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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見神

2026-06-09 09:13:21 作者: 秦石開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二樓。燈光比平時暗了一些,房間中央擺上了一面巨大的鏡子,鏡面有些模糊,像是一潭靜止了太久的水。

  同時進行儀式的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少年沒見過的人。那人年紀不大,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明顯的桀驁不馴。

  他看向會長和玄野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挑釁和不屑,似乎是專門來揭穿兩個騙子的。對於少年,他更是徹底地無視,目光掃過來時,就像掃過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

  少年敏銳地察覺到,這個人應該是一個超凡者。那種氣息他雖然說不清楚,但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儀式很簡陋。會長讓他們在那面鏡子面前站定,然後從一個舊木盒中取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輕輕灑在他們頭頂。粉末在空氣中飄散,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盯著鏡子,」會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感受理想之神的降臨。」

  儀式開始前玄野偷偷告訴他,無恥的帝國封鎖了鏡像世界,阻止了理想之神降臨這個世界,阻止祂消滅一切不平等、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和隔閡。唯有真正心誠之人,才能在儀式的感召下,突破那層封鎖,見到真正的自我,見到理想之神。

  少年盯著那面模糊的銅鏡,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他感到一陣頭暈,眼前的鏡面開始變得模糊、扭曲、旋轉。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下拉,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拉。他沒有抵抗,他睡了過去。

  然後他開始做噩夢。夢裡他進入了一個灰白色的世界。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像是被稀釋了的牛奶,粘稠、沉重。

  霧中有一張臉,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一開始有些模糊,但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那張臉在笑,笑容卻越來越僵硬,越來越標準化,像是一張被複製了無數次的面具,嘴角的弧度精確而空洞。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一口棺材裡。四周逼仄而潮濕,一種被壓住的感覺充斥著他的胸腔,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想掙扎,想醒來,但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一寸也動不了。

  「呼!」他猛地驚醒。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發現自己依然跪坐在那面鏡子前,額頭抵在冰冷的鏡面上,銅鏡的表面映出他蒼白而驚惶的臉。

  時間僅過去了不到十息。

  

  旁邊那個桀驁不馴的超凡者也醒了。但他和少年不同,他的眼裡滿是震驚,不是驚恐的震驚,而是一種看到了某種超乎想像的東西之後的震撼。在那震撼之中,少年隱約看到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虔誠。

  會長站在他們面前,臉上帶著那種一如既往的、平靜而慈祥的微笑:「相信你們也見識到了理想之神的偉大。再經歷幾次儀式,你們就會獲得更加實質性的好處。」

  那個超凡者幾乎是立刻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急切:「下次儀式什麼時候?」

  會長不急不慢地解釋:「很快的,但也需要一段時間。儀式的準備每個階段都不一樣。啟蒙之後,下一次需要誦讀原典。」

  少年沒有說話。他雖然不像那個超凡者那樣急切,但他也切實地感受到了某種變化。他的感知變得更敏銳了,他的腦海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紮根。

  像是一顆種子,已經破開了殼,正在緩慢而不可阻擋地生長。他閉上眼睛試圖感受它,卻只感到一陣模糊的、溫暖的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意識深處安靜地呼吸,滋潤著他的靈魂。

  那種意識深處正在萌發的力量感,讓他覺得自己的確在變強。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力量,這種他以前只在那些超凡者身上見過的東西,此刻正在他自己體內緩慢生長。

  他跪坐在那面鏡子前,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依然驚魂未定的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顫抖的雙手平靜下來。他告訴自己,那些噩夢只是暫時的、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任何偉大的饋贈都需要付出代價,不是嗎?

  他捨不得放棄,也再沒有了退出的念頭。

  ※※※※※※

  貿易區地下一間狹小辦公室內,一個中年男人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全程觀看了那場儀式,這一切都被貿易區無孔不入的監控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衛星城為了保證對貿易區的絕對掌控,除了AI監控系統自動分析異常行為外,還專門安排了大量人員長期盯著監控畫面,依靠人眼來捕捉那些算法可能會遺漏的風險隱患。


  這份工作枯燥、乏味,需要長時間保持注意力集中,但勝在安穩,比去情緒工廠強太多了。至少不會每天被那些喜怒哀樂的情緒搞得精神疲憊,然後年紀不大就被判定為不合格,流放至衛星城外。

  他是一個普通的平民,編號786692。他能坐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里,靠的是他那位八竿子才打得著的遠房親戚,一個擁有正式公民身份、在工信處混了個小職位的傢伙,替他爭取到了這份差事。

  關於這個荒野互助會的信息,衛星城的情報系統早就有所察覺。他們已經在貿易區活動了大半年了,但一直沒有什麼過分的舉措,最多也就是輕微限制成員的人身自由,搞一些「集體生活」「統一管理」之類擦邊球的把戲。

  更精明的是,他們的入會申請表格套用的都是衛星城官方認可的合同模板,以工作期間不得擅自離崗等理由,在法律條文上打了漂亮的擦邊球,讓城防處的人想找茬都找不到明確的依據。

  之前他就將這個組織的情況整理上報過一次,但並未引起重視,上頭只當是一個專門忽悠流民和白嫖勞動力的騙子組織,在衛星城裡這種貨色隔三岔五就會冒出來一批,只要沒死人傷人,就不值得浪費人力物力去深挖。

  但近期情況發生了變化。互助會的成員開始在內部宣講一些涉及「教國」和「神靈」的言論,那些詞觸發了AI系統的敏感詞警報,這些詞彙在帝國的任何一座衛星城裡都是高危詞,一旦出現就會自動提級管理。

  從那天起,這個互助會的監控等級就從「常規觀察」被直接提升到了「重點關注」。

  中年男人看著監控畫面中那面模糊的鏡子,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對互助會那套理論嗤之以鼻。什麼「人與人之間不該因為能力大小有所區分」,什麼「超凡者與普通人平等相處」,說得好聽。

  但在這個偉力歸於個人的世界裡,超凡者一個念頭就能殺死無數普通人,普通人沒有超凡者庇護,在荒野之上不到10天就會開始不可逆的變異。你卻指望兩者像鄰居一樣坐在一張桌子上喝茶聊天?這種理論過於理想化,理想化到近乎愚蠢。

  帝國這種超凡城邦制度,或許就是這個殘酷現實下能夠達成的最好妥協結果。超凡者獲得地位和資源,普通人獲得秩序和保護,同時無數普通人中再湧現出一批超凡者,來維持這脆弱的平衡。

  但他有時候也會暢想,如果當初聚落戰爭時期,普通人一方能夠徹底消滅超凡者的火種,也許現在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輪到超凡者被抓進實驗室里,被那些穿著白大褂的普通人按在解剖台上切片研究了。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滴——」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從他頭頂的揚聲器中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是一個合成女聲,音色柔和,但內容卻讓他後背一緊:「平民786692號,您已分心超過五息。如不再認真工作,將依規對您注射提神藥劑,並扣除相應生存點。」

  中年男人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身體,雙手迅速扶正了面前的屏幕,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些跳動的監控畫面上。

  此刻畫面中那位頭髮花白的會長正在整理場地,準備結束今天的活動。他現在的工作就是盯著他,記錄他,上報他。

  至於上面怎麼處理,那不是平民該操心的事。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繼續盯著屏幕,等待著下一班換崗的人來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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