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仍留在長案上。
江承晏看出兩人還在消化「三百年」這個數字,便暫緩往下壓新的安排。他把桌上的茶盞推近些,語氣比方才更緩。
「這張圖一口氣看,會覺得世界大得嚇人。你們先不用記全。今天只要知道自己站在哪一層。」
他伸手點在最邊緣的青色光點上。
「這裡是東極位面。它的尺度遠超城邦和國家,是一整片能容納許多學域、城域和洞天的大位面。青槐城只是東極位面里一個普通城市。」
青色光點放大。
青槐學域浮出來,像一片被河道和山脈切開的葉。青槐城在葉脈一側,周圍有靈田、礦線、驛道和舊蓮村所在的北嶺區域。
江承晏道:「青槐城歸青槐學域管,青槐學域再歸東極位面的大制度管。青槐城能處理普通民案、救助、教育和低階修煉事務。舊蓮村案本來也是青槐城該處理的事,只是它牽涉非法元嬰、封禁陣、疑似高階污染和你們這樣的蓮客,所以必須往上報。」
陸衡山看著地圖,問:「外面不是沒人管,是太大,得一層層管?」
「是。」
江承晏點頭。
「一層層管,聽起來慢,但世界大到這個程度,不分層就會全亂。青槐城不能每件小事都等東極高層批准,東極高層也不可能每個村子的飯券都親自看。成熟制度靠的不是上面什麼都知道;下面能按規則先處理,出了超出本層能力的事,再往上交,秩序才撐得住。」
像是生怕對方誤會,江承晏把話說得很直白。
李觀寰很快理解了它的分量。
舊蓮村能藏住,並非整個世界都成了神府,也並非青槐城制度全無用處。它藏在層級、距離、封禁陣和人心恐懼的縫裡。外界有責任,但這種責任和神府那種主動壓迫完全不同。
江承晏又把星圖往外撥。
東極位面旁邊出現幾個更小的光團,有的像附著在大光團邊緣的泡,有的像被線牽著的燈。
「這些是洞天和附屬小界。你們以後會在地理課里學到。再往外,就是虛空。虛空不是空地,不能隨便走。裡面有風暴和迷航區,也有穩定航線。」
陸衡山說:「所以星匣要三百年,不是因為它慢得離譜,是路真的難走。」
「對。」
江承晏笑了笑。
「換成普通貨運,很多東西根本不會走這麼遠。東極位面和中央方向之間能傳消息、能來少量東西,已經是長期維護出來的結果。」
他又點出五個更亮的標記。
「東極位面最高層,是五位化神組成的位面委員會。你們現在只要知道,他們是真正坐鎮東極的最高力量。青槐城平時見不到他們,甚至我這個城主也只是從制度、通告和少數會議記錄里接觸到他們的決定。」
李觀寰問:「那仙庭呢?」
「仙庭更高,也更遠。」
江承晏把五個亮點和中央輝光之間的距離拉開。
「東極位面名義上承認仙庭秩序,仙庭也會給出高階法令和特殊事務處理。但這不代表仙庭每天管東極吃什麼、學什麼、抓誰。距離太遠,交通太貴,通信也不是想用就用。」
他頓了頓,像怕說得太抽象,又換了個說法。
「青槐城有一條街的水渠壞了,不會報仙庭。青槐城發現非法封村,先由城安司、巡界營、法禁司處理。若案子牽涉元嬰、高階污染和蓮客,才逐級上報。上報之後,仙庭邊緣部門願意回訊,是因為你們的來歷罕見,不是因為他們要接管青槐城。」
陸衡山聽懂了。
「仙庭像遠方總局,但不會管街邊麵館鹽放多了。」
溫知衡看了他一眼。
江承晏笑道:「粗糙,但的確是這個意思。」
李觀寰問:「星鈴就是跨層通信?」
「星鈴是其中一種高層通信工具。貴,不穩定,帶寬低,還要看窗口。青槐城當然有資格知道仙庭,只是沒有資格把星鈴當日常傳話板。」
江承晏把那條銀線調亮。
