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比礦站更早亂起來。
第三聲鎖村鍾後,所有孩子都被趕進大堂。
葉含章坐在堂上,葛婆站在堂門前,府役把門一關,白灰香立刻點到最濃。
孩子們咳成一片。
「站息。」
葉含章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神府重檢,學堂不得亂。」
阿硯站在第二排。
他肩上的傷還沒好,夜課留下的青紫藏在衣服下面,一呼吸就疼。
但他沒有低頭。
他看見堂樑上的壓息陣亮得發白。
也看見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已經站不穩。
白灰香太重,府線太緊。
外面傳來巨響時,最小的孩子哭了出來。
葛婆厲聲道:「不許哭!」
哭聲立刻壓住。
但恐懼壓不住。
阿硯忽然想起李觀寰那句話。
活到能自己看見。
外面真的來了。
如果現在還只站在這裡等神府安排,就永遠看不見。
他悄悄往側邊挪了一步。
葛婆看見了:「阿硯!」
阿硯停住。
葉含章看向他:「你又想問什麼?」
阿硯抬頭。
「外面的人來了,是不是說明外面真的有規矩?」
堂內所有孩子都看向他。
葉含章冷聲道:「外面有亂。」
「那他們為什麼先喊原證勿動,不是先殺人?」
葛婆臉色變了。
葉含章沒有回答。
阿硯繼續道:「他們如果是亂,為什麼神府要把門關起來,不讓我們看?」
堂樑上的壓息陣猛地一亮。
阿硯胸口一悶,差點跪下。
葛婆舉起戒尺。
就在戒尺要落下時,堂外傳來一聲清亮的敲門聲。
不重。
卻讓整座學堂的府線同時一顫。
門外有人說:「青槐城法禁司封證,開門。」
葛婆看向葉含章。
葉含章沒有動。
門外聲音再次響起:
「這裡有未成年孩子。依青槐城學養律,先行保護。」
學養律。
孩子們聽不懂。
但「保護」兩個字,他們聽懂了。
一個小女孩低聲問:「保護誰?」
沒人答。
阿硯忽然轉身,對後排幾個孩子說:「去操場角落。」
葛婆怒道:「誰准你動?」
阿硯說:「堂梁線太亮,那裡會壓暈人。」
「你懂什麼?」
「我看見過。」
他不再等。
他拉住最近那個小孩,把人往側邊帶。
幾個孩子下意識跟上。
府役想攔,外面第三次敲門。
這一次,門上的東府封線裂開一小段。
葉含章終於站起身。
她看著那道裂縫,臉色極冷。
葛婆急聲道:「聖女?」
葉含章抬手。
葛婆以為她要壓住孩子。
但葉含章的手沒有落向阿硯。
她落向堂梁。
白灰香同時熄了三爐。
孩子們猛地喘過氣來。
葛婆愣住。
葉含章說:「開側門。」
「聖女?」
「開。」
葛婆嘴唇抖了一下,轉身去開側門。
側門通向操場。
阿硯帶著小孩子們先出去,十六歲以上的學生也跟著走。沒人跑,沒人喊,所有人都像怕驚醒什麼東西。
正門這時被青白光打開。
兩名穿青黑公服的執事進來,後面跟著一名女教官。
女教官第一眼先看孩子。
「都離梁線遠些。小的靠牆,年長的護著。」
孩子們立刻照做。
女教官看向葉含章。
「東府學堂主事?」
葉含章說:「是。」
「舊冊按原證封存。」
葛婆站在旁邊,臉色灰白。
葉含章沉默片刻。
「葛婆,取冊。」
葛婆抬頭。
「去。」
葛婆轉身時,眼睛紅了。
阿硯站在操場邊,看著青黑公服的人給學堂樑柱貼封條。
封條落下後,堂樑上的壓息陣暗了一半。
他忽然感覺胸口鬆了。
不是完全不怕。
只是第一次知道,壓在頭頂的東西可以被別人關掉。
女教官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麼?」
阿硯看了葉含章一眼。
葉含章沒有阻止。
「阿硯。」
「剛才是你帶小的出去?」
「嗯。」
「做得對。」
阿硯怔住。
他在學堂里,很多次因為多問多看被打。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做得對。
他低頭,又很快抬起來。
「外面真的不這樣學嗎?」
女教官看著他。
「不這樣。」
阿硯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那我還能學嗎?」
女教官沒有立刻給承諾。
她說:「先活著出去。」
阿硯點頭。
他回頭看向大堂。
葉含章站在堂門內,臉上沒有表情。
可她沒有再讓白灰香點起來。
阿硯忽然覺得,她也許不是不知道。
只是從來不敢開門。
現在,門開了。
南府深庫的門有三重。
第一重是紅簾。
第二重是木門。
第三重是沒有縫的灰白線。
羅綺年站在門前,笑容仍在,只是比平時淡了許多。
「內養區有孩子,不要驚嚇到。」
法禁司執事許成沒有硬闖。
他身後跟著醫養司的人。
那些人衣服是淺藍色,手裡沒有兵器,只有藥箱、軟毯和幾枚安神用的清紋牌。
許成說:「所以先由醫養司接管。南府配合,罪責另查。」
「罪責?」
羅綺年笑了一下。
「這些孩子三歲前若沒有南府,你以為他們能活?」
