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村重檢從清晨開始。
第一聲鎖村鐘響起時,村口和幾條外路同時落封。
村民們被趕回各自區域。
礦工不得離礦站。
孩子不得離學堂。
樂園客人清退,第三層繼續封閉。
食堂只開一口鍋,按牌發粥。
整個村子像被切成幾塊,塊與塊之間全是府線。
李觀寰在清點房外室抄帳。
所有舊冊都要集中到神府外殿。
北府要交礦站三年黑盒帳。
東府要交學堂篩選冊。
南府要交內養冊。
西府要交外務路冊。
這些正是法禁司回紋要求保留的原證。
神府要把它們收進同一個地方。
收進去之後,是封存,還是焚毀,沒人知道。
魏簿半牌被革,仍坐在前桌。
韓礫霜派來的府使催促:「舊冊裝箱。」
魏簿慢慢道:「三年黑盒帳太多,得分箱。」
「一箱。」
「塞不下。」
「壓。」
魏簿抬頭:「壓壞封線,誰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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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使一噎。
李觀寰低頭抄帳,心裡明白。
魏簿在拖。
拖得很硬,很笨。但還算有效。
外室所有清點人都看出來了。
田秤忽然站起:「舊帳有潮,不能立刻裝。壓箱會霉。」
另一個清點人接道:「三年前黑盒帳有府核跳項,得單列。」
府使怒道:「你們想抗命?」
魏簿把帳冊往桌上一拍。
「神府要的是舊冊,不是爛紙。誰要現在一箱壓爛,我就在移交單上寫誰的名。」
府使臉色鐵青。
拖住了。
至少半個時辰。
學堂方向也傳來混亂。
葉含章要交篩選冊,葛婆卻說孩子夜課未結,冊上今晨重測結果未入,不能移交。
南府那邊更慢。
羅綺年封了內養深庫,說鑰匙在神府外殿,必須等神府府役來取。
西府外路冊則由沈晚照親自押著,走得最慢。
四府都在拖。
也許她們沒有約好。
也許每個人都給自己找了理由。
但拖延正在發生。
第二聲鎖村鐘響起。
府線更亮。
清點房屋樑上的壓息陣壓得人胸口發悶。
一名年輕清點人臉色發白,筆掉在地上。
府使罵道:「撿起來!」
李觀寰彎腰替他撿筆。
低頭的一瞬間,他把一線靈息散進地面。
不是攻擊。
只是擾動。
清點房角落的舊爐灰被這一點靈息輕輕帶起,飄進裝冊箱的封扣。
封扣卡住。
府使拉了兩下,沒拉開。
魏簿立刻道:「封扣壞了,換箱。」
又拖一刻。
李觀寰回到桌前。
田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沒有玩笑。
第三聲鎖村鐘響起時,神府方向升起灰白光柱。
所有府線同時震動。
村民們跪倒一片。
李觀寰沒有跪得太慢,也沒有跪得太快。
他混在人群里,抬眼看見天空被灰白線分成幾塊。
封村陣徹底啟動。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另一種東西。
很遠。
在村外。
不是神府灰線,也不是沈晚照的外路。
是一道更清潔、更鋒利的禁制波動,從遠處貼著地面掃來。
只掃了一下。
很輕。
但幻米立刻捕捉到它的特徵。
與問禁帶回紋同源。
法禁司到了村外。
李觀寰心跳不再平穩。
但他不能笑。
也不能看沈晚照。
不能露出任何變化。
第四聲鎖村鐘響起。
神府外殿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鍾。
像有什麼東西撞上了封村陣外層。
府使臉色大變。
韓礫霜的聲音從礦站方向傳來:「守箱!」
清點房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魏簿低聲道:「都別亂。」
第二下悶響傳來。
這一次,連普通村民都聽見了。
村子外面有人。
而且不是神府的人。
李觀寰看著桌上的黑盒帳。
他們等到了。
但這不是結束。
這是最危險的一刻。
法禁司在外面,神府在裡面。
原證還沒保住,村民還在府線里,神也已經醒來。
他把手按到帳冊上,聲音很低,只讓旁邊田秤聽見。
「守住帳。」
田秤臉色慘白:「守到什麼時候?」
李觀寰看向門外。
第三下悶響落下。
