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拜訪完伯特蘭後第二天就回歸崗位了,李朔在勘探處見到伊貝莎的那一刻,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像被人用手輕輕託了一下,整個人都鬆快了半圈。
伊貝莎花了不到兩分鐘翻完了積壓的外出勘探任務清單,然後就領著李朔去了斯達漢諾辦公室。她很平靜地指出了其中一大半點位「現階段沒有實地勘探的必要」,並強調了城主的囑咐,提議「特殊時期,近期不適宜組織外出勘探」。
斯達漢諾夫沉默了三息,然後非常乾脆地把那些任務從計劃表上劃掉了。李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按照他自己之前的排期,他粗略算過,這些點位要是全跑下來,至少得在荒野上待四十天,運氣不好還得更久。現在好了,拖一拖,說不定有些任務拖著拖著就沒了,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後,他打開公民卡的通訊終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張山聊了起來。張山大概也是憋壞了,回消息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屏幕那頭守株待兔:
「李朔,我跟你說,城防處這地方啥都好,就是太悶了。那群人上班的時候就跟被調了靜音模式一樣,半個字的八卦都不聊,天天就是訓練、訓練、訓練——我入職到現在連隔壁隊誰跟誰有仇都沒摸清楚,可真是憋死我了。」
消息剛發出去,緊接著又彈出來一條:「還有,這地方的人可暴力了。你以後要是帶新人,可千萬記得給人留條活路,別一上來就把人往死里壓。你是不知道,我一個新來的,入職沒幾天的見面禮就是被處長親自揍了一頓。你說這都什麼事啊。」
李朔看著屏幕,剛打了一串「哈哈哈」還沒發出去,張山的消息又來了:
「擦,休息日呢,怎麼又來活了,又是貿易區。哎,一天天的,就沒個消停。等我忙完這個任務回頭再聊。」
李朔看著那條匆匆收尾的消息,搖了搖頭,把打好的「哈哈哈」刪掉,改回了一句「行,注意安全」,然後關掉了通訊界面。
※※※※※※
貿易區衛星城駐點辦事處的一間辦公室里,空氣緊繃得近乎凝滯。白梟指尖抵著那份城防處的支援申請表單,目光如鐵。他無視身旁另一位管理員頻頻投來的不耐煩眼色,執意走完了所有審批流程,強行將那份應對異常事項的支援請求提交了上去。
自從荒野互助會被徹底清剿之後,整座貿易區便歸於安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場風波總算過去了,貿易區恢復正常了。唯獨白梟沒有,他反而從這片平靜中,嗅到了一股刺骨的、令人汗毛豎立的詭異氣息。
荒野互助會消失後,短短兩天時間,貿易區就變得徹底平靜,可那種平靜,全然反常,不是秩序恢復後的安寧,而是一種剔除了鮮活人性的死寂。
往日的貿易區,永遠充斥著鮮活的、嘈雜的煙火氣。商販的叫賣聲、交易者的討價還價、荒野流民的口頭摩擦,大大小小的衝突、瑣碎的糾紛從未斷絕,那些混亂而無序的聲響,才是貿易區最真實的底色。
可如今,所有細碎的衝突、隨機的爭執、鮮活的喧鬧,像是被人用一塊巨大的橡皮擦從世界上抹去了一般。整條交易長街安安靜靜,人流往來有序得過分,沒有人駐足爭執,沒有人因為被擠了一下而回頭瞪眼。一切都在無聲地運轉,平滑得像一條被精心調試過的傳送帶。
最讓白梟脊背發涼的,是那些荒野超凡者。那群常年遊走在荒野之上、桀驁不馴、隨心所欲的超凡者,蠻橫霸道、不守規矩是他們的常態。可就在區區兩天時間裡,這群人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悄然馴化了一般,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所有荒野超凡者,變得彬彬有禮,待人謙和,進退有度。排隊時絕對規整,交易時安分守己,待人接物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溫順與客氣,主動避讓行人,禮貌退讓,低聲問詢,挑不出半點毛病。他們不再用那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掃視周圍的人,而是變得像是一群穿著超凡者外殼的、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
整個貿易區充滿了一種統一的、標準化的、千篇一律的客氣。沒有人流露煩躁,沒有人顯露急切,沒有人因為生存點短缺而焦慮,沒有人因為交易不順而爭執。
人流來來往往,每個人的神情都平淡得詭異,所有人的行為都在完美貼合「守規矩」的模板,卻失去了人類該有的情緒波動與隨機破綻。仿佛整條街的人,都不再是鮮活的個體,而是被統一設定好程序的木偶,精準、規整、毫無差錯,卻死氣沉沉。
壓在白梟心底的另一塊石頭,是那套監測系統。貿易區的監測體系向來嚴苛,全域覆蓋,無死角盲區,全天候不間斷錄製,數據實時留存備份,從無疏漏。
他調取了互助會被剿滅當晚至今的全部錄像,從頭到尾捋了三遍。畫面完整,幀率正常,時間軸連續,沒有任何跳幀或拼接痕跡。負責監控的衛星城平民向他提交的報告也顯示:設備一切正常,無故障,無卡頓,無入侵痕跡,無數據缺失。所有參數全部完美合規,挑不出任何技術漏洞。
可白梟篤定,這套系統,被人動過手腳。不是那種粗暴的黑屏、卡頓、損壞,也不是直白的畫面篡改,而是一種更高明、更隱蔽、近乎無痕的修改。它保留了所有正常的畫面框架,填滿了合規的人流景象,卻巧妙地抹除了一些關鍵性的畫面,那些能夠告訴他貿易區究竟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變成這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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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覆調取回放,越看越頭皮發麻。監控畫面里,沒有突發的磕碰,沒有偶然的駐足觀望,沒有路人隨意的回頭,連風吹動攤位布的弧度、行人邁步的節奏、人群集散的密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後設計出來的。
這些畫面完整、清晰、毫無破綻,卻透著一種循環往復的虛假感。就像有人提前預製了無數段「正常和平」的監控素材,將它們無縫拼接覆蓋在實時畫面上。
更讓白梟心驚的是另一件事,貿易區已經連續兩天沒有一個荒野流民被趕出去了。按照常理,總會有生存點耗盡、無法續費的流民被清退,可這兩天,所有人的生存點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手精確調控過一般,恰好維持在可續費的底線之上,不多不少,精準地保障了每一個人的生存天數。
這不是意外,這是被人為精心修飾出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災難前兆。
而他身旁的那位管理員,此刻正蹙著眉頭,滿臉不以為然。這位管理員雖然也出身荒野,但並未在荒野上待多久,覺醒之初就投奔了432號衛星城。
議會覺得他底子乾淨,便破例降低標準,授予了他三等公民身份,讓他管理貿易區。在他看來,白梟完全是徹頭徹尾的小題大做。忍不住譏諷道:
「荒野人變禮貌了?那不是明擺著的事嘛,看到城防處真抓人了,怕了唄,收斂本性了。兩天沒有流民被趕走,雖然少見但也不是沒有過,最長一次四天都沒人被趕走呢。你就是過度敏感,草木皆兵,白白浪費資源。到時候城防處來了查不出東西,可都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不關我事!」
白梟沒有反駁他。他只是望向窗外,看著街道上人流如織、無聲無息,每個人都彬彬有禮地走在自己的軌跡上。他心中的寒意愈盛,立即再次向城防處發出了一封加急催辦的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