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巨蓮山谷後,雨漸漸停了。
山路從水窪邊緣向南延伸,起初只是一條踩出來的泥痕,穿過濕草、石塊和低矮灌木。走出半里後,泥痕才變得清晰,路面被人長期修整過,兩側偶爾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頂端繫著褪色的草繩。
草繩上掛著小小的木牌。
牌面被雨水泡得發黑,上面刻著某種符號。
李觀寰看不懂。
幻米也看不懂。
它只能判斷那些符號重複率很高,可能不是完整文字,而是標記、禁令或祈禱式短句。
為首的中年巡查者走在最前面,始終沒有收起短棍。
他每隔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李觀寰和陸衡山。那不是單純監視,也不是完全敵視,更像一個人扛著無法理解的麻煩,不敢丟,也不敢靠太近。
老人走在中間。
他年紀很大,背有些彎,但腳步穩。雨停後,他把蓑衣邊緣掀起來,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衣襟內側掛著一枚木片,木片上也刻著和路邊牌子相似的符號。
少年則落在最後。
他大概十五六歲,眼睛總忍不住往兩人身上瞟,一旦李觀寰回頭,他又立刻低下頭,像害怕自己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一條消息:
「這孩子快把『好奇』兩個字寫臉上了。」
李觀寰回應:
「他害怕的比例更高。」
「害怕我們?」
「不好說。」
幻米在持續工作。
隨著三名村民一路交談,本地語言模型快速擴展。開始時它只能抓住「古蓮」「神」「村」「聖女」這樣的高頻詞,半個小時後,已經能勉強推斷出一些簡單句。
但翻譯仍不穩定。
中年巡查者的一句話,幻米先給出:
「不要讓他們摸路。」
三秒後修正為:
「不要讓他們偏離路。」
又過了幾秒,補充第三種可能:
「不要讓路被他們帶偏。」
陸衡山看完腦內提示,表情複雜:「我希望第二個是對的。」
李觀寰沒有說話。
他也希望第二個是對的。
山路兩側的陌生感不是一下子壓下來的。
它是一點一點堆起來的。
有一種灰綠色藤蔓貼著樹根生長,葉片邊緣帶著細小晶點,雨水從上面滾落時會發出輕微的清響。還有一種低矮灌木,果實像黑色小燈籠,表皮薄而透明,裡面隱約有藍白色絮狀物漂浮。
幻米一一記錄。
未知植物。
未知植物。
未知植物。
不可食用風險:高。
未知能量場反應:弱。
陸衡山低聲說:「我現在對『未知』兩個字有點過敏。」
李觀寰說:「至少它還在分類。」
「你對工具的要求真低。」
「在完全陌生環境裡,能穩定承認不知道,已經是優秀工具。」
走到山腰時,雲層忽然裂開一線。
那輪青白色殘缺光環從雲後露出半邊。
它不像太陽。
更像某種掛在天幕深處的巨大結構,中心空著,邊緣不完整,有幾處像被咬掉的缺口。它發出的光並不強烈,卻覆蓋範圍極廣,把雨後的山脊、樹冠和遠處霧氣都染上一層冷淡的青白。
李觀寰停了一下。
中年巡查者立刻警覺回頭。
李觀寰抬手指了指天。
他想問那是什麼。
幻米給出一個臨時表達,置信度不足百分之五十。
李觀寰沒有立刻照著說。
老人卻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抬頭望向光環,雙手合在胸前,低聲念了一句。
幻米翻譯:
神燈。
隨後又補充:
可能也可譯為:天燈或上燈。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消息:
「很好,天上也歸神管。」
李觀寰回應:
「先記錄為宗教性解釋。」
他看著那輪光環。
幻米正在嘗試建立星曆模型。
失敗。
軌跡數據不足。
光源距離不可估。
光譜與太陽不匹配。
不存在地球可用坐標基準。
李觀寰收回視線。
在得到更多觀測周期之前,任何判斷都太早。
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山路開始下坡。
前方出現炊煙。
炊煙讓山路盡頭忽然有了人間氣。
也讓李觀寰更清楚地意識到,真正危險的部分可能才剛剛開始。
那是一片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莊。
