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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學堂開門

2026-06-08 22:49:44 作者: 小熊呀

  學堂比礦站更早亂起來。

  第三聲鎖村鍾後,所有孩子都被趕進大堂。

  葉含章坐在堂上,葛婆站在堂門前,府役把門一關,白灰香立刻點到最濃。

  孩子們咳成一片。

  「站息。」

  葉含章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神府重檢,學堂不得亂。」

  阿硯站在第二排。

  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夜課留下的青紫藏在衣服下面,一呼吸就疼。

  但他沒有低頭。

  他看見堂樑上的壓息陣亮得發白。

  也看見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站不穩。

  白灰香太重,府線太緊。

  

  外面傳來巨響時,最小的孩子哭了出來。

  葛婆厲聲道:「不許哭!」

  哭聲立刻壓住。

  但恐懼壓不住。

  阿硯忽然想起李觀寰那句話。

  活到能自己看見。

  外面真的來了。

  如果現在還只站在這裡等神府安排,就永遠看不見。

  他悄悄往側邊挪了一步。

  葛婆看見了:「阿硯!」

  阿硯停住。

  葉含章看向他:「你又想問什麼?」

  阿硯抬頭。

  「外面的人來了,是不是說明外面真的有規矩?」

  堂內所有孩子都看向他。

  葉含章冷聲道:「外面有亂。」

  「那他們為什麼先喊原證勿動,不是先殺人?」

  葛婆臉色變了。

  葉含章沒有回答。

  阿硯繼續道:「他們如果是亂,為什麼神府要把門關起來,不讓我們看?」

  堂樑上的壓息陣猛地一亮。

  阿硯胸口一悶,差點跪下。

  葛婆舉起戒尺。

  就在戒尺要落下時,堂外傳來一聲清亮的敲門聲。

  不重。

  卻讓整座學堂的府線同時一顫。

  門外有人說:「青槐城法禁司封證,開門。」

  葛婆看向葉含章。

  葉含章沒有動。

  門外聲音再次響起:

