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幕和張山的意識一起徹底消失,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空中漂浮了一瞬,然後徹底熄滅,仿佛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反物質爆炸形成的劇烈衝擊,在失去了金色光幕的約束後,開始向外擴張,整個衛星城都因反物質爆炸而顫抖。
在完全沒有光幕屏障阻攔的情況下,高能輻射率先從湮滅點橫掃而出,γ射線、X射線、極端高能粒子流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噴發。
這些輻射的能量密度高到無法測量,它們所觸及的一切物質,都在分子層面上被激發、撕裂、電離。
首當其衝的不是建築,而是空氣。爆炸核心的空氣被急劇壓縮,又在百萬分之一息內急劇膨脹,形成一道低頻聲波擴散開來。
隨即地面開始劇烈震顫,爆炸坑洞的邊緣不斷崩塌、擴大。金屬地面被撕裂,混凝土被氣化,岩層被熔化後又重新凝結成黑色的玻璃狀物質,直到最終穩定在一個將近四公里寬、一公里深的巨大陷坑。
貿易區周圍的建築,在衝擊波抵達的瞬間就被摧毀得一乾二淨。但稍遠一些的合金大樓,自動防禦設施則在瞬息內激活,展現出了這座城市的真正底蘊。
在衝擊波抵達的前一刻,大樓表面亮起了巨型環形電磁屏障。暗紫色的電離光幕在建築外圍迅速展開,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能量護罩。
緊接著,強磁力場啟動,那些試圖穿透屏障的高能射線,在磁場的作用下發生了偏轉,像流水繞過石頭一樣從建築兩側滑過。
高速奔襲的帶電等離子粒子流被磁場撕扯分流,化作漫天四散飄飛的淡藍色電弧,在建築周圍的空氣中滋滋作響。
合金牆體表面流淌起赤紅色的熔融液態金屬,那是建築的主動散熱系統啟動了,通過表面金屬層熔融吸收熱量,保護內部結構不被高溫燒毀。
整棟大樓在衝擊波的震顫下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的金屬生物在忍受著痛楚。牆面上密布的泄壓導槽開始工作,將高壓氣流沿著預定通道向兩側分流,避免應力集中撕裂主體結構。
但衝擊波和輻射流的強度依然超出了設計的極限範圍,空中不斷有殘餘高能粒子擊穿磁場的薄弱間隙,零星地轟擊在合金表面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熔坑。
漸漸地,冷白色的湮滅光球開始衰減,空中的等離子衝擊層也消散殆盡,那些被電離的氣體在空中逐漸複合,釋放出微弱的藍綠色螢光。
那些合金大樓倖存了下來,外壁布滿灼燒熔痕和凹凸坑窪,表層金屬大面積碳化變形,像是一尊被火燒了三天三夜的巨大鐵像。但內部結構依然完好無損,主要承重框架沒有出現結構性損傷,核心功能區域正常運轉。
所有暴露在外的電子設備,那些沒有受到電磁屏障保護的外部監控探頭、通訊設施、信號中繼器,都因為高能粒子流的衝擊出現過載或燒毀,外殼熔化、電路板碳化,冒著一縷縷青煙。
衛星城內大部分區域陷入黑暗,林立的金屬大樓只能依靠應急能源勉強實現內部照明,像是一座座沉默的燈塔。
但有一片區域始終保持完好——中央辦公區。
穹頂之上,那根圓柱形晶體稜柱再次出現。雖然它表面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內部的流光變得斷斷續續,但它依然在工作。
一道淡藍色的光柱從晶體底端投射而下,籠罩著整個中央辦公區。那光柱並不明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它像一柄無形的傘,撐開了一片絕對安全的區域。
反物質爆炸的衝擊波和輻射流在接觸到那道光柱時,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無聲地導流到兩側,沒有對中央辦公區造成任何損傷。
中央辦公區內,緊急備用電源已經自動切入,會議室內的主屏幕在閃爍了幾下後重新亮起,顯示出貿易區上方穹頂監控拍攝的實時畫面——一片冒著白煙的巨坑。
城主在主控台前,他的咆哮聲在整個會議室中迴蕩,幾乎沒有中斷過。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沙啞,但他沒有停下,仿佛只有通過怒吼才能釋放出剛才那幾分鐘裡積壓的所有恐懼和憤怒。
「布狄卡——你都幹了什麼?!」他猛地轉身,布狄卡的影像安靜地站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垂著眼帘,一言不發。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錯。
「你以為你是誰?誰給你的權力直接動用駁域門?那可是一類古物,你連上報都不上報,就自作主張!你有沒有考慮過後果?你這種行為我可以直接定性為叛變!」
