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在實驗室外等了片刻，玻璃隔斷門滑開時，她看到從操作台前轉過身來的伯特蘭，微微怔了一下。
印象中，這位科研處處長向來一絲不苟，頭髮永遠梳理整齊，說話時習慣性地扶一扶眼鏡框，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老派學者的從容與體面。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雙眼布滿血絲，眼瞼下掛著兩片深青色的陰影，頭髮也因為反覆摘下又戴上眼鏡而被蹭得有些凌亂。整個人像是一根被繃得太久、快要發出斷裂前細響的琴弦。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失神，伊貝莎的表情在下一秒就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克制，仿佛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她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我們小隊這次帶回了天之血。城主之前許諾我，如果後續對現有觀想室進行升級強化，我可以無條件優先使用一段時間，想跟您諮詢一下觀想室升級大概什麼時候能完工。」
她沒有多餘的開場白，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這次任務讓伊貝莎認清了一件事，她目前的能力遠遠不夠，她必須變得更強。
把米婭的屍骨帶回家，這個張山調整崗位的理由，也是她想做的事情。但她比張山理智得多，知道要做成這件事，需要跨越多個衛星城協調，非常困難。她唯有突破9級後，努力晉升職務擔任一城之主，甚至觸碰到超凡之上的境界，才能做到。
伯特蘭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天之血？觀想室？」
他花了一會兒時間才將思維從那些異常放電圖譜和海馬體切片中切換回眼前的對話。然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伊貝莎沒有參加昨晚的緊急議會，她並不知道荒野互助會相關的一系列進展與決策。
他沉吟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中帶著一絲歉意但也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伊貝莎隊長，觀想室升級的事恐怕需要往後推一推。我手頭有一項更緊迫的研究，目前正處於關鍵階段，實在是分身乏術。」
伊貝莎微微抬了抬眉毛。她知道伯特蘭的為人，這位科研處處長平日裡雖然有自己的盤算，但從不輕易駁斥城主的安排。能讓他放著天之血和觀想室升級這樣的課題不管，轉而全身心投入另一項研究，那一定是什麼非同小可的東西。
她罕見地追問了一句：「什麼事？」
伯特蘭沉默了片刻，打量了她一眼。他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伊貝莎作為432號衛星城最強的五人之一，潛在的權限等級其實很高。議會上討論的事項保密等級雖說不低，但在實際操作層面，該知道的人遲早都會知道。提前告知伊貝莎，也不算什麼違規。
他放下手中的數據板，在身旁的操作台邊緣坐下，雙手交握，開口道：「這事兒，還得感謝你之前那位副隊長張山。」他嘴角牽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無奈的表情，「他帶人端掉了一個叫『荒野互助會』的組織，繳獲了一本原典，還有一些儀式用品……」
他從昨晚議會的決策講起，簡要地說明了原典的內容特徵、粉末的異常生物效應，以及他正在進行的實驗，末了補了一句自己簽了誓約之契換取家族長輩出手的細節。伊貝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聽完前因後果，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然後她開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所以，你現在正好在關鍵研究階段，而再過一段時間，那位傳說中的『老羅素』可能會親自來我們衛星城，幫我們再造一個觀想室？」
伯特蘭點了點頭。
伊貝莎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雖然心中多少有些不滿，畢竟觀想室的優先使用權對她來說至關重要，但也明白輕重緩急。她不是一個會為了自己的進度去強行打亂別人計劃的人，尤其是當那項研究本身也事關重大時。她壓下急切和遺憾，神色中只剩下平靜：「行。那就先等你這邊有了眉目再說。」
說話間，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伯特蘭操作台上攤開的那些圖譜記錄。那些複雜的神經放電波形圖和旁邊手寫的詞句摘錄並排擺放，像是某種正在被破譯中的密碼。
她本不該多嘴，她對科研領域的技術細節並不擅長，也沒有立場去干涉一個資深研究員的實驗設計。但不知為何，那些詞句和波形圖讓她感到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與熟悉。
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這個研究，想突破，恐怕也不容易吧？」
伯特蘭倒也不避諱，大方地點了點頭，坦誠道：「確實。方向是有，感覺自己也摸到了那扇門的輪廓。但總差那麼一點點，像是一把鑰匙已經插進了鎖孔，卻怎麼也轉不動。」
伊貝莎沉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話是從哪裡來的，在她意識到之前，就已經說出了口：「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信息失真的問題？」
伯特蘭微微一怔，目光聚攏到她臉上。
伊貝莎繼續說道，語速不快，試探著說出自己的想法：「有些東西，經過一道中轉就已經損耗掉一部分超凡特性了。你讓它經過兩道、三道過濾，文字每一層都會丟失一些東西。也許……」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也許如果你更大膽一些，直面原典本身，會不會有不一樣的收穫？」
她說出這句話後，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異樣感，她不是一個會在不了解全貌的情況下貿然給出建議的人，更不會提出這種明顯帶著風險的提議。
她很快收斂了那一瞬間的失神，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平靜了一些，像是在把那個危險的提議不動聲色地往回收了收：「我只是隨便說說。你是專家，比我懂分寸。」
伯特蘭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記錄紙上。他雖然沒有任何表示，但伊貝莎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地、無意識地叩了兩下，像是在反覆摩挲某個念頭，他的身體比語言更誠實地接住了那句話。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話題轉回到天之血和觀想室升級的技術可行性上，語氣恢復了尋常的客套與分寸。末了，伊貝莎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了實驗室，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
伯特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離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低下頭，看向桌面上那本加密日誌本的封面。他的手指懸在封面上方幾寸的位置，沒有落下。
「直面原典……」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這四個字的分量。隨即猛地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人類想要盜火，總得承受多次灼燒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