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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蓮中醒來

2026-06-08 22:48:36 作者: 小熊呀

  李觀寰是在一片花瓣上第二次睜開眼的。

  雨還在下。

  只是這一次,雨水不是直接從天空落到他臉上,而是先打在某種巨大的植物表面,再沿著半透明的脈絡匯成細流,從高處一線一線垂下來。

  他躺在一片淺金色花瓣內側。

  那花瓣寬得像一面傾斜的廣場,邊緣高高捲起,表面柔韌而溫熱,紋理深處有極淡的光在緩慢流動。雨水落在上面,沒有立刻散開,而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托住,凝成大大小小的水珠。

  每一顆水珠里,都倒映著破開的雲層和那輪青白色的殘缺光環。

  李觀寰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確認呼吸。

  空氣可以吸入。

  胸腔沒有明顯損傷。

  四肢觸覺完整。

  神經反應略有延遲,但仍在可接受範圍。

  幻米的提示遲了半秒才浮現出來。

  本地環境模型重建中。

  外部網絡不可達。

  離線功能保留。

  生命體徵:可維持。

  這個「可維持」很罕見。

  幻米通常會給出正常、警告或建議。可維持更像是在承認:它暫時不知道這個世界對人體意味著什麼,只能判斷李觀寰還沒有立刻死去。

  「陸衡山。」

  李觀寰開口,嗓音被雨聲壓得很低。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陸衡山從另一片花瓣的凹陷里艱難坐起來,頭髮全濕,臉上掛著幾道水痕。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肚子,最後抬頭看向四周。

  「我還在。」他說,「雖然我覺得我的靈魂剛才可能落後身體幾秒鐘才追上來。」

  「有外傷嗎?」

  「沒有明顯外傷。」陸衡山吸了口氣,「頭暈,耳鳴,胃部抗議,幻米正在用一種很委婉的方式告訴我,它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活著。」

  李觀寰坐起身。

  然後,他看見了他們所在的東西。

  那是一朵巨蓮。

  它生在一片山谷中央,花莖粗得像古樹,扎進下方黑綠色的淺水裡。花盤半開,足有數十米寬,十幾片巨大花瓣層層托起,在雨幕中像一座被生命組織長成的祭台。

  

  他們就在花心附近。

  花心不是普通蓮蓬,而是一片柔軟的淺色台面,上面有兩處人形凹痕。凹痕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金色液體,像羊水,又像凝結的晨露。

  陸衡山也看見了。

  他沉默幾秒,慢慢說:「我們從一朵花里出生了?」

  「醒來。」李觀寰說。

  「這個措辭讓人心理壓力小一點嗎?」

  「不多。」

  陸衡山抹了一把臉:「那我堅持原說法。你看這場面,太像重新投放了。」

  李觀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還是穿越前那套野外工作服。

  背包還在。

  隨身設備還在。

  油燈不見了。

  他手裡只剩下一片很薄的玻璃碎片,邊緣圓滑,沒有割破掌心。碎片裡沒有倒影,只映出一小塊青白色天光。

  李觀寰把碎片收進密封袋。

  「記錄物證。」

  幻米回應:

  已記錄。

  材料未知。

  反射行為異常。

  陸衡山低頭檢查自己的野外包。

  「無人機丟了兩枚,傳感片少了兩片,食物和藥品還在。水不缺,畢竟天上正在慷慨資助。」他頓了頓,「幻米還能調納米系統,算力掉了大概三成,原因未知。」

  「我的也一樣。」

  李觀寰抬頭。

  巨蓮之外,是一片陌生山谷。

  山谷很寬,兩側山脊在雨中起伏,山石呈深青色,坡上長著高大的樹。那些樹不像地球上的針葉林,也不像闊葉林,枝條從主幹兩側成層伸出,葉片狹長,雨水落上去時會短暫浮起一點淺藍色微光。