「舊蓮村案之後,青槐城把你們作為蓮客、舊蓮村案協助者和古蓮異常同時上報。東極高層判斷後,用更高權限把消息遞到了仙庭邊緣部門。對方回了星匣方案。這是事情完整路徑。」
語氣平實。
話也說得透。
一層層說下來,事情反而更震撼。
它不再像一場天降神諭,而像一個龐大世界真的在運轉。
李觀寰看著星圖。
「青槐城接下來對我們的安排,是本地安置;星匣,是遠期可能。」
「正是。」
江承晏說。
「你們今天不用決定三百年後去不去仙庭。眼前真正要選的是:接下來願不願意進入學宮,先把這個世界看懂一點。」
陸衡山輕輕靠回椅背。
「這話我愛聽。三百年後的事,確實不該耽誤今天吃飯。」
溫知衡忍了忍,還是說:「飯後再談也可以。」
陸衡山立刻坐直。
江承晏笑意更深。
「談完這點,就能吃飯。」
他把星圖中央的輝光壓暗,只留下東極位面和青槐城。
「遠方講完了。接下來講你們為什麼會被叫作蓮客。」
江承晏講「原人」時,語氣平實得像在講一條古史條目。
他先讓星圖退到一旁,又在長案上展開另一幅圖。
那是一朵蓮。
和李觀寰、陸衡山醒來時見過的那朵古蓮不同,這是一幅課本式的簡化圖。蓮瓣層層展開,中央有一圈被標成金色的區域,旁邊寫著幾行小字。
創世金蓮。
原人傳說。
古史來源不一,證據殘缺。
「你們以後會在學宮讀到這本書。」
江承晏說。
「《創世金蓮傳說公開讀本》。很薄,講得也不玄。公開版本只說:遠古時,許多地方有創世金蓮誕生最初的人。那些最初的人,後世稱為原人。後來原人繁衍、遷徙、分化,才有了如今各個位面的人族。」
陸衡山看著圖。
「聽起來像創世神話。」
「很多人也這麼看。」
江承晏點頭。
「有宗教把它講成神跡,有古史學者把它當成早期族群起源,有高階修士認為其中牽涉更深的世界規則。青槐學宮不會要求孩子相信哪一種。課本只會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古老傳說,也是一段可能有真實根源、但證據非常殘缺的古史。」
李觀寰問:「當代還有創世金蓮嗎?」
「有遺存,但幾乎都沉寂了。」
江承晏指向圖上幾處暗色標記。
「有些地方還保留古蓮、蓮池、蓮台遺蹟。多數只是靈植、遺蹟或象徵。公開記錄里,已經成千上萬年沒有新的原人被確認誕生。」
「那舊蓮村那朵呢?」
這次開口的是陸衡山。
「舊蓮村那朵,原本可能是某個古老觀察點留下的遺存。具體要等法禁司和高層機構查完。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它足夠異常,能把你們帶到這裡,也足夠讓青槐城不能把你們當成普通迷路者。」
江承晏把圖上的「原人」二字放大。
「但我要強調一遍。異常,不等於定性。你們從古蓮中出現,不代表你們就是原人,也不代表你們擁有某種天生權利,更不代表你們該被供奉、關押或切開研究。」
他說最後四個字時,語氣仍然溫和,卻很認真。
陸衡山抬眼。
江承晏看著他。
「青槐城不做那種事。」
院裡安靜了一下。
可它把底線擺在了桌面上。
李觀寰問:「那為什麼不直接稱我們為外來者?」
「因為外來者也不準確。」
溫知衡接過話。
「外來者通常有來處,有籍貫,有遷徙路徑,有語言記錄。你們沒有。舊蓮村給你們掛過蓮客牌,雖然那個村子的制度已經被神府污染,但『蓮客』這個詞本身還能用。它至少說明你們與古蓮有關,同時保留客人的位置,不把你們塞進本地戶籍,也不把你們說成犯人。」