醫養司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
她看著羅綺年:「照料不是占有,救活不是抹去來源。」
羅綺年的笑停住。
沈晚照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話也刺中了自己。
神府里的很多人都靠「我至少讓他們活著」來支撐自己。
可活著不該是全部代價。
許成取出問禁帶回紋副印。
「原證勿動。開門。」
羅綺年沒有動。
灰白線忽然亮起。
南府深庫內傳來嬰孩哭聲。
很輕。
卻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醫養司女子上前一步:「裡面有孩子醒了。」
羅綺年手指微顫。
沈晚照看她:「羅綺年。」
「我知道。」
「開。」
羅綺年閉了閉眼,袖中滑出一枚紅燈印。
印落在線上。
第三重門緩緩打開。
深庫里沒有想像中的陰森。
它很乾淨。
乾淨得近乎過分。
一排排小床放在暖房裡,三歲以下的孩子睡在裡面,有人蓋著軟被,有人醒了,正睜著眼看陌生人。幾個南府府役站在床邊,臉色慌亂,卻下意識還在給孩子掖被角。
李觀寰沒有進最內側。
他站在門外,和陸衡山一起記錄。
幻米把床號、藥櫃和登記冊全部標記。
這裡確實有照料。
也確實有控制。
每個孩子床頭都有編號。
沒有姓名。
沒有父母。
藥櫃裡有穩息藥和白灰記錄。
深庫側門通往另一條走廊。
走廊盡頭是夢室編號櫃。
再往裡,紅簾封住。
許成看了一眼紅簾。
「第三層?」
羅綺年聲音變冷:「那裡沒有孩子。」
「有帳嗎?」
「有。」
「封存。」
羅綺年沒有反抗。
她讓府役取來一箱紅冊。
紅冊打開後,裡面是消費和身體檢測記錄,還有那些冷冰冰的分類。沒有露骨文字,卻每一欄都像一把冷刀。
陸衡山看見自己的編號。
二等。
不取。
他喉嚨動了一下。
李觀寰低聲問:「沒事?」
「沒事。」
陸衡山盯著那兩個字。
原來當時夢室里輕飄飄的一句「不取」,背後是這樣一整套表格。
他不是客人。
他是被評估的材料。
醫養司女子翻到清心丸配給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成年村民長期配給?」
羅綺年說:「平躁安息,防亂欲。」
「未告知藥效?」
「村里不需要這些。」
醫養司女子合上冊子。
「這句話,你留給法禁司說。」
羅綺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們外面的人說話真輕鬆。」
「輕鬆?」
「這些孩子哭的時候,誰抱?夜裡發熱的時候,誰守?三歲前死一個,你們會不會來替他哭?」
醫養司女子沒有被她帶走。
她只是說:「以後會有人按規矩守,也會有人記錄他是誰,從哪裡來,要去哪裡。你做過的照料會記,你做過的遮蔽也會記。」
羅綺年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這比單純罵她更難受。
善和惡被分開記。
功不能抵罪。
罪也不能抹掉曾經照料過孩子的手。
沈晚照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掰開。
她一直害怕外面只會把她們當作神府爪牙。
也害怕外面只會把她們當作可憐人。
現在她發現,外面更可怕。
外面會一筆一筆記。
李觀寰看著紅冊被封存。
南府深庫的證據落地了。
不再是推斷。
不再是夢室里聽見的幾句低語。
孩子沒有父母記錄。
成年人長期服藥。
樂園深處篩選人體。
南府把這一切做得乾淨、溫柔、完整。
法禁司封條落到紅冊箱上。
原證勿動。
羅綺年閉上眼。
遠處神府方向又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許成抬頭:「主陣開始反抽了。快把孩子移出梁線區。」
醫養司的人立刻行動。
南府府役也本能地去抱孩子。
醫養司女子沒有阻止。
她只說:「一個一個登記,抱出去。」
羅綺年站在原地。
沈晚照低聲道:「你還站著?」
羅綺年看她一眼。
然後,她彎腰抱起最近那個哭醒的孩子。
孩子抓住她的衣領。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抱穩了。
這一刻,南府深庫不再屬於神府。
它開始變成一處案發地。
也開始變成一處救援現場。
歸神室不在四府里。
它藏在神府外殿後方,靠近村中那口早已封死的老井。
法禁司的人找到它時,井邊的石磚正在滲灰水。水不是從井裡上來,而是從石縫裡往外擠,帶著一股冷而滯的氣息。巡界營立了三層界牌,仍然壓不住井口下方一陣陣反涌。
許成站在界牌外,臉色比在清點房時難看許多。
「這裡是什麼地方?」
沒人回答。
西府府役低頭,南府府役後退,北府府役不敢看,東府幾個教習則把臉轉向學堂方向。
