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臉將張山托至面前,黑洞洞的眼睛打量著他。張山感受到了一種生理性的不適應,像是整片天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靈魂上。
「不愧是被主意識標記過的軀體。」聲音在張山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種滿意的、像是鑑賞家品評一件精品的語氣。眼眶上無數張嘴同時翕動,聲音層層疊疊地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宏大而溫柔的共鳴:
「用起來可太方便了。比這堆雜七雜八的靈魂,拼湊起來的廢物,好用多了。」
張山感到一股力量從他的意識深處被喚醒。力量不是從外部注入,而是像一直沉睡在他身體裡,此刻被一根無形的手指輕輕點醒。
他的靈魂力開始不受控制地增長,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飆升。那股力量溫暖、舒適,像是一條被封凍了太久的河流終於開始解凍,奔騰著湧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力量不屬於他。隨著靈魂力的增長,屬於他自己的部分,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那些構成「張山」這個人的一切,正在一絲一絲地消失。
不是被抹去,而是被稀釋,像是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正在不可阻擋地變得稀薄、透明、最終消失不見。
他想到米婭,想到她最後一次坐在駕駛艙里,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卻依然擠出一個微笑;想到她獨自走進逃生艙的背影,孤獨又無助。
她在那最後一刻,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東西:力量在增長,自我在消逝,有種被什麼東西緩慢吞噬卻無法抗拒的恐懼。
他的意識在抵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揮舞雙手,試圖抓住一根並不存在的繩索。但那股力量太過龐大,他的抵抗顯得如此徒勞。
朦朧間,他看到了一道光。光芒柔和而溫暖,隱約可以看到有一道身影正向他走來,牽起了他的手。
是米婭,她的臉上帶著那種張山最熟悉的、帶著一點點狡黠的笑容。她的手溫熱而真實,像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她跑來拉住他的袖子,拖著他一起去喝下午茶。
她的聲音像是一陣微風,拂過張山正在消散的意識。她微笑著看著他,那雙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但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溫柔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的釋然。
「山哥,咱一起回家呀。」
張山感到自己的抵抗在那一刻出現了裂縫,那個聲音太溫暖了,那雙眼睛太熟悉了,那隻握著他的手太真實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聲無奈的嘆息:「好……一起回家。」
同化的速度在那一刻驟然加快。巨臉上的無數張嘴同時咧開,向上揚起一個統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它愉悅了,它們感受到了這個靈魂的防線正在崩塌,感受到了這個意志正在向它們敞開。
屬於張山的東西正在加速消逝。那些關於勘探處的記憶、關於第三小隊的記憶、關於城防處的記憶、關於這座衛星城的一切,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粒,一粒粒地從他意識中剝離,飄向那張巨臉中央的黑洞。
張山沒有再做抵抗,他閉上了眼睛。那股屬於巨臉的意志在他體內奔涌,試圖沖刷掉他最後的意識殘留。
但巨臉不知道的是,在那些看似被沖走的記憶碎片中,有一些被張山刻意地、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像是藏在石縫裡的種子,等待著一場雨。
還不到時候,張山在等待,等待那股無處不在的注視感因為過於順利而變得鬆懈。
他清楚地知道米婭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知道那個牽著他手的、微笑著的身影,不過是他自己記憶的碎片在被同化過程中凝聚而成的幻影。
那不是米婭在召喚他,而是卑劣的模仿者與欺詐者。他不允許自己就這樣什麼都不做,任由對面這傢伙頂著米婭的臉,用米婭的身份蠱惑自己。
在他意識即將被完全吞沒的最後一瞬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老白、顧隊,就是現在!」
那股被他強行壓抑住的、最後一絲屬於自己的靈魂力,如同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在這一刻驟然釋放。
他不是在抵抗同化,他是在借用同化的力量。那股湧入他體內的靈魂能量,在他最後的意志引導下,強行為他所用。
這是一次賭博,他在賭自己被完全吞噬的前一瞬,能夠像米婭為他們指路一樣,短暫奪取這股龐大力量的控制權。這個時間很短,但足夠張山做很多事了。
半空中,白梟在聽到張山聲音的那一刻,動了。他撲向技術官已經有些冰冷的屍體,從他緊握的手指中掰下了那件古物「無鋒矢」。那件已經黯淡的古物,在他手中再次亮起了微弱的金光。
「啊啊啊啊——!」
白梟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將殘存的所有靈魂力,連同他自己的生命力,全部注入那件古物之中。無鋒矢的光芒在那一瞬間重新變得熾烈,像是一顆將要熄滅的星星在最後的燃燒中爆發出最耀眼的光。
他瞄準了天空中那道張山用自己最後的意識,在光幕上標記出的黯淡部位,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將無鋒矢擲了出去。
那道金光穿透了那塊人為製造的薄弱區域,它在那道金色光幕上,撕開了一個微小的口子。一個僅能容納一根手指通過的缺口,在金色光幕上短暫地存在了不到半息。
那條信息只有三個要素,坐標、指令、簽名。
坐標是張山的位置坐標,他在這短短的瞬息間,將巨臉的所有靈魂能量、意識網絡的中樞節點及其他所有實質性的東西都匯聚到了自己身上,他把自己變成了坐標。
布狄卡的通訊終端上跳出一條信息,來自一個已經被判定為「陣亡」的頻道。信息內容簡潔到極致:該坐標位置,請求毀滅性打擊,顧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