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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殉爆

2026-06-22 04:15:38 作者: 秦石開

  布狄卡站在屏幕前。看了一眼信息,她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穩得像一條拉緊的鋼索:「緊急命令,四隊,開啟駁域門。」

  四隊隊長愣了一下,手指懸在操作面板上方,沒有落下:「城主還沒下令——」

  「沒有時間了。」布狄卡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像是已經將所有利弊在腦中推演過千百遍,「我相信顧華,我相信所有城防處的戰友,我相信他們賭上性命送出來的信息。」

  她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那枚已經啟動的、表面流淌著銀色光芒的駁域門上:「開門。把反物質生成器送到那個坐標。」

  她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只有一種經歷過足夠多生死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冷靜。

  四隊隊長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話,轉身面向操作台,手指在面板上飛速划過:「坐標已鎖定。駁域門啟動。」

  銀色光芒在操作台上空無聲地展開。那處空間像一塊被從中間撕開的綢緞,露出一道邊緣模糊的光門,門的另一側,隱約可見金色光幕內部那片被封鎖的天空,昏暗、壓抑,帶著一種末日般的死寂。

  機械手臂的低沉嗡鳴在指揮室中響起。一枚黑色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圓柱體被推到了門前。它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不像一件武器,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裡面裝著的,是足以將一座城市從分子層面徹底抹除的能量。

  布狄卡看著那扇門,默默地行著注目禮。光門的邊緣在她瞳孔中映出兩道銀白色的弧光,她輕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話:「帝國會記住你們的犧牲。」

  她知道,有些人替她背負起了責任,並且再也回不來了。

  貿易區的天空中,那面金色的光幕依然覆蓋著一切。巨臉在裂縫閉合的前一瞬感知到了異常,那一瞬間的失控,那道被撕裂後又迅速癒合的缺口,足以讓它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它低下頭。那雙由無數張嘴組成的眼睛,看向面前那個正在被同化的身影。

  那個身影,正在笑。不是被同化後那種空洞的、喪失自我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決絕、帶著解脫、帶著一種「你上當了」的坦然大笑。



  張山仰著頭,看著那張由無數屍體堆疊而成的巨臉,看著那些因為憤怒而扭曲的嘴,看著那因為意識到被欺騙而劇烈旋轉的黑洞,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像是一面旗幟在最後的風中獵獵作響。

  他笑夠了,喘勻了氣,又輕輕地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巨臉意識網絡的核心:

  「想跑?晚了。」

  一道銀色的光芒在他體內亮起,穿透了他的皮膚。不是從外部照進來的,而是從他的胸腔內部,從他的骨骼深處,從他的靈魂核心位置,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皮肉被撕裂的劇痛在那一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但他沒有叫出聲。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平靜地等待著那道光芒變得更亮。

  那枚黑色的金屬圓柱體,已經嵌在了他的靈魂核心位置,牢牢卡在骨肉之間。那塊部位腫脹發僵,又麻又疼,輕微的晃動都會牽扯整片神經。

  痛苦只持續了一瞬,反物質生成器啟動了。沒有聲音,沒有光芒,只有一道湮滅波,以那個坐標為核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緊接著,極致純白的硬光從湮滅點爆發而出,超過核武器千倍質能轉化效率所產生的能量,像是一塊橡皮擦,從現實的畫布上擦去了它所觸及的一切。

  巨臉那龐大的身軀,那些由無數具屍骨堆疊而成的五官,那些不斷翕動的嘴,那些深不見底的黑洞,在接觸到湮滅波的瞬間,被高能粒子流從分子層面撕碎,直接分解為氣態離子。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連一聲碎裂的聲響都沒有來得及發出。它像一幅被丟入烈火的畫卷,瞬間焦黑,然後徹底消失在純白的光芒之中。

  貿易區的建築群,那些在之前戰鬥中被嵌合體毀掉一半的殘垣斷壁,那些寫滿了灰白色詭異文字的牆壁,在同一瞬間被白光吞沒,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在張山意識湮滅的前一瞬,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溫暖的光中,那些他以為已經被同化沖走的記憶碎片,此刻像是一本被風吹開的相冊,在他眼前一頁一頁地翻過,每一頁都帶著不同的顏色。

  他看到了自己。更年輕一些的自己,穿著一件嶄新的制服,在一處野外營地,對著飛艦零部件手忙腳亂。老斯達漢諾站在他身後,叉著腰,中氣十足地罵他:「你小子腦子進水了?操作順序都能搞反?這玩意炸了我們就得靠腳走回去了!」


  他梗著脖子想頂嘴,嘴張開又閉上了,因為老斯達漢諾說的是對的。那天的天光很曬,他站在營地里被訓了整整二十分鐘,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畫面定格在老斯達漢諾罵完之後,遞給他一瓶水,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到了伊貝莎。她第一次來報到那天,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站在他那間永遠亂糟糟的辦公室里,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他當時心想:這位姐看著就不好惹,不像是能在這地方待住的。結果第二天他去辦公室的時候,推開門就愣住了,文件歸了檔,桌面擦得能當鏡子照,那些堆在牆角快長蘑菇的舊資料被整整齊齊地碼好。

  

  伊貝莎已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看到他驚訝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的辦公室太亂了,我順手收拾了一下。」

  他看到了米婭。她第一次來報到的時候,站在門口,整個人有些緊張,頭髮有點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寫滿了侷促。她走進來的樣子,像一隻誤入陌生叢林的小鹿,連腳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看到米婭第一次獨立完成任務後,興奮地跑來找他,手裡揮舞著那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任務報告,臉上笑容燦爛:「山哥你看你看!我做到了!我自己一個人完成的!」

  他還看到了李朔。那個被一隻沒有任何超凡能力的大魷魚,揍得滿地找牙的倒霉蛋,躺在醫療艙里依舊滿臉倔強。

  他看到了最近一次見到的李朔,那個曾經的菜鳥,已經學會挺直腰杆故作成熟,學會把責任扛在肩上不吭聲。他看著李朔的身影,忽然覺得那小子長大了。長大了,就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那些畫面一頁一頁地翻過,溫暖、安靜,帶著舊書頁的香氣。然後,畫面定格了。

  米婭坐在飛艦的駕駛艙里,回過頭,看著身後的三個人,臉上帶著一個努力擠出來的微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她拼命想要藏住的淚水,她沒有讓它們落下來。她只是笑著,說了一句足以讓張山銘記一輩子的話:

  「我本來以為,還能和大家多待一段時間的。」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迴蕩,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深,但足夠讓他疼一輩子。

  張山的意識在那一片混沌中,輕聲說了一句:「米婭,山哥沒用,仇……只能幫你報到這兒了。」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了他,像是有人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他隱約間又看到了米婭。

  她還站在那片溫暖的光中,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起來,在光芒中泛著金色的邊緣。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淚水,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安靜的、溫柔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的釋然。

  她向他又一次伸出了手。「走吧,山哥。」

  張山笑了,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擔子。這一次,他主動握住了那隻手,他的意識在那一刻化作了一片寧靜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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