封村陣的灰白光線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
「守到外面的人進來。」
第三下悶響之後,封村陣沒有立刻碎。
它只是亮了。
灰白線從村牆、屋頂和井口一層層浮出來,把整個村子扣成一隻巨大的籠。村民跪在地上,沒人敢抬頭。連最愛罵人的老姚都閉了嘴,手按著膝蓋,額頭貼近泥地。
清點房裡,黑盒帳攤在桌上。
魏簿站在前桌,聲音壓得很低。
「別亂動。」
北府府使卻不肯等。
他抽出一枚黑簽,厲聲道:「神府重檢,舊冊入殿。清點房所有黑盒帳封箱,立刻移交。」
田秤的臉白了。
箱還沒封完。
封了,就要送走。
送進神府外殿後,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完整出來。
李觀寰低頭看著帳冊。
他能感覺到村外那道清潔禁制波動又掃了一次。
這一次更近。
像一把鋒利的尺,從封村陣外沿量到礦站北牆,又迅速退回。
府使顯然也感覺到了。他臉色一沉,催促道:「裝箱!」
幾個清點人下意識去搬帳。
魏簿抬手,把最上面一本按住。
「按移交規,清點房舊冊要三人核封。」
「神命在前,哪來的移交規?」
魏簿抬眼:「神府自己的規。」
府使眼中殺氣一閃。
就在這時,第四下悶響落下。
這一次,聲音之後有話傳進來。
不是神府鐘聲。
也不是聖女府令。
那聲音從村外來,卻清楚落進每一處府線里。
「青槐城法禁司、城安司、巡界營奉令核查舊蓮村非法禁制案。」
「村中人員原地待命。」
「毀證、移證者,同案論處。」
清點房一片死寂。
府使的手僵在黑簽上。
李觀寰沒有抬頭。
他聽見了自己想聽的東西。
不是「我們來救你們」。
是「毀證者同案論處」。
外面的人看懂了問禁帶。
他們知道該先保什麼。
村外聲音再度響起:
「原證勿動。」
四個字壓過所有府線。
魏簿慢慢把手從帳冊上移開。
他沒有笑。
但田秤看見他的肩膀鬆了一點。
府使咬牙:「妖言亂村,仍按神命移冊!」
魏簿道:「剛才那令,你沒聽見?」
「外人無權管神府內務。」
他抬手去抓黑盒帳。
李觀寰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沒有出手打人。
他只是把桌上的墨盞往前一推。
墨盞傾倒,黑墨潑在最上層帳冊邊緣。
不至於毀帳,只污了封皮,字跡未損。卻足夠讓移交不能立刻進行。
魏簿反應極快。
「帳污,需晾。」
田秤立刻接上:「封皮污損,需重簽外皮,不然移交無效。」
府使怒極:「你們找死!」
他一掌拍向桌面。
寒意壓下。
李觀寰正準備承受,清點房門外忽然落下一道青白光。
光很細,像一根釘子,釘在門檻上。
門檻上的府線立刻熄了一段。
一個陌生聲音從門外傳來。
「誰在動原證?」
清點房所有人同時看向門口。
一名穿青黑公服的男子站在門外。
他年紀看起來不大,衣袖束得很整,腰間掛著一枚方印。那枚印沒有神府花紋,也沒有聖女府線,只有一個端正的「禁」字。
他身後還有兩人,一人持長牌,一人提封箱。
他們不是村民。
也不是交易渠道的商人。
這是外面真正的官署人員。
北府府使臉色變了。
「你們怎麼進來的?」
青黑公服男子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帳冊,又看了一眼墨跡。
「誰是清點房主簿?」
魏簿低頭:「我是。」
「原證封存。你負責看守。」
「是。」
「誰剛才要移證?」
府使後退半步。
青黑公服男子抬手。
一條青白線從他袖口飛出,落在府使腕上。
府使想掙,線立刻收緊。
他悶哼一聲,跪在地上。
清點房裡所有清點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黑公服男子道:「法禁司外勤執事,許成。奉顧首座令,先封原證。」
顧首座。
李觀寰記住這個稱呼。
許成把一張青白封條按在黑盒帳箱上。
封條沒有壓壞帳冊,只浮在箱面上,像一層極薄的光。
上面四個字慢慢顯出來。
原證勿動。
田秤盯著那四個字,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頭罵了一句:「真有外面。」
沒人笑他。
門外,封村陣又傳來一聲巨響。
許成抬頭。
「外層還沒破完。你們守住帳箱,不要出清點房。」
魏簿問:「若神府來奪?」
