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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村

2026-06-08 22:48:40 作者: 小熊呀

  離開巨蓮山谷後,雨漸漸停了。

  山路從水窪邊緣向南延伸,起初只是一條踩出來的泥痕,穿過濕草、石塊和低矮灌木。走出半里後,泥痕才變得清晰,路面被人長期修整過,兩側偶爾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頂端繫著褪色的草繩。

  草繩上掛著小小的木牌。

  牌面被雨水泡得發黑,上面刻著某種符號。

  李觀寰看不懂。

  幻米也看不懂。

  它只能判斷那些符號重複率很高,可能不是完整文字,而是標記、禁令或祈禱式短句。

  為首的中年巡查者走在最前面,始終沒有收起短棍。

  他每隔一段路就回頭看一眼李觀寰和陸衡山。那不是單純監視,也不是完全敵視,更像一個人扛著無法理解的麻煩,不敢丟,也不敢靠太近。

  老人走在中間。

  他年紀很大,背有些彎,但腳步穩。雨停後,他把蓑衣邊緣掀起來,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衣襟內側掛著一枚木片,木片上也刻著和路邊牌子相似的符號。

  少年則落在最後。

  他大概十五六歲,眼睛總忍不住往兩人身上瞟,一旦李觀寰回頭,他又立刻低下頭,像害怕自己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一條消息:

  「這孩子快把『好奇』兩個字寫臉上了。」

  李觀寰回應:

  「他害怕的比例更高。」

  「害怕我們?」

  「不好說。」

  幻米在持續工作。

  隨著三名村民一路交談,本地語言模型快速擴展。開始時它只能抓住「古蓮」「神」「村」「聖女」這樣的高頻詞,半個小時後,已經能勉強推斷出一些簡單句。

  但翻譯仍不穩定。

  中年巡查者的一句話,幻米先給出:

  「不要讓他們摸路。」

  三秒後修正為:

  

  「不要讓他們偏離路。」

  又過了幾秒,補充第三種可能:

  「不要讓路被他們帶偏。」

  陸衡山看完腦內提示,表情複雜:「我希望第二個是對的。」

  李觀寰沒有說話。

  他也希望第二個是對的。

  山路兩側的陌生感不是一下子壓下來的。

  它是一點一點堆起來的。

  有一種灰綠色藤蔓貼著樹根生長,葉片邊緣帶著細小晶點,雨水從上面滾落時會發出輕微的清響。還有一種低矮灌木,果實像黑色小燈籠,表皮薄而透明,裡面隱約有藍白色絮狀物漂浮。

  幻米一一記錄。

  未知植物。

  未知植物。

  未知植物。

  不可食用風險:高。

  未知能量場反應:弱。

  陸衡山低聲說:「我現在對『未知』兩個字有點過敏。」

  李觀寰說:「至少它還在分類。」

  「你對工具的要求真低。」

  「在完全陌生環境裡,能穩定承認不知道,已經是優秀工具。」

  走到山腰時,雲層忽然裂開一線。

  那輪青白色殘缺光環從雲後露出半邊。

  它不像太陽。

  更像某種掛在天幕深處的巨大結構,中心空著,邊緣不完整,有幾處像被咬掉的缺口。它發出的光並不強烈,卻覆蓋範圍極廣,把雨後的山脊、樹冠和遠處霧氣都染上一層冷淡的青白。

  李觀寰停了一下。

  中年巡查者立刻警覺回頭。

  李觀寰抬手指了指天。

  他想問那是什麼。

  幻米給出一個臨時表達,置信度不足百分之五十。

  李觀寰沒有立刻照著說。

  老人卻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抬頭望向光環,雙手合在胸前,低聲念了一句。


  幻米翻譯:

  神燈。

  隨後又補充:

  可能也可譯為:天燈或上燈。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消息:

  「很好,天上也歸神管。」

  李觀寰回應:

  「先記錄為宗教性解釋。」

  他看著那輪光環。

  幻米正在嘗試建立星曆模型。

  失敗。

  軌跡數據不足。

  光源距離不可估。

  光譜與太陽不匹配。

  不存在地球可用坐標基準。

  李觀寰收回視線。

  在得到更多觀測周期之前,任何判斷都太早。

  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山路開始下坡。

  前方出現炊煙。

  炊煙讓山路盡頭忽然有了人間氣。

  也讓李觀寰更清楚地意識到,真正危險的部分可能才剛剛開始。

  那是一片坐落在山坳里的村莊。

  它比李觀寰預想中更大。

  幾十座房屋沿著坡勢分布,屋頂多為深灰色木瓦,牆體用石塊和夯土混合砌成。村外有低矮的圍牆,圍牆不是為了抵禦軍隊,更像防野獸或標記邊界。牆外開著幾片梯田,田裡生長著一種細長的青色作物,雨後葉片低垂,像一片片被梳過的羽毛。