  「這裡有未成年孩子。依青槐城學養律,先行保護。」

  學養律。

  孩子們聽不懂。

  但「保護」兩個字,他們聽懂了。

  一個小女孩低聲問:「保護誰?」

  沒人答。

  阿硯忽然轉身,對後排幾個孩子說:「去操場角落。」

  葛婆怒道:「誰准你動?」

  阿硯說:「堂梁線太亮,那裡會壓暈人。」

  「你懂什麼?」

  「我看見過。」

  他不再等。

  他拉住最近那個小孩,把人往側邊帶。

  幾個孩子下意識跟上。

  府役想攔,外面第三次敲門。

  這一次,門上的東府封線裂開一小段。

  葉含章終於站起身。

  她看著那道裂縫,臉色極冷。

  葛婆急聲道:「聖女?」

  葉含章抬手。

  葛婆以為她要壓住孩子。

  但葉含章的手沒有落向阿硯。

  她落向堂梁。

  白灰香同時熄了三爐。

  孩子們猛地喘過氣來。

  葛婆愣住。

  葉含章說:「開側門。」

  「聖女?」


  「開。」

  葛婆嘴唇抖了一下,轉身去開側門。

  側門通向操場。

  阿硯帶著小孩子們先出去,十六歲以上的學生也跟著走。沒人跑,沒人喊,所有人都像怕驚醒什麼東西。

  正門這時被青白光打開。

  兩名穿青黑公服的執事進來,後面跟著一名女教官。

  女教官第一眼先看孩子。

  「都離梁線遠些。小的靠牆,年長的護著。」

  孩子們立刻照做。

  女教官看向葉含章。

  「東府學堂主事?」

  葉含章說:「是。」

  「舊冊按原證封存。」

  葛婆站在旁邊,臉色灰白。

  葉含章沉默片刻。

  「葛婆,取冊。」

  葛婆抬頭。

  「去。」

  葛婆轉身時,眼睛紅了。

  阿硯站在操場邊,看著青黑公服的人給學堂樑柱貼封條。

  封條落下後,堂樑上的壓息陣暗了一半。

  他忽然感覺胸口鬆了。

  不是完全不怕。

  只是第一次知道,壓在頭頂的東西可以被別人關掉。

  女教官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麼?」

  阿硯看了葉含章一眼。

  葉含章沒有阻止。

  「阿硯。」

  「剛才是你帶小的出去?」

  「嗯。」

  「做得對。」

  阿硯怔住。

  他在學堂里,很多次因為多問多看被打。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做得對。

  他低頭,又很快抬起來。

  「外面真的不這樣學嗎?」

  女教官看著他。

  「不這樣。」

  阿硯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那我還能學嗎?」

  女教官沒有立刻給承諾。

  她說:「先活著出去。」

  阿硯點頭。

  他回頭看向大堂。

  葉含章站在堂門內,臉上沒有表情。

  可她沒有再讓白灰香點起來。

  阿硯忽然覺得,她也許不是不知道。

  只是從來不敢開門。

  現在,門開了。

  南府深庫的門有三重。

  第一重是紅簾。

  第二重是木門。

  第三重是沒有縫的灰白線。

  羅綺年站在門前,笑容仍在,只是比平時淡了許多。

  「內養區有孩子,不要驚嚇到。」

  法禁司執事許成沒有硬闖。

  他身後跟著醫養司的人。

  那些人衣服是淺藍色,手裡沒有兵器,只有藥箱、軟毯和幾枚安神用的清紋牌。

  許成說:「所以先由醫養司接管。南府配合,罪責另查。」

  「罪責?」

  羅綺年笑了一下。

  「這些孩子三歲前若沒有南府,你以為他們能活?」

  醫養司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

  她看著羅綺年:「照料不是占有,救活不是抹去來源。」

  羅綺年的笑停住。

  沈晚照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話也刺中了自己。

  神府里的很多人都靠「我至少讓他們活著」來支撐自己。

  可活著不該是全部代價。

  許成取出問禁帶回紋副印。


  「原證勿動。開門。」

  羅綺年沒有動。

  灰白線忽然亮起。

  南府深庫內傳來嬰孩哭聲。

  很輕。

  卻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醫養司女子上前一步:「裡面有孩子醒了。」

  羅綺年手指微顫。

  沈晚照看她:「羅綺年。」

  「我知道。」

  「開。」

  羅綺年閉了閉眼,袖中滑出一枚紅燈印。

  印落在線上。

  第三重門緩緩打開。

  深庫里沒有想像中的陰森。

  它很乾淨。

  乾淨得近乎過分。

  一排排小床放在暖房裡,三歲以下的孩子睡在裡面,有人蓋著軟被,有人醒了,正睜著眼看陌生人。幾個南府府役站在床邊,臉色慌亂,卻下意識還在給孩子掖被角。

  李觀寰沒有進最內側。

  他站在門外,和陸衡山一起記錄。

  幻米把床號、藥櫃和登記冊全部標記。

  這裡確實有照料。

  也確實有控制。

  每個孩子床頭都有編號。

  沒有姓名。

  沒有父母。

  藥櫃裡有穩息藥和白灰記錄。

  深庫側門通往另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夢室編號櫃。

  再往裡,紅簾封住。

  許成看了一眼紅簾。

  「第三層?」

  羅綺年聲音變冷:「那裡沒有孩子。」

  「有帳嗎?」

  「有。」

  「封存。」

  羅綺年沒有反抗。

  她讓府役取來一箱紅冊。

  紅冊打開後,裡面是消費和身體檢測記錄,還有那些冷冰冰的分類。沒有露骨文字,卻每一欄都像一把冷刀。

  陸衡山看見自己的編號。

  二等。

  不取。

  他喉嚨動了一下。

  李觀寰低聲問:「沒事?」

  「沒事。」

  陸衡山盯著那兩個字。

  原來當時夢室里輕飄飄的一句「不取」,背後是這樣一整套表格。

  他不是客人。

  他是被評估的材料。

  醫養司女子翻到清心丸配給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成年村民長期配給?」

  羅綺年說:「平躁安息,防亂欲。」

  「未告知藥效?」

  「村里不需要這些。」

  醫養司女子合上冊子。

  「這句話,你留給法禁司說。」

  羅綺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們外面的人說話真輕鬆。」

  「輕鬆?」

  「這些孩子哭的時候,誰抱?夜裡發熱的時候,誰守?三歲前死一個,你們會不會來替他哭?」

  醫養司女子沒有被她帶走。

  她只是說:「以後會有人按規矩守,也會有人記錄他是誰,從哪裡來,要去哪裡。你做過的照料會記,你做過的遮蔽也會記。」

  羅綺年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這比單純罵她更難受。

  善和惡被分開記。

  功不能抵罪。

  罪也不能抹掉曾經照料過孩子的手。

  沈晚照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掰開。

  她一直害怕外面只會把她們當作神府爪牙。

  也害怕外面只會把她們當作可憐人。


  現在她發現,外面更可怕。

  外面會一筆一筆記。

  李觀寰看著紅冊被封存。

  南府深庫的證據落地了。

  不再是推斷。

  不再是夢室里聽見的幾句低語。

  孩子沒有父母記錄。

  成年人長期服藥。

  樂園深處篩選人體。

  南府把這一切做得乾淨、溫柔、完整。

  法禁司封條落到紅冊箱上。

  原證勿動。

  羅綺年閉上眼。

  遠處神府方向又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許成抬頭:「主陣開始反抽了。快把孩子移出梁線區。」