沈晚照走到井邊,聲音很低:「靜思窟。」
許成看她。
沈晚照說:「村里對外的說法,是犯錯者靜思、舊息不穩者歸神。實際上,四府都不管這裡。這裡直接歸神府外殿。」
「誰進去過?」
「被帶進去的人,沒人出來。」
井邊比剛才更靜。
李觀寰站在人群後側。
他本不該靠近這裡。許成讓清點房的人守帳,醫養司讓孩子們轉移,巡界營讓礦工後撤。可歸神室入口打開時,幾份帳冊需要臨時對照,魏簿把他和陸衡山叫了來。
「你眼快,幫著看編號。」
魏簿說得平靜,手卻一直按在袖口。
歸神室的第一層門被顧明燭的封禁遠遠點開。
那位法禁司首座還沒有進村,只從村外送來一道青白符令。符令落在井邊,老井下方立刻傳來像石板裂開的聲音。
地面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往下的斜階。
斜階很窄。
牆上沒有燈,只有一排排灰白小格。每個小格里都放著一枚舊木片,木片上刻著名字和帶入日期。
李觀寰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血跡。
是整齊。
太整齊了。
那些木片按年月排列,舊的在下,新的在上。最上層還有三枚木片,日期就在半月前。名字旁邊寫著短短兩個字。
歸神。
許成身後的記錄員深吸一口氣,開始謄錄。
「歸神冊在哪?」
一個神府老役跪在地上,抖著手指向斜階盡頭。
許成看向巡界營的人:「我下去。醫養司留在上面。無關人員不進。」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著牆上那些木片。
幻米把名字一行行掃過,和舊冊里已經記錄的編號對照。
匹配成功。
匹配成功。
匹配成功。
原來他們不是失蹤,是被制度化地送到這裡。
阿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操場邊。他被女教官攔著,不能靠近井口,卻一直盯著牆上的木片。
他忽然喊了一聲:「陳小禾!」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硯臉色發白:「她不是病走了嗎?葛婆說她舊息壞了,神恩收她去好地方。」
女教官按住他的肩。
阿硯又看見一個名字。
「周白。」
他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要去外府學帳。葉聖女,你說他多問無益,要先靜心。」
葉含章站在學堂門口,臉色沒有任何血色。
葛婆跪了下去。
「聖女,我不知道歸神室裡面是這樣,我只知道外殿來人要帶走。」
葉含章沒有看她。
她看著那些木片,像第一次看清自己交出去的不是學生名單,而是一條一條命。
陳槐被人扶著走近。
他原本在客棧那邊幫著安置受驚的村民,聽見歸神室打開,硬撐著過來了。
老人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
「這個。」
他指著一枚舊木片。
「陳青石。是我弟弟。」
井邊沒人說話。
陳槐的手停在木片前,沒有碰。
「五十年前,府里說他練息亂了,自己跑進山里,沒找回來。」
他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難聽。
「原來沒有山。」
許成從斜階下方上來。
他手裡提著一隻封箱,箱面被青白光壓得極穩,裡面卻仍有細細的灰線撞擊。
「下方有主陣輔室。」
他聲音沉得厲害。
「不是普通囚禁。這裡有抽魂殘陣,歸神室帶入者的精神殘留被併入主陣,用來穩封村陣、白灰香和神府感召。」
阿硯聽不懂「精神殘留」。
可他聽懂了「併入主陣」。
他低聲問:「他們還在裡面嗎?」
許成沉默了一瞬。
女教官蹲下身,替他回答:「有些痕跡在。人已經不在了。」
阿硯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
他只是看著牆上那些木片,像忽然明白,學堂里許多空掉的位置從來不是因為「神有安排」。
李觀寰站在人群後。
幻米仍在匹配。
木片數量遠遠超過村里現在的人數。
這座村子不是最近才壞掉。
它壞了很多年。
就在這時,井底深處傳來一聲重響。
不是外面破陣。
是歸神室下方的輔陣自己亮了起來。
牆上的木片同時發出灰光。
許成臉色一變:「退!」
巡界營的人立刻上前,界牌一塊塊插下。
可灰光已經順著地縫沖向神府外殿。
遠處黑簾後方傳來一聲含混的低笑。
那笑不是給人聽的。
更像主陣被撕開後,裡面某個東西終於發現自己藏不住了。
顧明燭的聲音從村外落下。
「歸神室原證封存。所有人離井十丈。」
頓了頓,他的聲音變冷。
「此案,按人命案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