布狄卡的投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沒有辯解,沒有反駁,就那樣安靜地等待著城主的怒火耗盡,像一塊礁石在風暴中沉默地承受著海浪的拍打。
直到外面的震動徹底平息,城主的咆哮終於停下。他盯著布狄卡那張平靜的臉,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布狄卡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聽不出任何漣漪:「這是我個人的決策,與城防處無關。任何處罰,我都接受。」
城主緩緩抬起頭,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壓了下去。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先探查情況。你的事情,一切等結束之後再說。」布狄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裝備處長的聲音隨即在會議頻道中響起。他的語速很快,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冷靜和精確:「已經派出複製人和機器人,前往貿易區核心區域進行實地勘測。」
「受爆炸能量影響,區域地表溫度仍然偏高,核心區域溫度預計超過六百度,目前仍在緩慢冷卻中。另外,因爆炸發生得突然,一部分穹頂和隔離牆壁未開啟防禦措施,直接被衝擊波擊穿。目前衛星城與荒野的物理連接是暢通的。」
他調出一張高空拍攝的畫面,投射在主屏幕上,金屬穹頂連接地面的位置,確實出現了一個巨大破洞,破洞周圍的金屬框架向外翻卷,像是倒扣的巨碗被磕出了一個缺口。
「還有,」裝備處長補充道,語氣略微有些頭疼,「湮滅釋放的巨量熱量,抬升了大量水汽和電離氣體,在爆炸上空形成了一塊半永久性的暗灰色巨型雲團。」
「預計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衛星城內部會持續降下高溫無規律的暴雨。雨水中可能會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質,如果不及時處理會有些麻煩。」
城主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略微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說關鍵、說重點,那個導致異常的東西呢?」
裝備處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數據,然後回答:「沒有發現任何生命特徵。熱成像顯示坑洞範圍內無任何活性生物信號,光譜分析未發現異常能量殘留,生物檢測探針已完成初步採樣,樣本中不存在任何生物細胞結構。」
布狄卡的聲音這時候插了進來,像是補充一般:「城防處的靈魂監測設備也已經完成了全頻段掃描,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靈魂力波動,應該已經徹底解決了。」
城主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有不滿,有責備,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慶幸。他轉過頭,面朝主屏幕,聲音恢復了平穩:
「再安排一輪深入排查。地面搜索加空中掃描雙線並行,範圍擴大至貿易區周邊10公里。如果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就回歸正規流程,解除警報,恢復正常生產生活。」
「這次事件……」他看向布狄卡,聲音有些低,像是在斟酌用詞,「你有功。但未上報就擅自執行命令的處分,議會集體研究之後,還是會給你。功過不相抵,這是規矩。」
布狄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危機終於結束了。會議室的氣氛在那一刻鬆動了,所有人都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些緊繃的肩膀開始下沉,那些攥緊的手指開始鬆開。
城主繼續有條不紊地布置著災後處置工作。裝備處長已經開始安排第二輪探測任務;工信處長正在調集工程隊準備穹頂修復;應急處長在調配人手處理貿易區周邊的次生災害;後勤處長在統計物資消耗和後續的供應。
一切似乎又一次回歸正軌。然而,城主的個人終端上,一則信息提示音驟然響起,來自那位沒有出席的科研處處長伯特蘭。他隨手點開,只掃了一眼,臉色一瞬間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