它比李觀寰預想中更大。
幾十座房屋沿著坡勢分布,屋頂多為深灰色木瓦,牆體用石塊和夯土混合砌成。村外有低矮的圍牆,圍牆不是為了抵禦軍隊,更像防野獸或標記邊界。牆外開著幾片梯田,田裡生長著一種細長的青色作物,雨後葉片低垂,像一片片被梳過的羽毛。
更遠處的山壁下,有幾座黑色洞口。
洞口旁立著木架和滑軌,地面被踩得發亮。
李觀寰只看了一眼,就把那裡標記出來。
疑似採礦入口。
陸衡山也看見了。
他沒有出聲,只在腦內發來一句:
「礦。」
「後續重點。」
村莊中央有一座比其他房屋高很多的院落。
院牆刷成灰白色,門前立著兩根石柱。石柱上沒有旗幟,卻刻著成排符號。院落後方還有一條更寬的石階,通向半山腰另一片建築。
那片建築被雨後霧氣遮住,只能看見高屋檐和一角深色牆面。
老人看見那片建築時,微微低下頭。
少年也低頭。
中年巡查者沒有低頭,但腳步放慢了。
幻米捕捉到他們口中的同一個詞。
神府。
李觀寰將這個詞標紅。
他們還沒進村,村口已經有人發現了巡查隊。
一個正在收拾農具的女人先看見中年巡查者,剛要招呼,目光落到李觀寰和陸衡山身上,動作突然停住。
隨後,更多人抬頭。
村口的雨後空氣像被無聲拉緊。炊煙還在往上走,雞犬聲卻忽然少了。
李觀寰很快意識到,他們的外貌不一定在第一時間暴露太多。至少從身體結構上看,他們與這裡的人差異不大。
真正刺眼的是衣服、鞋、背包和姿態。
他們身上的野外工作服材質平整,防水層在青白光下泛著極輕的冷光。靴底紋路規整,扣具和拉鏈都不是這個村莊工藝水平能解釋的東西。
村民的視線沒有現代都市那種直接打量的大膽。
他們看一眼,就低頭。
再看一眼,又迅速移開。
害怕和好奇,被壓在同一種訓練過的克制下面。
這種克制不是禮貌。
更像規矩。
一個孩子從院門後探出頭,被身後的成年人一把拉回去。
幻米捕捉到低聲議論。
古蓮。
出來的人。
舊規。
聖女。
不要亂說。
神知道。
這些詞越來越清楚。
陸衡山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他們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他低聲說。
「至少有舊規。」
「舊規和歡迎儀式通常不是一回事。」
中年巡查者帶他們穿過村口。
村裡的路是石板鋪的,石板縫裡長著細草。兩側房屋低矮,門前掛著晾乾的草繩、木桶和雨具。空氣里有炊煙和濕泥味。
這一切很真實。
真實到李觀寰幾乎能短暫忘記自己剛從巨蓮中醒來。
直到他看見路邊的一塊木牌。
木牌上畫著一個跪拜的人形,前方是一團火焰狀符號。
牌下有一行文字。
幻米經過多次修正後給出含義:
神賜路,行者不可回望。
李觀寰腳步微微一頓。
陸衡山也看見了。
「不許回頭。」陸衡山輕聲說。
李觀寰沒有回頭。
他們被帶到村中央那座灰白院落前。
院門外有兩名年輕男人守著,穿著比普通村民整齊的短衣,腰間各掛一枚銅色牌子。看見中年巡查者和他身後的兩人,其中一人臉色變了,立刻轉身進院。
另一個守門人攔住去路,語氣嚴厲。
中年巡查者快速解釋。
幻米翻譯斷斷續續:
古蓮巡查。
開了。
兩個人。
從蓮里。
按舊規。
稟聖女府。
守門人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驚疑。
他看向李觀寰和陸衡山,視線在兩人的衣服、背包和鞋子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幻米給出含義:
不要讓他們說話。
陸衡山眼角微微一跳。
李觀寰保持沉默。
守門人推開院門。
院內很寬,地面鋪著深色石板,中間立著一隻銅鼎。鼎里沒有火,卻有淡淡的白煙往上冒。煙氣沒有隨風散開,而是筆直升起,到半人高處才慢慢鋪成一層薄霧。
煙霧鋪開後,院子裡的聲音也低了。
院牆內側掛著幾排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有名字,名字下方還有年齡、符號和一小段短句。
李觀寰看不懂完整內容。
幻米只抓到一些關鍵詞:
小成。
大成。
十八。
失去資格。
神收。
他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變化。
但這些詞已經足夠重要。
