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是在一片花瓣上第二次睜開眼的。
雨還在下。
只是這一次,雨水不是直接從天空落到他臉上,而是先打在某種巨大的植物表面,再沿著半透明的脈絡匯成細流,從高處一線一線垂下來。
他躺在一片淺金色花瓣內側。
那花瓣寬得像一面傾斜的廣場,邊緣高高捲起,表面柔韌而溫熱,紋理深處有極淡的光在緩慢流動。雨水落在上面,沒有立刻散開,而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托住,凝成大大小小的水珠。
每一顆水珠里,都倒映著破開的雲層和那輪青白色的殘缺光環。
李觀寰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確認呼吸。
空氣可以吸入。
胸腔沒有明顯損傷。
四肢觸覺完整。
神經反應略有延遲,但仍在可接受範圍。
幻米的提示遲了半秒才浮現出來。
本地環境模型重建中。
外部網絡不可達。
離線功能保留。
生命體徵:可維持。
這個「可維持」很罕見。
幻米通常會給出正常、警告或建議。可維持更像是在承認:它暫時不知道這個世界對人體意味著什麼,只能判斷李觀寰還沒有立刻死去。
「陸衡山。」
李觀寰開口,嗓音被雨聲壓得很低。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陸衡山從另一片花瓣的凹陷里艱難坐起來,頭髮全濕,臉上掛著幾道水痕。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肚子,最後抬頭看向四周。
「我還在。」他說,「雖然我覺得我的靈魂剛才可能落後身體幾秒鐘才追上來。」
「有外傷嗎?」
「沒有明顯外傷。」陸衡山吸了口氣,「頭暈,耳鳴,胃部抗議,幻米正在用一種很委婉的方式告訴我,它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活著。」
李觀寰坐起身。
然後,他看見了他們所在的東西。
那是一朵巨蓮。
它生在一片山谷中央,花莖粗得像古樹,扎進下方黑綠色的淺水裡。花盤半開,足有數十米寬,十幾片巨大花瓣層層托起,在雨幕中像一座被生命組織長成的祭台。
他們就在花心附近。
花心不是普通蓮蓬,而是一片柔軟的淺色台面,上面有兩處人形凹痕。凹痕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金色液體,像羊水,又像凝結的晨露。
陸衡山也看見了。
他沉默幾秒,慢慢說:「我們從一朵花里出生了?」
「醒來。」李觀寰說。
「這個措辭讓人心理壓力小一點嗎?」
「不多。」
陸衡山抹了一把臉:「那我堅持原說法。你看這場面,太像重新投放了。」
李觀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還是穿越前那套野外工作服。
背包還在。
隨身設備還在。
油燈不見了。
他手裡只剩下一片很薄的玻璃碎片,邊緣圓滑,沒有割破掌心。碎片裡沒有倒影,只映出一小塊青白色天光。
李觀寰把碎片收進密封袋。
「記錄物證。」
幻米回應:
已記錄。
材料未知。
反射行為異常。
陸衡山低頭檢查自己的野外包。
「無人機丟了兩枚,傳感片少了兩片,食物和藥品還在。水不缺,畢竟天上正在慷慨資助。」他頓了頓,「幻米還能調納米系統,算力掉了大概三成,原因未知。」
「我的也一樣。」
李觀寰抬頭。
巨蓮之外,是一片陌生山谷。
山谷很寬,兩側山脊在雨中起伏,山石呈深青色,坡上長著高大的樹。那些樹不像地球上的針葉林,也不像闊葉林,枝條從主幹兩側成層伸出,葉片狹長,雨水落上去時會短暫浮起一點淺藍色微光。
遠處有霧。
但那不是霧嶺溝的霧。