江承晏道:「所以我們暫用蓮客。蓮,說明發現方式;客,說明青槐城對你們的基本態度。客人要守城裡的法,城裡也要護客的基本權利。」
陸衡山低聲說:「這詞比我想的講究。」
「制度里的稱呼不能亂取。」
溫知衡說。
「一個稱呼會影響別人怎麼對你們,也會影響你們怎麼理解自己。」
李觀寰看向那幅蓮圖。
「仙庭回應,是因為他們懷疑我們和原人有關?」
「或許是,我也不知道。」
江承晏坦白回答。
「我猜可能性有幾種。第一,你們真的牽涉某種極罕見的古蓮復甦。第二,你們只是被古蓮捲入的外來者。第三,舊蓮村那朵古蓮背後還有別的機制,和原人傳說只是表面相似。青槐城判斷不了,東極高層也不會輕易下結論,所以才上報。」
這比「你們身份神秘」清楚得多。
李觀寰很喜歡這種說法。
未知被拆成可檢驗的分支,霧氣便散了些。
陸衡山問:「那星匣是接我們去認親,還是接我們去檢查?」
江承晏笑了一下。
「說得不客氣些,應該是檢查、記錄、判斷,也可能是保護。仙庭邊緣部門未必覺得你們是什麼失散親族,他們更可能把你們看成一個值得保存的罕見樣本。」
他說完,立刻補充。
「樣本這個詞不好聽,我不想把它包裝得太漂亮。遠方可能怎麼看你們,我也不知道。我希望你有機會自己做判斷。」
陸衡山沉默片刻。
「我寧願聽難聽真話。」
「那就好。」
江承晏指向青槐學宮的光影。
「所以青槐城現在給你們的第一件東西,是學校。星匣很遠,原人身份也沒有定論。你們需要知道這個世界怎麼寫字、怎麼修煉、怎麼處理案件、怎麼申請權利。等三百年後的星匣真到了,你們至少能自己看懂契約,知道自己要不要上去。」
連溫知衡都微微點頭。
李觀寰看著那朵課本式的蓮。
舊蓮村把蓮客當成可用之人。
青槐城把蓮客當成需要安置、教育和保護的異常個體。
仙庭邊緣部門也許把蓮客當成罕見樣本。
同一個詞,落在不同制度里,就會長出不同命運。
江承晏收起蓮圖。
「現在再談學宮,你們應該不會覺得這只是臨時收容了。」
陸衡山點頭。
「確實。聽完以後,忽然覺得先上學很合理。」
江承晏笑道:「那就好。先上學,先吃飯,先把這個世界的基本字認全。遠方的事,讓它在遠方先飛著。」
他把薄冊從溫知衡手邊拿起,放到二人面前。
「接下來,是蓮客旁聽的具體條款。」
星圖和蓮圖都收起後,溫知衡取出一份薄冊。
薄冊封面寫著四個字。
蓮客旁聽。
陸衡山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問:「這算學籍?」
「算半個。」
溫知衡把薄冊推到二人面前。
「正式學生有年級、學籍考核和資源排序。你們情況特殊,暫時不直接占普通學生名額。學務府給出的安排是蓮客旁聽身份,期限一年,一年後覆核。」
李觀寰翻開薄冊。
裡面列得很細。
基礎課必聽。
醫養檢測每旬一次。
案件補問證按法禁司通知配合。
公開課程可自由旁聽。
圖書館開放白簽和部分青簽書架。
不得擅入高階功法室、禁術閣和涉案卷庫。
不得以蓮客身份干涉普通學生考核、資源分配和學務審定。
不得私自外出城域危險區。
每一條後面都有解釋,不像威脅,更像怕人誤會。
江承晏道:「這些不是給你們設陷阱。能進哪裡、不能進哪裡,最好一開始就寫明白。你們可以不喜歡某條限制,也可以以後申請調整,但至少先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陸衡山翻到最後,看見簽名處。
「我們要是不簽呢?」
