐在桌後,面前的檯燈投下一圈柔和的暖光。他親手給少年倒了一杯熱水,水溫恰到好處。他問少年,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困擾。少年低著頭,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說出「想出去幾天」。
會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於心疼的憐惜。他放下茶杯,目光慈祥而哀傷,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迷途的孩子:
「孩子,你還不明白嗎?親情是枷鎖,是阻礙你得救的最大障礙。你的母親,你的家人,他們不是真的愛你。他們只是用『愛』的名義,把你綁在現實的地獄裡。」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少年的頭頂。那隻手溫熱而厚重,帶著一種讓人想要流淚的溫度,「而我們是真的為你好。理想之神是真的愛你。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幫你解脫。」
少年的肩膀微微顫抖。他沒有抬頭。
「你心還不夠誠,業障還很重。」會長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是一層柔軟的毯子,將他裹得透不過氣來,「繼續奉獻,繼續贖罪。等你的心徹底乾淨了,你就能看到鏡像中的幸福了。」
少年跪在地上,低著頭,盯著地面上自己顫抖的影子。那影子在燈光下顯得瘦小而模糊,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吞沒。他沒有說話,在戰慄與害怕中度過了一整夜。
但第二天,玄野就興沖沖地找上了他。他的臉上帶著那種少年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真誠而喜悅的笑容:「今晚互助會將舉行儀式,打開鏡面空間,幫助你見到理想之神。」
少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之前所有的恐懼和質疑都變成了期盼與淡淡的不安,這一天終於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