許成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府使。
「拖。」
他說得很平靜。
「我們正在進來。」
李觀寰低頭看著帳箱上的青白封條。
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自己送出去的不是求救。
是一把鑰匙。
現在,門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
封條落下後,清點房反而更危險。
原證勿動四個字亮在箱面上,等於把這裡變成了所有人都看得見的靶子。
北府來得最快。
韓礫霜沒有帶很多人。
她只帶了兩名府使,走進清點房時,屋裡的溫度像被壓低了一層。
地上那名被青白線扣住的府使抬頭:「聖女!」
許成站在帳箱旁。
「法禁司封證。」
韓礫霜看向他腰間方印。
「你們無權擅闖神府。」
許成道:「青槐城轄境內,非法禁制和人口控制,法禁司有先行封證權。若有異議,向城務議院提。」
這些詞落在清點房裡,陌生得像另一種語言。
城務議院。
先行封證權。
異議。
村里從來沒有這種說法。
神府只有神命。
韓礫霜冷聲道:「我只認神命。」
許成說:「那就等顧首座進村,你向他說。」
韓礫霜的手按在腰牌上。
李觀寰能感覺到她身上的靈力開始聚攏。
她要動手。
如果她動手,清點房裡多數人都會受傷,帳箱也未必保得住。
沈晚照不在這裡。
能拖的人只有他們自己。
魏簿忽然咳了一聲。
「寒礫聖女,舊帳箱若毀,北府三年黑盒折等也沒了。」
韓礫霜看他。
魏簿繼續道:「神府重檢要舊冊,法禁司封證也要舊冊。帳在,北府還能說是按神命行事;帳沒了,誰也說不清這三年黑盒去了哪裡。」
韓礫霜的手停住。
北府管礦站。
黑盒出自北府。
如果帳毀,最先被查的就是她。
田秤小聲補了一句:「三十隻新黑盒還沒全封,舊帳燒了,新帳也不穩。」
韓礫霜看向他。
田秤立刻閉嘴。
但話已經說完。
韓礫霜的目光最後落在李觀寰身上。
「你們清點房今天很齊心。」
李觀寰低頭:「帳在,人就在。」
「誰教你的?」
「魏簿。」
魏簿眼角抽了一下。
韓礫霜沒有繼續問。
清點房外又傳來一聲巨響。
這一次,屋樑上的府線震得落下一層灰。
許成抬手按住帳箱封條,青白光穩住箱面。
韓礫霜抬頭看向神府方向。
她臉上第一次出現猶豫。
她意識到神府真的可能守不住了。
就在這時,礦站外傳來慘叫。
深洞方向,幾盞新掛的府燈同時爆亮。
一名礦工被府線拖向洞口,像要被強行拉進去。
韓礫霜臉色一變。
「誰動了洞線?」
沒人回答。
許成轉身:「那是強制役線?」
魏簿低聲道:「深洞催工線。」
許成臉色沉下去。
「礦工不是罪囚,誰准你們用役線?」
韓礫霜沒有回答。
她已經衝出清點房。
李觀寰也看見了。
深洞口的府燈失控,不是韓礫霜下令。
是神府主陣開始抽人。
神醒之後,不只要礦。
他開始直接動村民。
清點房裡一片混亂。
田秤抓起一本帳:「我們怎麼辦?」
魏簿吼道:「帳箱圍起來!」
清點人們本能地動了。
桌子推到一起,帳箱放在中間,廢冊、封箱板和水桶堆成一圈。這個陣勢很笨,擋不住真正的修士,卻能擋住慌亂的人群和普通府役。
李觀寰把帳箱推到最內側。
許成看他一眼。
「你是報信人?」
李觀寰沒有承認。
許成也沒有追問。
他只說:「做得好。」
外面再次傳來撞擊。
這次不是村外撞陣。
是村內府線在反抽。
礦站地面震動,黑盒棚那邊有箱子翻倒。
許成抬手,向空中打出一道青白符光。
符光穿過清點房屋頂,向村外飛去。
「清點房原證保住。礦洞役線失控,請巡界營先救人。」
他話音剛落,礦站上空划過一道白光。
那道光不是封線。
它很快,很利落,貼著深洞口一掠而過。
拖著礦工的府線斷了。
礦工摔在地上,被兩個同伴拖開。
遠處有人高聲道:「巡界營入礦站,閒人退後!」
李觀寰看見幾名穿淺灰勁裝的人從礦站外牆翻入。
他們動作極快,卻不亂。
一人救礦工,一人斷府線,一人封燈,一人立界牌。
這不是神府命令下的慌亂驅趕。
這是分工明確的救援。是另一套體系。
田秤喃喃道:「外面的人,真會先救人啊。」
魏簿拍了他後腦一下。
「看帳。」
田秤吸了吸鼻子,低頭把帳箱抱得更緊。
李觀寰看著屋外的混亂。
清點房這一小塊證據暫時保住了。
但神府不是只會奪帳,它還會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