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城主召見並未讓青槐城變得肅殺。
街上照舊有人趕車,有學生抱著書袋從轉角跑過,早點鋪前排著隊,蒸汽從竹屜里一層層冒出來,混著藥湯、米糕和新雨後的石板氣味。
陸衡山看了三次早點鋪。
第三次時,帶路的城務吏終於忍不住笑了笑。
「會談不禁飯食。二位若餓,見完城主可以從側門出去,那裡有一家槐葉面。」
陸衡山立刻正色:「我只是觀察民生。」
李觀寰看他一眼,懶得拆穿。
城務府正門很高,門前不見跪拜、喝令和森嚴兵列。進出的吏員都走得很快,手裡抱著文卷、封匣、玉簡和薄薄的透明板。側院在東邊,穿過兩道廊後,喧聲忽然低了下去。
不是死寂。是被陣法壓成了適合談話的安靜。
側院中間有一棵老槐,樹冠很大,葉片上還掛著水。樹下擺著一張長案,案上不設酒和香爐,只鋪著一方展開的青槐城地圖。
地圖是立體的。
整座城市浮在案上半尺高的位置,城牆、河道、學區和安置院都縮成細緻的光影。人流像微小的銀點,在城中緩慢移動。舊蓮村案的臨時安置點被圈成淺藍色,外面還疊著幾層正在變動的調度線。
李觀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不是擺設。
這張地圖正在實時接收城市的運行信息。
江承晏就站在地圖後面。
他比李觀寰想像中年輕一些,身上少了城主常見的威壓樣子。青色常服,發束得很整齊,袖口壓著一枚小小的城印。看見他們進來,他先抬手行禮。
「李觀寰,陸衡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舊蓮村案,青槐城欠你們一聲謝。
陸衡山停了一下。
在舊蓮村里,他們聽過太多命令,太多判詞,太多裝成慈悲的規矩。真正一句「謝」,反而讓人有些不適應。
李觀寰回禮:「我們也是為自救。」
「自救不妨礙有功。你們也不用急著把功勞推開,你們不會因為有功就立刻承擔更多東西。」
江承晏指了指案邊的座位。
「坐。今日不審案,也不問供。舊蓮村案有法禁司、城安司和醫養司繼續接手。我見你們,是談以後。有聽不懂的地方,可以當場問;我儘量不說官話。」
他看了看二人,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剛從那種地方出來,最容易遇到的壞事,就是別人坐在高處,替你們把以後全都定好,還告訴你們這是為你們好。放心,青槐城不會這麼做。」
他們坐下後,城務吏退到廊外。院內只剩四人。
第四人是溫知衡。
他仍舊穿著學務府的素袍,袖口壓得一絲不亂。比起城主,他身上更像學校里那種能讓全班孩子立刻安靜的氣質。
江承晏暫且擱下秘密,把地圖轉向二人。
青槐城的光影在他們面前慢慢放大。安置院、學宮、圖書館和醫養院,被一一標出。
「你們的情況,安置起來有些複雜啊。」
江承晏說。
「按骨齡,你們是成年人。按常識,你們又缺了這個世界最基礎的一整套教育。按案件,你們是重要證人與協助者。按來歷,你們還是蓮客。」
他指向地圖上安置院旁邊幾處淺藍標記。
「普通被救者先看傷、補證、分流。成年人多去成人補學院,孩子進學宮保護隊,傷重者留醫養院。你們也會走這些程序,但只走這些不夠。你們需要學習常識,也需要被觀察;需要自由,也需要知道哪些地方暫時不能碰。把這些事放進學校體系,比把你們放在安置院裡反覆問話更好。」
陸衡山問:「蓮客是正式稱呼?」
「暫時是。」
溫知衡接過話。
「古蓮中發現的人,青槐城從未處理過。叫囚犯不對,叫流民不對,叫學生也不完整。蓮客至少先承認一點:你們是客,不是物件。」
院裡安靜了一瞬。
李觀寰看向溫知衡。
溫知衡神色平常,像只是說了一條最基本的制度條款。
江承晏繼續道:「青槐城準備給你們特批旁聽身份,進入青槐學宮。基礎課要補,公開課可旁聽,圖書館開放普通權限。醫養檢測和案件補問證仍要配合,但不會把你們關在安置院裡等結論。」
