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所在的城防處第三小隊到達貿易區時，白梟和另一位管理員已經在辦事處樓下等了許久。白梟面色疲憊，眼眶微紅，但精神依然緊繃如弦；另一位管理員則明顯有些不耐煩，眉頭緊鎖，似乎對這場「小題大做」頗有微詞。
見到小隊眾人，那位管理員立即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對著隊長躬身道：「各位大人，我是貿易區一級管理員鐵釘。這次的事情就是個意外，白管理剛來衛星城不久，還不熟悉情況，有些大驚小怪了。」他說著，還特意瞟了白梟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
隊長眉頭微微一皺，正要開口，卻被張山一聲笑打斷了，笑聲不大，卻打破了空氣中有些僵硬的氛圍。鐵釘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解釋道：「這個，我出身荒野小聚落，小時候家裡給取了個賤名，說是好養活。後來剛覺醒就投奔了衛星城，也一直沒來得及改……」
張山擺擺手，笑容爽朗而不失分寸：「兄弟，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名字實在親切！咱們都是衛星城的公民，說句實在話，大家都是一顆釘，哪裡需要就往哪裡釘。這名字，挺好。」
張山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真誠，鐵釘臉上的尷尬也強行壓下去了幾分，他甚至被迫跟著笑了笑。隊長原本微皺的眉頭也鬆了下來，不再言語。
隨即，張山語氣自然地繼續接過話頭：「白管理，你是這次異常事項申請的發起人，具體情況還是你來說說，咱們也好對症下藥。」
他趁勢轉過頭，目光落在白梟身上，偷偷遞過去一個眼神，似乎在說「有我在，放心說」。他以前作為勘探隊副隊長怎麼可能不認識鐵釘，只是自己與白梟關係好，順勢幫他一把罷了。
白梟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面色凝重地將連日來的觀察盡數托出：異常的死寂、過度禮貌的荒野人、監測系統的違和感、那些看似正常卻處處透著虛假的監控畫面，以及他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不正常，一切都不正常。」白梟壓低聲音說，目光不自覺地掃向街對面幾個安靜站立的人影，「他們太規矩了，規矩得不像活人。」
小隊中沒有人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等到白梟完全說完後，小隊隊長拍了拍白梟的肩膀，語氣沉了下來：「行，我們都聽到了。接下來，交給我們。」白梟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簡單再次熟悉了一下貿易區地形後，隊長讓城防小隊按標準調查程序展開，他自己單人一組，其餘四人兩人一組，沿主街進行例行巡查，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同時，請白梟調取近三天的錄像數據，並把負責監控的平民們都叫過來，便於後續進行比對和問詢。
鐵釘見小隊分配完了任務，立即湊了上來，臉上堆著笑：「隊長，您雖然戰力高，但萬一有什麼事，多個人多份照應，我陪您一起吧。」
隊長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跟上。」
鐵釘與隊長主要負責調查倉儲區，兩人穿過貿易區的主街，拐進通往倉儲區的巷道。隊長在城防處幹了很多年，根據以往的經驗，貿易區有什麼貓膩，最先露出破綻的一定是物流和倉儲。貨物進出的帳目、庫存的流動......這些環節里藏著的信息，比街面上那些花團錦簇的假象真實得多。
但今天，倉儲區安靜得讓他不舒服。一連查了三間倉庫，物資碼放整齊，帳目清晰，入庫出庫記錄完整，沒有任何短缺。他隨手拉住一名正在搬運箱子的荒野人，問了幾句最近的貨物周轉情況。
對方回答得流利而完整，時間、數據、批次號脫口而出，沒有停頓，沒有含糊，沒有那種被突然提問時本能的緊張和遲疑。隊長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太流暢了，流暢得像是在背一段排練過很多次的台詞。
他放開那名荒野人，又隨機叫住了幾個路過的荒野人，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今天生意怎麼樣、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人或事。對方的回答同樣滴水不漏，語氣平和，措辭得體，甚至帶著一種過分的禮貌。隊長眯了眯眼。
他太了解荒野人了，在城防處混了這麼多年，他問過的荒野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些人常年在廢土上討生活，骨子裡刻著一種本能般的警惕和戒備，被城防人員攔下詢問時，眼神會有細微的閃躲，肌肉會下意識地繃緊，回答問題時要麼帶著討好的諂媚，要麼帶著不耐煩的牴觸。這些微妙的反應，才是活人該有的樣子。
但眼前這幾個人，眼神里沒有閃躲，沒有緊張，沒有牴觸，他們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並且，他們的目光始終在避讓他，這種避讓不是出於畏懼，而更像是一種程序化的反應，避開他的眼睛不是為了隱藏某種心虛，只是單純地、機械地「不做目光接觸」。
「你，過來一下。」隊長叫住了不遠處一個正準備拐進巷子的中年荒野人。
那人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緩步走近。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步幅均勻，停在隊長面前約三步的距離，微微低頭，語氣平和：「大人，有什麼吩咐？」
「抬起頭說話。」那人沉默了一瞬，抬起了頭，但目光垂著，落在了隊長肩膀的高度，沒有與他對視。
隊長往前邁了半步。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調整，不是貼近到構成威脅的程度，但足以讓對方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和壓迫力。他抬高音量問道：「我問你，這幾天貿易區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太對勁的事？什麼人失蹤了，或者有人行為反常？」
「沒有，大人。」那人回答，「一切正常。」
「你確定？」
「確定。」
隊長沉默了片刻，目光定在那人的臉上，沒有移開。多年的城防工作經驗讓他形成了一種習慣，當常規詢問得不到有用信息時，他會在對話中刻意製造一個沉默的空隙，用那種不急於打破的安靜去壓迫對方的心理防線。大多數人會在這種沉默中感到不安，會下意識地做一些小動作，舔嘴唇、換重心、摸手指等，來緩解那種被注視的壓力。
但眼前這個人沒有，他安靜地站在原地，呼吸均勻，沒有任何多餘的身體語言。隊長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威嚴感：「最後一個問題，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那人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點。他微微抬起目光，卻沒有立刻看向隊長的眼睛，像是一個站在門口的人，在猶豫要不要推開那扇門。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卻讓隊長身後的鐵釘脊背一涼：「你確定嗎？」
隊長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人便抬起了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隊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