溫知衡稍稍一停,看向江承晏。
江承晏道:「不簽,也不會把你們關起來。你們可以按被救外來人員安置,住安置院,參加成人補學,等待案件相關手續結束。只是學校、圖書館和公開修煉課權限會大幅收窄。」
他又補了一句:「我當然建議你們先試一年。這份薄冊不完美,但學宮能給你們更多選擇。試過之後不合適,可以按程序調整。」
陸衡山點點頭。
「說白了,簽了有門可進,不簽也有飯吃。」
「是。」
溫知衡說:「青槐城不會把學習機會包裝成脅迫。你們確實需要我們,我們也確實需要觀察你們。所以我還是建議你簽。」
李觀寰看著薄冊。
他在舊蓮村見過太多不能說清的規矩。神府的禁令總是半遮半掩,真正目的藏在「神恩」「規矩」「祖訓」後面。青槐城這份薄冊卻把限制寫在紙上,把理由寫在後面,把拒絕的後果也寫出來。
「特殊旁聽身份是否會影響普通學生資源?」李觀寰問。
溫知衡眼中露出一點滿意。
「白簽資源不影響。公開課程本來面向所有合格旁聽者。圖書館基礎書架承載量足夠。若涉及築基丹、試煉名額、深造推薦等核心資源,你們沒有自動優先權,必須按具體規則重新審定。」
江承晏接著說:「這也是對你們的保護。若一開始就把最稀缺的東西堆到你們面前,普通學生會不服,你們也會被推到風口上。先從公開課、基礎課和圖書館開始,穩一點,對所有人都好。」
陸衡山小聲說:「還挺講究。」
江承晏道:「因為不講究的地方,最後都會變成案子。」
院裡安靜了一下。
舊蓮村就是不講究到極致的結果。
李觀寰繼續問:「我們的來歷記錄怎麼寫?」
溫知衡翻到第二頁。
「古蓮異象相關蓮客。舊蓮村清剿案協助者。暫不確認族屬,不確認出生地,不確認原人身份。常識斷層明顯,語言習慣異常,建議進入基礎教育體系。」
「不確認原人身份?」
「不確認。」溫知衡說,「你們方才已經聽城主說過一點。原人是創世金蓮傳說里的最初之人,不是青槐城能隨便確認的戶籍。傳說是傳說,記錄是記錄。我們不能因為你們從蓮中出現,就替你們蓋上一個成千上萬年沒人真正驗證過的新身份。」
江承晏溫聲道:「但不確認,不等於否定你們的特殊。只是青槐城沒有資格把傳說寫成判定。你們先以蓮客身份生活和學習。以後證據多了,記錄可以補;如果證據不足,也不會因為傳說好聽就把你們推上祭台。」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
他喜歡這個答案。
未知就是未知。
不必急著把空白填成神話。
江承晏取出兩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一青一白,邊緣刻著蓮紋,背面有青槐城印和學務府印。
「簽下之後,這是你們的臨時身份牌。可以進出學宮、圖書館白簽區、安置院和學務府指定區域。若遇城門盤查,也能說明你們不是無籍遊民。」
陸衡山接過玉牌,掂了掂。
「有點像臨時身份證。」
「身份證是什麼?」溫知衡問。
「一種證明你是你的東西。」
溫知衡想了想。
「那差不多。」
李觀寰在薄冊最後寫下自己的名字。
東極文字他還寫得不算漂亮,但筆畫已經穩了。
陸衡山跟著寫,寫到「衡」字時停了半天,最後還是溫知衡把標準寫法在旁邊添了一遍。
印章落下。
薄薄一聲。
不見雷鳴,也不見霞光。
可從這一刻起,他們在青槐城不再只是被救者、證人和來歷不明的人。
他們有了一扇可以自己推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