陸衡山低聲說:「聽起來比村里那套像人過的日子。」
江承晏回答。
「這正是我們希望你們明白的第一件事。」
他伸手,在地圖上一點。
青槐學宮的光影猛然升起。
大片屋舍、練武場、藏書樓和醫養小院同時展開,像一座被切開的城市心臟。
「不要把進學宮理解成施捨。」
江承晏說。
「青槐城建學宮,不靠仁善兩個字裝點門面。人離開苦難以後,總得有地方重新學字、學法、學怎麼和別人一起生活。這裡就是青槐城把人重新接回社會的地方。你們願意進去嗎?」
他語氣很平和。
「救助、教育、醫養,本來就是城市該做的事。你們有功,所以會有額外照顧;你們來歷特殊,所以會有額外觀察。這兩件事我們不妨擺出來說,免得心裡生出不必要的刺。」
李觀寰沉默片刻。
他的視線落在那座光影學宮上。
舊蓮村用封禁把人關成工具。
青槐城卻把學校擺在城市最亮的位置。
片刻後,他說:「願意。但我希望知道邊界。」
江承晏笑了一下。
「很好。」
他伸手一抹,青槐城地圖在案上收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到近乎無盡的黑色星海。
「你問邊界,問得對。邊界不只在學宮門口那幾條規矩里,也和你們的來歷有關。我先把能說清楚的遠處講給你們聽。聽不懂也不要緊,之後上課還會慢慢補。」
黑色星海在長案上鋪開。
它不像地球時代的天文圖。
那上面看不見望遠鏡測出的星點,也看不見投影軟體里乾淨漂亮的坐標。它更像一片活著的深海,邊緣浮著緩慢遊動的灰霧,中間散落著大小不同的光團。每一個光團周圍,都有細密的環、線、空洞和被標註出來的危險區。
李觀寰第一眼看見東極位面。
那只是星海邊緣一枚不算明亮的青色光點。
青槐城所在的位置,又只是青色光點表面一粒幾乎看不見的塵。
陸衡山盯了很久,問:「我們現在在這兒?」
江承晏點頭。
「東極位面,青槐學域,青槐城。」
他手指移向星海中央。
那裡有一片光。
那光既非點,也非線,層層疊疊,像無數世界壓在一起。它太亮,以至於案上的陣法自動壓暗了周圍區域。
「中央大位面和仙庭方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兩人尚未上過正式的位面常識課,便把這個名字放輕了些。
「你們現在不必把仙庭想得太具體。它真實存在,是諸多位面共同承認的上層秩序。至於它和東極、青槐城之間到底怎麼運轉,我等會兒會攤開講。現在先看這邊。」
李觀寰沉默著。
他的腦中,幻米已經開始記錄圖像,嘗試估算距離、層級、比例和坐標邏輯。但這張圖的尺度不是簡單空間距離,許多線條帶有摺疊、斷續和標註,明顯包含虛空風暴、位面潮汐、洞天錨點和中繼節點。
如果把地球時代的火星航線放進這張圖裡,大概只能算一粒灰塵上兩道相鄰的劃痕。
江承晏指向東極位面和中央方向之間一條極細的銀線。
那條線從中央方向延伸出來,慢得幾乎不動。
「蓮客消息已經上報東極高層,也通過星鈴遞到了仙庭邊緣部門。你們會被這麼重視,有兩層原因:舊蓮村案有功,但更重要的,是那朵古蓮。」
他看向二人。
「傳說中,那朵古蓮是創世金蓮之一。而你們很像是傳說中從創世金蓮中誕生的原人。傳說之後再說,我先說結論:青槐城不會把你們當成神跡供起來,也不會替你們認定什麼古老身份。可你們確實是從古蓮里被發現的活人。單這一點,就足夠進入高層記錄。」
陸衡山聽到這裡,忍不住問:「所以我們算不上犯事,也談不上被當成寶貝,是被當成……稀有情況?」
「對。」
江承晏點頭。
「這個說法很準確。稀有情況。稀有到不能隨便放過,也不能隨便亂定性。青槐城能做的是先把人護住,教會他們常識和邊界,再觀察,再把超出本城判斷能力的部分上報。」
他指尖在銀線上輕輕一點。
「對方確認收到,並給出了回應。」
陸衡山坐直了。
「這麼遠的地方,還真給了回信?」
「給了。」
江承晏把話說得很慢,像是怕他們把這件事誤會成神恩或審判。
「他們會派出歸闕星匣。一組雙聯的一次性載人運輸器,分別容納一人,航行和接引互相綁定,能夠把合格乘坐者送往更高層級位面。星匣現在已經出發,沿虛空自動航線向東極過來。」