  遠處有霧。

  但那不是霧嶺溝的霧。

  這裡的霧被風吹得散亂,有真實的水汽、溫度和流向。它不會停下來聽人說話,也不會在路邊給人讓出一條只夠通過的窄道。

  這反而讓李觀寰感到一點穩定。

  陌生,但穩定。

  幻米開始逐項刷新環境分析。

  重力基準:地球標準的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大氣壓力:接近地球低海拔雨後環境。

  氧氣比例:可供人類呼吸。

  微生物風險:未知。

  背景輻射:異常但不致命。

  空氣中存在未知低密度能量場。

  李觀寰注意到最後一項。

  「未知低密度能量場,展開。」

  幻米將數據鋪開。

  那不是電磁場。

  不是離子濃度。

  不是熱流。

  不是任何地球物理模型中可以直接歸類的東西。

  它廣泛存在於空氣、水汽、植物組織和他們腳下這朵巨蓮的脈絡里,濃度很低,卻幾乎無處不在。幻米只能檢測到它對微觀物質狀態造成的細小偏移,卻無法確定它本身是什麼。

  陸衡山也在看同一組數據。

  「如果這是本地修煉小說里的靈氣,」他說,「那它看起來比我想像中含蓄。」

  「先別命名。」

  「好。」陸衡山說,「未知低密度、廣泛分布、疑似可被生命組織利用的環境能量場。這樣顯得我們比較冷靜。」

  李觀寰沒有否認。

  他伸手觸碰花瓣表面。

  巨蓮的花瓣在他指腹下輕輕收縮了一下。

  不是被動彈性反應。

  更像活物感知到了接觸。

  幻米立刻開始取樣。

  納米機器人從李觀寰袖口釋放出極少量採樣群,貼著花瓣表面進入脈絡淺層。不到三秒,反饋中斷。

  不是失聯。

  是採樣群被排了出來。

  花瓣表面滲出一點透明汁液,把那些納米機器人裹成細小的灰點,輕輕推回李觀寰手背上。

  陸衡山看著那一幕,聲音低了下來:「它不讓我們取樣。」

  「但沒有攻擊。」

  「它要是攻擊,我們現在大概已經變成花肥了。」

  李觀寰將被排出的納米群回收,重新校驗。

  納米機器人沒有損壞。

  巨蓮像是在明確表達一件事:

  可以醒來。

  可以離開。

  不要拆它。

  這種近似意圖的反饋讓李觀寰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說:「先下去。」

  巨蓮很高。

  花瓣邊緣距離下方水面至少十幾米。

  但花瓣外側並不光滑。它的脈絡像天然形成的階梯,從花心一路延伸到外圍。兩人沿著最寬的一條脈絡向下走,腳下柔韌,雨水順著兩側流動,卻沒有讓表面變滑。

  走到半途時,陸衡山忽然停住。

  「老李,回頭。」

  李觀寰回頭。

  他們剛才躺過的人形凹痕正在變淺。

  金色液體被花瓣緩慢吸收,花心台面一點點恢復平整。那些證明他們曾從這裡醒來的痕跡,正在被巨蓮抹去。

  陸衡山喃喃道:「這地方連出生證明都不給留。」

  李觀寰抬手拍下多頻譜記錄。

  「已經留了。」

  「幸好我們有幻米。」陸衡山說,「雖然它現在像個剛被扔到外星課堂上的優等生。」

  兩人下到水邊。

  水很淺,沒過腳踝,溫度比雨水高一些。水底有細沙和黑色泥土,泥土中混著細小的銀白顆粒,隨著水流輕輕閃爍。


  李觀寰沒有貿然採集銀白顆粒。

  他只記錄位置、光譜和粒徑。

  山谷里沒有路。

  但巨蓮所在水窪外側,有一圈被長期踩踏過的淺痕。

  不是野獸。

  痕跡很規整,繞著巨蓮外圍轉了一圈,又向山谷南側延伸。泥里能看見幾枚腳印,鞋底紋路粗糙,像草繩編成,也像某種皮革壓出的格子。

  「有人定期來。」李觀寰說。

  陸衡山看向腳印:「人?」

  「至少是穿鞋的雙足行走者。」

  「你真的很謹慎。」

  「剛到新世界,謹慎不算多餘。」

  陸衡山剛要說話,忽然抬頭。

  遠處山谷口傳來聲音。

  不是鐘聲。

  是人聲。

  在雨聲里斷斷續續,聽不懂,語調短促,像有人一邊走一邊喊。

  李觀寰和陸衡山同時伏低身體,退到巨蓮外側一片捲起的花瓣陰影下。

  幾分鐘後,三個人影從山谷口出現。

  他們穿著深色蓑衣,腰間繫著粗布帶,腳上是草鞋。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很結實的中年男人,肩上背著一根短棍,棍頭纏著某種黑色金屬。後面跟著一老一少,老人提著竹筐,少年抱著一捆細繩。