這裡的霧被風吹得散亂,有真實的水汽、溫度和流向。它不會停下來聽人說話,也不會在路邊給人讓出一條只夠通過的窄道。
這反而讓李觀寰感到一點穩定。
陌生,但穩定。
幻米開始逐項刷新環境分析。
重力基準:地球標準的百分之九十八點七。
大氣壓力:接近地球低海拔雨後環境。
氧氣比例:可供人類呼吸。
微生物風險:未知。
背景輻射:異常但不致命。
空氣中存在未知低密度能量場。
李觀寰注意到最後一項。
「未知低密度能量場,展開。」
幻米將數據鋪開。
那不是電磁場。
不是離子濃度。
不是熱流。
不是任何地球物理模型中可以直接歸類的東西。
它廣泛存在於空氣、水汽、植物組織和他們腳下這朵巨蓮的脈絡里,濃度很低,卻幾乎無處不在。幻米只能檢測到它對微觀物質狀態造成的細小偏移,卻無法確定它本身是什麼。
陸衡山也在看同一組數據。
「如果這是本地修煉小說里的靈氣,」他說,「那它看起來比我想像中含蓄。」
「先別命名。」
「好。」陸衡山說,「未知低密度、廣泛分布、疑似可被生命組織利用的環境能量場。這樣顯得我們比較冷靜。」
李觀寰沒有否認。
他伸手觸碰花瓣表面。
巨蓮的花瓣在他指腹下輕輕收縮了一下。
不是被動彈性反應。
更像活物感知到了接觸。
幻米立刻開始取樣。
納米機器人從李觀寰袖口釋放出極少量採樣群,貼著花瓣表面進入脈絡淺層。不到三秒,反饋中斷。
不是失聯。
是採樣群被排了出來。
花瓣表面滲出一點透明汁液,把那些納米機器人裹成細小的灰點,輕輕推回李觀寰手背上。
陸衡山看著那一幕,聲音低了下來:「它不讓我們取樣。」
「但沒有攻擊。」
「它要是攻擊,我們現在大概已經變成花肥了。」
李觀寰將被排出的納米群回收,重新校驗。
納米機器人沒有損壞。
巨蓮像是在明確表達一件事:
可以醒來。
可以離開。
不要拆它。
這種近似意圖的反饋讓李觀寰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說:「先下去。」
巨蓮很高。
花瓣邊緣距離下方水面至少十幾米。
但花瓣外側並不光滑。它的脈絡像天然形成的階梯,從花心一路延伸到外圍。兩人沿著最寬的一條脈絡向下走,腳下柔韌,雨水順著兩側流動,卻沒有讓表面變滑。
走到半途時,陸衡山忽然停住。
「老李,回頭。」
李觀寰回頭。
他們剛才躺過的人形凹痕正在變淺。
金色液體被花瓣緩慢吸收,花心台面一點點恢復平整。那些證明他們曾從這裡醒來的痕跡,正在被巨蓮抹去。
陸衡山喃喃道:「這地方連出生證明都不給留。」
李觀寰抬手拍下多頻譜記錄。
「已經留了。」
「幸好我們有幻米。」陸衡山說,「雖然它現在像個剛被扔到外星課堂上的優等生。」
兩人下到水邊。
水很淺,沒過腳踝,溫度比雨水高一些。水底有細沙和黑色泥土,泥土中混著細小的銀白顆粒,隨著水流輕輕閃爍。
李觀寰沒有貿然採集銀白顆粒。
他只記錄位置、光譜和粒徑。
山谷里沒有路。
但巨蓮所在水窪外側,有一圈被長期踩踏過的淺痕。
不是野獸。
痕跡很規整,繞著巨蓮外圍轉了一圈,又向山谷南側延伸。泥里能看見幾枚腳印,鞋底紋路粗糙,像草繩編成,也像某種皮革壓出的格子。
「有人定期來。」李觀寰說。
陸衡山看向腳印:「人?」
「至少是穿鞋的雙足行走者。」
「你真的很謹慎。」
「剛到新世界,謹慎不算多餘。」
陸衡山剛要說話,忽然抬頭。
遠處山谷口傳來聲音。
不是鐘聲。
是人聲。
在雨聲里斷斷續續,聽不懂,語調短促,像有人一邊走一邊喊。
李觀寰和陸衡山同時伏低身體,退到巨蓮外側一片捲起的花瓣陰影下。
幾分鐘後,三個人影從山谷口出現。
他們穿著深色蓑衣,腰間繫著粗布帶,腳上是草鞋。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很結實的中年男人,肩上背著一根短棍,棍頭纏著某種黑色金屬。後面跟著一老一少,老人提著竹筐,少年抱著一捆細繩。
三人沿著淺痕走近巨蓮。
他們本來只是照舊巡查。
可走到水窪外側時,為首的男人忽然停住。
他看見了水邊的腳印。
