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隊長的視野中,那人的瞳孔隱約呈現出一種不太對勁的灰白色,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霧氣覆蓋著,霧蒙蒙的,卻依然清晰地倒映出了隊長的身影。
他剛想詢問什麼,那張倒映在對方瞳孔中的臉——他自己的臉,突然動了。那張臉在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情況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他根本沒有做出的微笑。
他任職城防處後幾乎從來沒有微笑過,但那道微笑卻精準地復刻了他五官的每一道線條,像是有人在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張透明的、正在微笑的面具。
隊長的大腦在出現異變的一瞬間就下達了指令,發動靈魂力,擊殺面前這個可疑的目標。但指令像是落入了一片虛無之中,沒有任何回應。他感覺不到自己的靈魂力,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他就那樣站著,像是一尊被釘在原地的塑像,意識清醒,但身體已經不再屬於他。
他想要移開目光,但瞳孔像是被某種力量鎖死在了那個灰白色的倒影上。那雙灰白色的瞳孔中的微笑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隨即,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然後徹底沉淪、熄滅。
在鐵釘的視角里,兩人只對視了一息左右。隊長率先收回了目光,語氣平靜而自然:「好了,沒事了,你走吧。」
那個荒野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步伐均勻,不急不緩,很快消失在巷道的拐角。一切看起來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盤問。
鐵釘湊上去,壓低聲音問:「領導,那人有什麼問題嗎?」
隊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沒有任何問題。我們繼續走吧,去其他地方勘查。」
鐵釘悶聲應了一句「好。」但他心裡已經翻騰起了驚濤駭浪。他之前雖然覺得白梟有些大驚小怪,覺得這些來自荒野的人就是容易草木皆兵,但真正實地走了一趟之後,他再遲鈍也察覺出了不對。
倉儲區太正常了,各倉庫的帳面乾淨得宛如經由頂尖超算AI精細校準。貨品出入記錄分毫不差,庫存存量、貨物增量、往來貨款與回款到帳數據嚴絲合縫,尋不出半點紕漏。
可這裡是貿易區,是荒野人扎堆的地方,這些人能算準基礎數學題就不錯了。而且哪有荒野人不偷奸耍滑的?哪有荒野人真正規規矩矩做生意的?
最令他恐懼的是,他在貿易區任職這麼久了,從沒見過哪個倉庫的裝卸工連偷懶都不偷,但今天他們就像一群被設置好了程序的、不知道疲倦為何物的機器人。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隊長的態度轉變更讓他心頭一沉。在盤問那個荒野人之前,隊長明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他能從隊長的肢體語言中看出來,那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但兩人對視了一眼之後,隊長的態度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所有疑慮和警覺都消失了,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沒有任何問題」。
目光。對視。鐵釘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兩個詞,像一道電流擊穿了他心頭的迷霧。他猛地意識到了某種可能:隊長變了,不是被說服了,而是被某種方式改變了,而改變就發生在他們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間。
他沒有抬頭,只是假裝快步低頭跟上隊長,手指已經悄悄摸向了自己的公民卡終端。他必須趕緊把這個發現匯報給衛星城,匯報給任何一個還沒有被「看過」的人。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隊長的聲音。那聲音的語氣平穩如常,音調也還是那個音調,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你為什麼不看著我?」
鐵釘的腳步猛然頓住。他抬起頭,看到隊長正背對著他,站在巷道出口處,像是被釘死在地面上一樣,紋絲不動。鐵釘緩緩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他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巷道兩側,那些原本在各自忙碌的人,卸貨的搬運工、行色匆匆的旅人......周圍五個毫不相干的人,全都在同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他們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完全相同的角度,緩緩地轉動脖子,將目光投向了他,仿佛在執行同一個指令。
他們的臉上的表情像在一瞬間丟失了,沒有好奇,沒有疑惑,沒有任何人類在突然關注某個事物時該有的情緒波動。只有瞳孔中映著那種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白色光澤。五張嘴同時張開,以完全相同的節奏發出聲音:
「你為什麼不看我們?」
※※※※※※
另一邊,張山和一位資深隊員在貿易區主街上巡邏。
街面秩序好得過分,商戶正常營業,交易有序進行,沒有爭吵,沒有糾紛,甚至連一個討價還價的聲音都聽不到。甚至所有攤位的頂棚、麻布店招都在微風中以一種幾乎同步的、若有若無的幅度輕輕晃動,像是被同一隻看不見的手調節過擺動頻率。
張山停下腳步,掃了一圈四周,低聲罵了一句:「太正常了,正常得讓我膈應。」他的搭檔也嘆了口氣,搓了搓後頸:「是啊張隊,太平靜了,平靜得我都不知道該從哪兒查。」
張山沒再接話。他站在一處路口,望著前方那條貫穿貿易區的主幹道。人流如織,每個人都在行走,卻無人交談,無人駐足,無人回頭。所有人都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移動,像是一群在自動傳送帶上運轉的、做工精緻的蠟像。
他盯著那條無聲流動的人河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轉頭看向搭檔,壓低了聲音,「你說,這事兒會不會跟咱之前抓的那個荒野互助會有關係?」
搭檔一愣:「你是說上次任務那個被查封的貿易店鋪?互助會在貿易區的據點?但當時我們走完標準的監測流程了,東西也都搬空了呀,不應該有什麼超凡物質殘留。」
張山眯了眯眼,「當時人抓了、店封了,但我們誰也沒仔細想過,那地方到底運營了多久,經手過什麼人,留下過什麼東西,或許那家店鋪本身就有問題呢?」
他頓了頓,「要不,去瞅一眼?」
搭檔沒有反駁:「好,都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