  三人沿著淺痕走近巨蓮。

  他們本來只是照舊巡查。

  可走到水窪外側時,為首的男人忽然停住。

  他看見了水邊的腳印。

  不是他們自己的。

  也不是村里常見草鞋留下的痕跡。

  地球制式野外靴的鞋底紋路,在黑泥里清晰得過分。

  男人猛地抬頭,嘴裡發出一串李觀寰完全聽不懂的喊聲。

  幻米立刻開始捕捉語音。

  未知語言。

  建立聲學樣本。

  匹配重複詞根。

  採集語境。

  老人和少年也看見了腳印。

  少年臉色一下白了,抱緊繩子,向後退了半步。老人卻抬頭看向巨蓮,嘴唇動了動,像在念某種祈句。

  中年男人握住短棍,目光沿著腳印掃向花瓣陰影。

  李觀寰知道藏不住了。

  巨蓮太空曠。

  雨水會暴露呼吸熱霧。

  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接觸本地人。

  他低聲說:「不做敵意動作。」

  陸衡山點頭。

  兩人從花瓣陰影下站了出來。

  三名巡查者同時僵住。

  中年男人第一反應是橫棍護在身前。

  少年差點把繩子扔進水裡。

  老人則後退一步,睜大眼,看著兩人,又看向他們身後的巨蓮。

  雨水從巨蓮花瓣邊緣落下,在雙方之間織成一層細密的水簾。

  中年男人大聲說了一句什麼。

  幻米給出第一輪極粗糙推斷:

  可能含義:你們/什麼人/從哪裡。

  置信度:百分之三十一。

  李觀寰抬起雙手,掌心向外。

  這是許多文化中都足夠基礎的非攻擊姿態。

  他沒有急著說話。

  幻米需要更多樣本。

  中年男人又說了幾句。

  語速很快。

  幻米繼續拆解。

  重複詞:古蓮。

  重複詞:神。

  重複詞:村。

  重複詞:帶回。

  陸衡山在腦內對李觀寰發來一條短訊:

  「聽不懂,但我不喜歡『神』這個詞這麼早出現。」

  李觀寰回了一條:


  「記錄,不判斷。」

  老人忽然向前走了兩步。

  中年男人想攔,卻被老人抬手止住。

  老人站在雨里,認真看著李觀寰和陸衡山的臉、衣物、鞋子,又看向他們身後的巨蓮花心。

  他慢慢跪了下去。

  少年嚇得也跟著跪下。

  中年男人遲疑片刻,沒有跪,只是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握棍的手更緊。

  老人額頭貼近濕泥,聲音發抖,說了一句很長的話。

  幻米只抓住幾個碎片:

  古蓮。

  開。

  人。

  舊規。

  回村。

  稟告。

  聖女。

  李觀寰看著跪在雨中的老人。

  他沒有被這個動作迷惑。

  跪拜不等於善意。

  恐懼也不等於尊重。

  在一個陌生世界裡,被人當成神跡發現,未必比被人當成野獸發現更安全。

  陸衡山低聲說:「現在怎麼辦?」

  李觀寰看向巨蓮。

  花心上的人形凹痕已經完全消失。

  花瓣正在緩慢合攏。

  它像完成了一次不願被旁人看見的分娩,開始重新閉上自己。

  留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三名陌生人、未知語言和雨中的山谷,以及一條通向人煙的泥路。

  「跟他們走。」李觀寰說。

  「你確定?」

  「不確定。」李觀寰說,「但荒野沒有信息。」

  陸衡山苦笑:「你這個答案非常有說服力,也非常不安慰人。」

  李觀寰向中年男人緩慢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山谷外。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明白了。

  他沒有放下短棍,只是側身讓出路,嘴裡又說了幾句話。

  幻米這一次給出的推斷稍微清晰了一點。

  跟上。

  不要亂走。

  回村。

  雨勢漸小。

  青白色光環隱入雲後,山谷里的光暗了一層。

  李觀寰和陸衡山離開水窪時,身後的巨蓮最後一片花瓣緩緩合攏。

  沒有聲音。

  只有一陣極淡的清香從雨里散開。

  李觀寰回頭看了一眼。

  巨蓮已經不再像一座祭台。

  它重新變成一朵沉默的花,立在荒僻山谷中央,仿佛從未有人從裡面醒來。

  幻米在腦內給出新的提示。

  本地語言模型建立中。

  當前可用詞彙:二十七。

  社會風險:未知。

  建議:保持觀察,避免暴露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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