不是他們自己的。
也不是村里常見草鞋留下的痕跡。
地球制式野外靴的鞋底紋路,在黑泥里清晰得過分。
男人猛地抬頭,嘴裡發出一串李觀寰完全聽不懂的喊聲。
幻米立刻開始捕捉語音。
未知語言。
建立聲學樣本。
匹配重複詞根。
採集語境。
老人和少年也看見了腳印。
少年臉色一下白了,抱緊繩子,向後退了半步。老人卻抬頭看向巨蓮,嘴唇動了動,像在念某種祈句。
中年男人握住短棍,目光沿著腳印掃向花瓣陰影。
李觀寰知道藏不住了。
巨蓮太空曠。
雨水會暴露呼吸熱霧。
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接觸本地人。
他低聲說:「不做敵意動作。」
陸衡山點頭。
兩人從花瓣陰影下站了出來。
三名巡查者同時僵住。
中年男人第一反應是橫棍護在身前。
少年差點把繩子扔進水裡。
老人則後退一步,睜大眼,看著兩人,又看向他們身後的巨蓮。
雨水從巨蓮花瓣邊緣落下,在雙方之間織成一層細密的水簾。
中年男人大聲說了一句什麼。
幻米給出第一輪極粗糙推斷:
可能含義:你們/什麼人/從哪裡。
置信度:百分之三十一。
李觀寰抬起雙手,掌心向外。
這是許多文化中都足夠基礎的非攻擊姿態。
他沒有急著說話。
幻米需要更多樣本。
中年男人又說了幾句。
語速很快。
幻米繼續拆解。
重複詞:古蓮。
重複詞:神。
重複詞:村。
重複詞:帶回。
陸衡山在腦內對李觀寰發來一條短訊:
「聽不懂,但我不喜歡『神』這個詞這麼早出現。」
李觀寰回了一條:
「記錄,不判斷。」
老人忽然向前走了兩步。
中年男人想攔,卻被老人抬手止住。
老人站在雨里,認真看著李觀寰和陸衡山的臉、衣物、鞋子,又看向他們身後的巨蓮花心。
他慢慢跪了下去。
少年嚇得也跟著跪下。
中年男人遲疑片刻,沒有跪,只是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握棍的手更緊。
老人額頭貼近濕泥,聲音發抖,說了一句很長的話。
幻米只抓住幾個碎片:
古蓮。
開。
人。
舊規。
回村。
稟告。
聖女。
李觀寰看著跪在雨中的老人。
他沒有被這個動作迷惑。
跪拜不等於善意。
恐懼也不等於尊重。
在一個陌生世界裡,被人當成神跡發現,未必比被人當成野獸發現更安全。
陸衡山低聲說:「現在怎麼辦?」
李觀寰看向巨蓮。
花心上的人形凹痕已經完全消失。
花瓣正在緩慢合攏。
它像完成了一次不願被旁人看見的分娩,開始重新閉上自己。
留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三名陌生人、未知語言和雨中的山谷,以及一條通向人煙的泥路。
「跟他們走。」李觀寰說。
「你確定?」
「不確定。」李觀寰說,「但荒野沒有信息。」
陸衡山苦笑:「你這個答案非常有說服力,也非常不安慰人。」
李觀寰向中年男人緩慢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山谷外。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明白了。
他沒有放下短棍,只是側身讓出路,嘴裡又說了幾句話。
幻米這一次給出的推斷稍微清晰了一點。
跟上。
不要亂走。
回村。
雨勢漸小。
青白色光環隱入雲後,山谷里的光暗了一層。
李觀寰和陸衡山離開水窪時,身後的巨蓮最後一片花瓣緩緩合攏。
沒有聲音。
只有一陣極淡的清香從雨里散開。
李觀寰回頭看了一眼。
巨蓮已經不再像一座祭台。
它重新變成一朵沉默的花,立在荒僻山谷中央,仿佛從未有人從裡面醒來。
幻米在腦內給出新的提示。
本地語言模型建立中。
當前可用詞彙:二十七。
社會風險:未知。
建議:保持觀察,避免暴露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