他看著兩人的神色,主動把最容易誤會的地方說在前面。
「它沒有押送籠或抓捕法器的意思,更像極其昂貴、極其慢、只為特殊人員準備的一次遠行船票。三百年後,如果你們不願意去,沒人能只憑這封回訊把你們塞進去;如果你們願意去,也得先活到那天,並且達到接引條件。」
陸衡山問:「多久到?」
江承晏看著那條幾乎靜止的銀線。
「預計三百年。」
院中的風忽然變得很輕。
陸衡山張了張嘴。
「三百年?」
「是。」
「這是回信,還是祖宗託夢?」
溫知衡咳了一聲。
江承晏倒是不惱,反而笑意更明顯了一點。
「聽起來確實像託夢。」江承晏說,「但以虛空尺度來說,三百年不算慢。東極位面偏遠,穩定航線少,高階交通工具更少。五位化神手中有更快的載具,但那不是普通城市能調用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把話說得更直白些:「所以這件事不要求你們現在決定,更不會催你們立刻去仙庭。說實際一點,如果不考慮你們作為蓮客可能擁有的未知特性,想穩妥活到星匣抵達,至少要到金丹境界。」
金丹。
李觀寰把這個境界重新放到心裡。
舊蓮村中,內功大圓滿已經是村民想像的頂點。沈晚照隨手展露的力量讓他明白內功之上另有道路。後來他接觸練氣,知道築基、金丹這些詞並非傳說。
可直到這一刻,金丹第一次與「壽命」和「三百年後的船票」綁在了一起。
陸衡山靠著椅背,低聲說:「人家快遞已經發了,但我們要先保證自己別老死。」
溫知衡淡淡道:「可以這麼粗糙地理解。」
「我們兩個都有位置?」
「有。」江承晏說,「回訊寫得很清楚,是一組雙聯星匣。只是具體接引條件、抵達後的核驗流程和你們能否同時啟程,還要由東極高層繼續溝通。」
陸衡山輕輕呼出一口氣。
「至少不是一個人走,一個人留下。」
江承晏看了他一眼。
「仙庭邊緣部門未必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他們知道你們是同時出現的蓮客。把你們拆開處理,風險和誤判都會更大。東極高層也不會贊成那樣做。」
陸衡山看了李觀寰一眼。
李觀寰仍然望著星圖。
他想起穿越前地球與火星之間的聯繫。
那時人類已經能與火星地表下空洞中的智慧生物建立溝通。地球探測器先發現了他們,雙方花了幾十年才慢慢建立語言、信號和貿易協議。火星人走的是另一條路,利用一種紅色晶質物質發展出完全不同的文明。運貨飛船能把少量樣品和設備送到兩邊,代價高到只有國家和最頂級企業承受得起。
幻米技術中,就有一部分材料和結構靈感來自火星貿易。
可即便那樣,地球人也從未真正把載人飛船送到火星往返。雙方一年中只有特定窗口能借月球中繼建立不穩定通訊,延遲和帶寬都足以把一次談判拖成漫長折磨。
人類曾以為那已經是遙遠。
現在,江承晏把另一個尺度擺在他面前。
三百年。
一個從東極發往仙庭方向的機會,要用三百年才能抵達。
江承晏看著他們的反應,忽然輕聲說:「我真羨慕你們。」
陸衡山怔了一下。
「羨慕?」
「青槐城城主聽起來不小,但我這一生大概不會離開東極位面。中央大位面、仙庭、四靈界,對我來說都是真實存在卻難以抵達的遠方。」
江承晏望著星圖中央的輝光。
「而你們,至少有一組等在三百年後的票。」
李觀寰問:「代價是什麼?」
江承晏收回視線。
「說得實在些,就是活到那天,並在這之前儘量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誰、想去哪裡。三百年很遠,你們不用今天就給答案。青槐城現在能做的,是先讓你們活下來、學起來,有一天真能選擇時,不至於連路牌都看不懂。」
星圖仍鋪在案上,只是中央輝光被江承晏壓暗到只剩一條銀線。
那條銀線仍在黑暗中亮著。
細得像一根針。
也遠得讓人暫時只能把它當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