這個村子有篩選。
有年齡。
有資格。
有被神收走的人。
守門人沒有讓他們在院中停留太久。
他們被帶進側屋。
屋裡擺著幾張長凳,牆角放著水盆,桌上有一隻竹筒和幾枚暗紅色木牌。窗戶很小,開得很高,屋內光線昏暗。
老人和少年被留在外面。
中年巡查者跟了進來。
守門人站在門邊,顯然不打算讓他們自由走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紀較大的婦人走進屋。
她穿著灰藍色長衣,頭髮梳得很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先看了中年巡查者一眼,又看向李觀寰和陸衡山。
開口時,語速不快。
這對幻米很有幫助。
「你們從古蓮來?」
翻譯帶著一點延遲,但已經能組成句子。
李觀寰沒有立刻回答。
婦人皺眉。
守門人上前半步。
中年巡查者低聲說了幾句,似乎在解釋他們語言不通。
婦人眼神變了變,又問了一遍,語速更慢。
幻米給出發音輔助。
李觀寰按它提示開口。
第一個音有些生硬。
第二個音稍微準確。
他說:「我們……醒來。在花中。」
屋裡靜了一瞬。
婦人盯著他。
但它帶來的效果不是安撫,而是讓所有人的神色都更緊。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消息:
「恭喜,我們完成了異世界第一次正式發言,並成功讓氣氛更差了。」
李觀寰沒有回應。
婦人繼續問:「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比「是否從古蓮來」危險得多。
李觀寰回答得很慢。
「不知道。」
婦人顯然不滿意。
守門人也不滿意。
中年巡查者握緊了短棍。
幻米提醒:
當前表達可能被理解為隱瞞或冒犯。
建議補充:醒來前不記得路。
李觀寰於是補了一句:「醒來前,不記得路。」
婦人的神情稍微緩了一點。
她低聲重複了一個詞。
幻米翻譯:
迷魂。
可能含義:失魂或被路遮住記憶。
她沒有再追問來處,而是轉向陸衡山。
陸衡山謹慎地照著幻米提示說:「我也……醒來。在花中。」
他的發音比李觀寰更軟一點,聽起來更像外鄉人學話。
婦人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你們可記得神恩?」
幻米翻譯出這句時,李觀寰心裡微沉。
他和陸衡山都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不知道在這裡,記得或不記得,哪一個更安全。
婦人的眼神開始變冷。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整齊。
屋內所有人同時低頭。
包括剛才一直不願跪的中年巡查者。
李觀寰和陸衡山沒有低頭。
他們還不知道這種低頭意味著什麼。
在知道之前,李觀寰不打算模仿。
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衣的少女站在門外。
她看起來十六七歲,眉眼清秀,袖口繡著一圈淺金色紋路。她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白衣的年輕女子,只是衣袖上沒有金紋。
少女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停在李觀寰和陸衡山臉上。
婦人立刻跪下。
「聖女府使者。」
幻米翻譯出這幾個字時,屋外的白衣少女已經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守門人和中年巡查者的背彎得更低。
「古蓮開了?」
婦人低聲回答。
少女看向李觀寰。
她的眼神不像普通村民那樣害怕,也不像守門人那樣警惕。
她更像是在看一件終於等到、卻不確定該如何處置的東西。
這種眼神比驚恐更讓人警惕。
李觀寰平靜地與她對視。
幻米在腦內刷新。
新增關鍵詞:
聖女府。
使者。
神恩。
規訓風險上升。
建議:降低信息暴露,優先獲取身份規則。
白衣少女微微偏頭。
「帶回客棧。」
她說。
「封門,等聖女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