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離開後，伯特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危險。他主持過太多未知物品的收容與研究工作，比誰都清楚認知污染的可怕，那些看似無害的文字，可能在目光接觸的一瞬間就完成某種不可逆的神經烙印，將一段不屬於宿主的信息寫入大腦深處，像一粒寄生在思維土壤中的種子，安靜地等待著生根發芽的時刻。以他此刻疲勞不堪的狀態去接觸原典，在任何理性的風險評估框架下，都屬於高危操作。
但他也知道，伊貝莎說的可能是對的。那些經過轉述、過濾、分段的詞句碎片，已經丟失了太多東西。文本在層層中轉中損耗掉的，也許正是最核心的部分，無法被轉述、只能被直接感知。
如果原典中存在某種超越語義層面的信息編碼，比如特定詞序排列引發的潛意識共振，或者文本本身作為某種「儀式」結構的一部分，那麼任何間接閱讀方式都不可能捕捉到它。他只有直視它，才有機會理解它。
伯特蘭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樑兩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當他重新戴上眼鏡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已經沒有了猶豫，只剩下一個研究者面對未知時那種近乎偏執的冷靜。
他走到操作台前，打開全息屏，開始擬定新的研究方案。
他先調出了城防處的轉運記錄檔案。檔案顯示，第三小隊在繳獲原典後，按照標準程序將其置入了多層密封轉運箱，整個搬運過程中沒有任何隊員直接目視過原典內容。送至城防處後，原典被單獨取出，放置在強化玻璃容器中，全程由AI監控確認密封完整性。根據後續跟蹤報告，小隊隊員以及接觸過原典的布狄卡，均未發生任何認知層面的異常變化。
這份記錄為伯特蘭提供了重要的參考依據：原典在靜態存放狀態下，並未表現出主動的、通過物理接觸傳播的認知污染特性。但這並不能證明直視內容本身是安全的，這是兩個完全不同量級的風險。
伯特蘭決定沿用類似的隔離理念，但在自己的實驗室中，將這一方案推向了更加嚴謹的層次。他要在完全隔離的條件下，隔著多層鋼化玻璃，用機械臂翻開那本筆記，以最大程度降低認知污染的暴露風險。
方案細節逐條敲定：原典將被放置於主實驗台中央的固定支架上，由高精度遙控機械臂進行操作。
伯特蘭本人位於相鄰的觀測隔間內，與主實驗台之間以三層特製鋼化玻璃相隔，每一層玻璃中間填充惰性氣體，並內嵌一層可調光液晶屏蔽膜，可在緊急情況下於0.01息內切換至完全不透明狀態。
觀測隔間獨立通風，維持正壓，與主實驗台區域的氣流無任何交叉。全程由兩台獨立攝像系統進行多角度記錄，所有記錄數據直接寫入物理存儲介質，不經過任何聯網設備。
並且一旦他本人出現任何認知污染跡象，包括但不限於不可控的重複性思維、幻覺、無法解釋的生理不適，AI系統將立即啟動屏蔽膜與隔離艙聯動鎖死程序，並強制他接受心理評估與記憶篩查。
方案擬定完畢，他逐條審核，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保存、列印，在紙質副本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作為實驗方案存檔。
他站起身，走向實驗室最深處的隔離艙區。
那本原典正安放在全密閉信息隔離艙中。伯特蘭站在艙前，進行了最後一道確認程序。他激活了萬象皆空的領域，並額外戴上了一副經過特殊處理的偏振護目鏡，不是為了保護視力，而是為了在視覺通路與文本之間多增加一道物理屏障，防止某種可能通過視覺直達大腦的信息場，在目光接觸的瞬間就對他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不管有沒有用，多做一些防護總沒錯。
他看了一眼位於原典隔離艙外的複製人操作員，複製人面色平靜、毫無波瀾。他的任務只是校準機械臂的動作精度，以及在緊急情況下協助執行鎖死程序。
伯特蘭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操作序列的啟動鍵。隔離艙的艙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氣壓釋放聲，像是一口被封存了太久的箱子終於被撬開了縫隙。艙內溫度略低於室溫，一股乾燥的、微微泛著霉味的舊紙氣息在通風系統的抽吸下短暫地彌散了一下，隨即消失。
機械臂開始動作，它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下探入艙體，末端的夾爪輕輕張開，用一種幾乎稱得上輕柔的方式接觸到原典的封面，隨即夾爪緩緩向上抬起，封面被翻開了第一頁。
伯特蘭的目光透過三層鋼化玻璃，落在那頁泛黃的紙面上。偏振護目鏡在他眼前將那頁紙的色調略微壓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那些用某種深色墨水書寫的文字，筆畫粗細均勻、行距規整，近似於印刷。
「理想之神，您是一，您是眾，您是我。」
這是他在加密日誌上看過無數遍的開頭。但此刻，當這些文字以原始的面貌出現在他眼前時，一種微妙的異樣感沿著他的脊椎悄然向上爬升。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文字本身沒有變化，排列方式沒有變化，與他記憶中的版本沒有任何出入，但他能感覺到，一些在轉述過程中丟失的東西，正在以某種語言無法描述的方式重新出現在這頁紙上。
他的唯心側能力「精密」，在書頁被翻開的那一刻就已經發動了。他的目光以極快的速度掃過第一頁文字，像一台高精度的掃描儀，從字形排列的疏密，到筆畫起落的輕重，到墨水暈染的細微差別……然後，他捕捉到了它。
那些異常極其微小，幾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覺，在他的感知中，頁面上個別字跡的墨水顏色，似乎比周圍的文字略微深了那麼一點點。那種差異非常有限，像是同一瓶墨水在不同濕度條件下自然形成的濃淡變化，或者書寫者蘸墨不均勻導致的隨機結果。按照任何常規文本分析的標準來看，這完全屬於書寫的自然誤差範圍，毫無異常可言。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誤差。那些顏色略深的字，落在紙面上的位置並不是隨機的。它們分布在不同段落、不同行中，彼此之間似乎不存在任何語義上的相鄰關係，但它們的分布密度和位置關係，卻隱約呈現出某種模式，像是有人在一篇完整的文本中，用幾乎不可察覺的筆壓變化，悄悄嵌入了另一層信息。
他向機械臂發出翻頁指令。下一頁、再下一頁。
他的目光快速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地掠過每一行文字，將那些顏色略深的字符從整篇文本中依次剝離出來，將它們按照在文本中出現的順序，在腦海中串聯成一條新的序列。
他猛地停住了，指尖在操作台邊緣微微顫抖了一下。觸碰到了！他覺得自己距離揭開謎底、推開那扇門，只有半步之遙了！
他緩緩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有離開最後那頁紙。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眉頭微微擰緊，目光中掠過一絲困惑與警覺交織的微光：「這似乎是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