  醫養司的人立刻行動。

  南府府役也本能地去抱孩子。

  醫養司女子沒有阻止。

  她只說:「一個一個登記,抱出去。」

  羅綺年站在原地。

  沈晚照低聲道:「你還站著?」

  羅綺年看她一眼。

  然後,她彎腰抱起最近那個哭醒的孩子。

  孩子抓住她的衣領。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抱穩了。

  這一刻,南府深庫不再屬於神府。

  它開始變成一處案發地。

  也開始變成一處救援現場。

  歸神室不在四府里。

  它藏在神府外殿後方,靠近村中那口早已封死的老井。

  法禁司的人找到它時,井邊的石磚正在滲灰水。水不是從井裡上來,而是從石縫裡往外擠,帶著一股冷而滯的氣息。巡界營立了三層界牌,仍然壓不住井口下方一陣陣反涌。

  許成站在界牌外,臉色比在清點房時難看許多。

  「這裡是什麼地方?」

  沒人回答。

  西府府役低頭,南府府役後退,北府府役不敢看,東府幾個教習則把臉轉向學堂方向。

  沈晚照走到井邊,聲音很低:「靜思窟。」

  許成看她。

  沈晚照說:「村里對外的說法,是犯錯者靜思、舊息不穩者歸神。實際上,四府都不管這裡。這裡直接歸神府外殿。」

  「誰進去過?」

  「被帶進去的人,沒人出來。」

  井邊比剛才更靜。

  李觀寰站在人群後側。

  他本不該靠近這裡。許成讓清點房的人守帳,醫養司讓孩子們轉移,巡界營讓礦工後撤。可歸神室入口打開時,幾份帳冊需要臨時對照,魏簿把他和陸衡山叫了來。

  「你眼快,幫著看編號。」

  魏簿說得平靜,手卻一直按在袖口。

  歸神室的第一層門被顧明燭的封禁遠遠點開。

  那位法禁司首座還沒有進村,只從村外送來一道青白符令。符令落在井邊,老井下方立刻傳來像石板裂開的聲音。

  地面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往下的斜階。

  斜階很窄。

  牆上沒有燈,只有一排排灰白小格。每個小格里都放著一枚舊木片,木片上刻著名字和帶入日期。

  李觀寰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血跡。

  是整齊。

  太整齊了。

  那些木片按年月排列,舊的在下,新的在上。最上層還有三枚木片,日期就在半月前。名字旁邊寫著短短兩個字。

  歸神。

  許成身後的記錄員深吸一口氣,開始謄錄。

  「歸神冊在哪?」

  一個神府老役跪在地上,抖著手指向斜階盡頭。

  許成看向巡界營的人:「我下去。醫養司留在上面。無關人員不進。」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著牆上那些木片。


  幻米把名字一行行掃過,和舊冊里已經記錄的編號對照。

  匹配成功。

  匹配成功。

  匹配成功。

  原來他們不是失蹤,是被制度化地送到這裡。

  阿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操場邊。他被女教官攔著,不能靠近井口,卻一直盯著牆上的木片。

  他忽然喊了一聲:「陳小禾!」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硯臉色發白:「她不是病走了嗎?葛婆說她舊息壞了,神恩收她去好地方。」

  女教官按住他的肩。

  阿硯又看見一個名字。

  「周白。」

  他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要去外府學帳。葉聖女,你說他多問無益,要先靜心。」

  葉含章站在學堂門口,臉色沒有任何血色。

  葛婆跪了下去。

  「聖女,我不知道歸神室裡面是這樣,我只知道外殿來人要帶走。」

  葉含章沒有看她。

  她看著那些木片,像第一次看清自己交出去的不是學生名單,而是一條一條命。

  陳槐被人扶著走近。

  他原本在客棧那邊幫著安置受驚的村民,聽見歸神室打開,硬撐著過來了。

  老人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這個。」

  他指著一枚舊木片。

  「陳青石。是我弟弟。」

  井邊沒人說話。

  陳槐的手停在木片前,沒有碰。

  「五十年前,府里說他練息亂了,自己跑進山里,沒找回來。」

  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難聽。

  「原來沒有山。」

  許成從斜階下方上來。

  他手裡提著一隻封箱,箱面被青白光壓得極穩,裡面卻仍有細細的灰線撞擊。

  「下方有主陣輔室。」

  他聲音沉得厲害。

  「不是普通囚禁。這裡有抽魂殘陣,歸神室帶入者的精神殘留被併入主陣,用來穩封村陣、白灰香和神府感召。」

  阿硯聽不懂「精神殘留」。

  可他聽懂了「併入主陣」。

  他低聲問:「他們還在裡面嗎?」

  許成沉默了一瞬。

  女教官蹲下身,替他回答:「有些痕跡在。人已經不在了。」

  阿硯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

  他只是看著牆上那些木片,像忽然明白,學堂里許多空掉的位置從來不是因為「神有安排」。

  李觀寰站在人群後。

  幻米仍在匹配。

  木片數量遠遠超過村里現在的人數。

  這座村子不是最近才壞掉。

  它壞了很多年。

  就在這時,井底深處傳來一聲重響。

  不是外面破陣。

  是歸神室下方的輔陣自己亮了起來。

  牆上的木片同時發出灰光。

  許成臉色一變:「退!」

  巡界營的人立刻上前,界牌一塊塊插下。

  可灰光已經順著地縫沖向神府外殿。

  遠處黑簾後方傳來一聲含混的低笑。

  那笑不是給人聽的。

  更像主陣被撕開後,裡面某個東西終於發現自己藏不住了。

  顧明燭的聲音從村外落下。

  「歸神室原證封存。所有人離井十丈。」

  頓了頓,他的聲音變冷。

  「此案,按人命案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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