  更遠處的山壁下,有幾座黑色洞口。

  洞口旁立著木架和滑軌,地面被踩得發亮。

  李觀寰只看了一眼,就把那裡標記出來。

  疑似採礦入口。

  陸衡山也看見了。

  他沒有出聲,只在腦內發來一句:

  「礦。」




  「後續重點。」

  村莊中央有一座比其他房屋高很多的院落。

  院牆刷成灰白色,門前立著兩根石柱。石柱上沒有旗幟,卻刻著成排符號。院落後方還有一條更寬的石階,通向半山腰另一片建築。

  那片建築被雨後霧氣遮住,只能看見高屋檐和一角深色牆面。

  老人看見那片建築時,微微低下頭。

  少年也低頭。

  中年巡查者沒有低頭,但腳步放慢了。

  幻米捕捉到他們口中的同一個詞。

  神府。

  李觀寰將這個詞標紅。

  他們還沒進村,村口已經有人發現了巡查隊。

  一個正在收拾農具的女人先看見中年巡查者,剛要招呼,目光落到李觀寰和陸衡山身上,動作突然停住。

  隨後,更多人抬頭。

  村口的雨後空氣像被無聲拉緊。炊煙還在往上走,雞犬聲卻忽然少了。

  李觀寰很快意識到,他們的外貌不一定在第一時間暴露太多。至少從身體結構上看,他們與這裡的人差異不大。

  真正刺眼的是衣服、鞋、背包和姿態。

  他們身上的野外工作服材質平整,防水層在青白光下泛著極輕的冷光。靴底紋路規整,扣具和拉鏈都不是這個村莊工藝水平能解釋的東西。

  村民的視線沒有現代都市那種直接打量的大膽。

  他們看一眼,就低頭。

  再看一眼,又迅速移開。

  害怕和好奇,被壓在同一種訓練過的克制下面。

  這種克制不是禮貌。

  更像規矩。

  一個孩子從院門後探出頭,被身後的成年人一把拉回去。

  幻米捕捉到低聲議論。

  古蓮。

  出來的人。

  舊規。

  聖女。

  不要亂說。

  神知道。


  這些詞越來越清楚。

  陸衡山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他們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他低聲說。

  「至少有舊規。」

  「舊規和歡迎儀式通常不是一回事。」

  中年巡查者帶他們穿過村口。

  村裡的路是石板鋪的,石板縫裡長著細草。兩側房屋低矮,門前掛著晾乾的草繩、木桶和雨具。空氣里有炊煙和濕泥味。

  這一切很真實。

  真實到李觀寰幾乎能短暫忘記自己剛從巨蓮中醒來。

  直到他看見路邊的一塊木牌。

  木牌上畫著一個跪拜的人形,前方是一團火焰狀符號。

  牌下有一行文字。

  幻米經過多次修正後給出含義:

  神賜路,行者不可回望。

  李觀寰腳步微微一頓。

  陸衡山也看見了。

  「不許回頭。」陸衡山輕聲說。

  李觀寰沒有回頭。

  他們被帶到村中央那座灰白院落前。

  院門外有兩名年輕男人守著,穿著比普通村民整齊的短衣,腰間各掛一枚銅色牌子。看見中年巡查者和他身後的兩人,其中一人臉色變了,立刻轉身進院。

  另一個守門人攔住去路,語氣嚴厲。

  中年巡查者快速解釋。

  幻米翻譯斷斷續續:

  古蓮巡查。

  開了。

  兩個人。

  從蓮里。

  按舊規。

  稟聖女府。

  守門人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驚疑。

  他看向李觀寰和陸衡山,視線在兩人的衣服、背包和鞋子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短的話。

  幻米給出含義:

  不要讓他們說話。

  陸衡山眼角微微一跳。

  李觀寰保持沉默。

  守門人推開院門。

  院內很寬,地面鋪著深色石板,中間立著一隻銅鼎。鼎里沒有火,卻有淡淡的白煙往上冒。煙氣沒有隨風散開,而是筆直升起,到半人高處才慢慢鋪成一層薄霧。

  煙霧鋪開後,院子裡的聲音也低了。

  院牆內側掛著幾排木牌。

  每塊木牌上都有名字,名字下方還有年齡、符號和一小段短句。

  李觀寰看不懂完整內容。

  幻米只抓到一些關鍵詞:

  小成。

  大成。

  十八。

  失去資格。

  神收。

  他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變化。

  但這些詞已經足夠重要。

  這個村子有篩選。

  有年齡。

  有資格。

  有被神收走的人。

  守門人沒有讓他們在院中停留太久。

  他們被帶進側屋。

  屋裡擺著幾張長凳,牆角放著水盆,桌上有一隻竹筒和幾枚暗紅色木牌。窗戶很小,開得很高,屋內光線昏暗。

  老人和少年被留在外面。

  中年巡查者跟了進來。

  守門人站在門邊,顯然不打算讓他們自由走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紀較大的婦人走進屋。

  她穿著灰藍色長衣,頭髮梳得很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先看了中年巡查者一眼,又看向李觀寰和陸衡山。

  開口時,語速不快。

  這對幻米很有幫助。

  「你們從古蓮來?」

  翻譯帶著一點延遲,但已經能組成句子。


  李觀寰沒有立刻回答。

  婦人皺眉。

  守門人上前半步。

  中年巡查者低聲說了幾句,似乎在解釋他們語言不通。

  婦人眼神變了變,又問了一遍,語速更慢。

  幻米給出發音輔助。

  李觀寰按它提示開口。

  第一個音有些生硬。

  第二個音稍微準確。

  他說:「我們……醒來。在花中。」

  屋裡靜了一瞬。

  婦人盯著他。

  但它帶來的效果不是安撫,而是讓所有人的神色都更緊。

  陸衡山在腦內發來消息:

  「恭喜,我們完成了異世界第一次正式發言,並成功讓氣氛更差了。」

  李觀寰沒有回應。

  婦人繼續問:「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比「是否從古蓮來」危險得多。

  李觀寰回答得很慢。

  「不知道。」

  婦人顯然不滿意。

  守門人也不滿意。

  中年巡查者握緊了短棍。

  幻米提醒:

  當前表達可能被理解為隱瞞或冒犯。

  建議補充:醒來前不記得路。

  李觀寰於是補了一句:「醒來前,不記得路。」

  婦人的神情稍微緩了一點。

  她低聲重複了一個詞。

  幻米翻譯:

  迷魂。

  可能含義:失魂或被路遮住記憶。

  她沒有再追問來處,而是轉向陸衡山。

  陸衡山謹慎地照著幻米提示說:「我也……醒來。在花中。」

  他的發音比李觀寰更軟一點,聽起來更像外鄉人學話。

  婦人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你們可記得神恩?」

  幻米翻譯出這句時,李觀寰心裡微沉。

  他和陸衡山都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不知道在這裡,記得或不記得,哪一個更安全。

  婦人的眼神開始變冷。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整齊。

  屋內所有人同時低頭。

  包括剛才一直不願跪的中年巡查者。

  李觀寰和陸衡山沒有低頭。

  他們還不知道這種低頭意味著什麼。

  在知道之前,李觀寰不打算模仿。

  門被推開。

  一個穿白衣的少女站在門外。

  她看起來十六七歲,眉眼清秀,袖口繡著一圈淺金色紋路。她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白衣的年輕女子,只是衣袖上沒有金紋。

  少女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停在李觀寰和陸衡山臉上。

  婦人立刻跪下。

  「聖女府使者。」

  幻米翻譯出這幾個字時,屋外的白衣少女已經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守門人和中年巡查者的背彎得更低。

  「古蓮開了?」

  婦人低聲回答。

  少女看向李觀寰。

  她的眼神不像普通村民那樣害怕,也不像守門人那樣警惕。

  她更像是在看一件終於等到、卻不確定該如何處置的東西。

  這種眼神比驚恐更讓人警惕。

  李觀寰平靜地與她對視。

  幻米在腦內刷新。

  新增關鍵詞:

  聖女府。

  使者。

  神恩。

  規訓風險上升。

  建議:降低信息暴露,優先獲取身份規則。

  白衣少女微微偏頭。

  「帶回客棧。」

  她說。

  「封門,等聖女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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