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山到西安置區時,天剛亮透。
和黑渠靈田那邊不同,這裡沒有泥水、魔蜥和破碎護陣。街道乾淨,院牆低矮,門口掛著學務府和醫養司的雙印木牌。舊蓮村被救出來的人,有一部分暫時住在這裡。
安置區很安靜。
這種安靜很特別:人都在,卻都小心不驚動別人。
陸衡山跟在學務府回訪隊後面,手裡抱著記錄板。帶隊的是一名年長學務員,旁邊還有醫養司的人。
醫養司那名年輕女修走得很快。
她穿淺青短袍,袖口有醫養司的細葉紋,頭髮束得乾淨,腰間掛著藥匣和測息牌。她檢查每一戶前都會先敲門,報姓名,再等裡面答應。
「紀南梔。」她對陸衡山說,「醫養司見習醫士,二十二歲,築基。今天負責傷後複查和情緒風險標註。」
陸衡山愣了一下。
「陸衡山,蓮客,臨時協助,二十多歲,練氣……大概。」
紀南梔看他。
「大概?」
「我的情況有點複雜。」
她點頭,在記錄板上寫了兩個字。
特殊。
陸衡山看見了。
「這就寫上了?」
「醫養記錄要誠實。」
「那我能不能補一條,適應能力良好,性格開朗?」
紀南梔想了想。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
「可以寫:自評開朗。」
陸衡山被噎了一下。
同行學務員笑出聲。
回訪第一戶是舊蓮村出來的成年人,名叫老陶。過去在村里做木活,如今被安排進城外工坊試工。老陶坐在院裡削一塊普通木片,手法很穩,但聽見「考試」「分流」幾個詞時,手指明顯停住。
學務員問:「補學課跟得上嗎?」
老陶道:「字課能跟。法度課難些。先生說我記性不差,就是老想把新規矩套成舊規矩。」
紀南梔替他複查手臂舊傷。
「睡眠呢?」
「比剛出來時好。」
「還會夢見神府嗎?」
老陶沉默片刻。
「會。但醒了知道是夢。」
陸衡山記下這一點。
第二戶是兩個十六歲以上的補學村民,正在學青槐城基礎帳目。桌上擺著十幾張練字紙,寫得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其中一個問陸衡山:「我們這種年紀,還能築基嗎?」
陸衡山沒立刻回答。
學務員接過話:「有成人考核,但難。你們先把練氣基礎、煉心和生活規則補上。能不能築基,要看身體修復、學習進度和後續評估。」
那人點點頭,眼裡的光淡了一些。
他不是不懂。
只是還想聽見奇蹟。
走出院子後,陸衡山把記錄板合上又打開。
「這邊的壓力比學校里更鈍。」
紀南梔道:「學校里的學生怕錯過窗口。他們已經錯過一部分。他們怕確認。」
陸衡山看她一眼。
「你說話很會讓人安靜。」
紀南梔腳步一停。
同行學務員咳了一聲。
陸衡山立刻意識到這話在這裡可能有別的味道。
紀南梔倒沒生氣,只是認真看著他。
「東極這邊誇人,要看場合。對不熟的成年修士說這種話,容易被理解成親近試探。」
陸衡山耳根一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紀南梔繼續往前走,「所以提醒你。」
陸衡山跟上。
「那我應該怎麼說?」
「可以說,紀醫士表達清晰,記錄準確。」
「這也太公文了。」
「公文一點才不會出差錯。」
陸衡山忍不住笑。
他發現自己有點喜歡她這種一本正經的直白。
回訪到第三處時,事情變了。
那是一間臨街小院,住著幾個剛開始適應外來工坊的被救村民。院裡有人爭執,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要那個。」一個年輕村民說,「先生說不明來源的丹粉不能碰。」
另一個人急道:「可他說能補根基。我們都這個歲數了,再不想辦法,就真沒機會了。」
學務員推門進去。
院裡立刻安靜。
地上有一張被踩皺的紙。
紀南梔彎腰撿起。
紙上沒有正式印記,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黑渠舊丹,補基散,三日後城南舊茶棚問價。
陸衡山心裡一沉。
黑渠。
同一時間,李觀寰正在黑渠靈田下方。
而這裡,已經有人拿「舊丹」和「補基」來賣希望。
阿硯沒有去黑渠。
他早上照常進補學班,照常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照常把紙分成三欄。
我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是真的。
我能做什麼。
這三句話他已經抄得很熟,可真正寫起來,還是比抄字難。
今日補學班講的是「任務評價」。
先生把外務實踐課的簡化流程寫在板上:任務目標、分工、風險判斷和復盤。
有學生問:「如果大家都想拿好評價,會不會互相害?」
先生正面回答。
「有這個風險。所以任務會有記錄,有導師,有隊伍分工,有安全線,也有事後復盤。制度不能讓所有人都變成聖人,但能讓壞選擇更難、更貴,也能讓好選擇更容易被看見。」
阿硯低頭記下。
坐在後排的趙石生卻笑了一聲。
趙石生也是舊蓮村出來的孩子,比阿硯大兩歲。以前在東府學堂里,他不算最差,也不算最好,最會看大人臉色。來到青槐學宮後,他反而越來越沉默。
先生看向他。
「你有不同想法?」
趙石生低頭。
「沒。」
先生沒有逼問,繼續講課。
下課後,阿硯抱著三欄紙去接水。趙石生在水棚後面叫住他。
「你真信這些?」
阿硯轉身。
「哪些?」
「什麼任務,什麼評價,什麼自己判斷。」趙石生聲音壓得低,「以前神府說怎麼做就怎麼做,做錯了也是規矩壓下來。現在什麼都要自己想,想錯了還要自己記。你不累嗎?」
阿硯看著他。
「累。」
趙石生愣了一下。
阿硯說:「但累和錯不一樣。」
趙石生臉色難看。
「你現在跟先生說話一個腔。」
「先生有些話是對的。」
「神府也說自己對。」
阿硯握緊水杯。
趙石生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包灰白粉末。
阿硯一眼認出來。
舊蓮村燈房裡燒過的安神灰。
那味道他太熟了。
「你還留著這個?」
「聞一點就不慌。」趙石生把紙包攥緊,「這裡太大了。先生說話都好聽,可他們今天讓你選這個,明天讓你想那個,後天又說你要為自己負責。神府不好,可神府至少告訴人該往哪跪。」
阿硯心口發悶。
他忽然明白,趙石生不是懷念神府的鞭子。
他懷念的是不必選擇。
阿硯想把紙包搶過來,又停住。
李觀寰說過,能做什麼,要先看自己有沒有把握。
他問:「你聞了嗎?」
趙石生不說話。
阿硯轉身就跑。
趙石生在後面低罵:「你告先生?」
阿硯沒有回頭。
他找到補學班先生,又找到醫養值守。醫養修士來得很快,檢查紙包後,臉色沉了下來。
「低階鎮靜殘灰,長期聞會加重依賴。誰給你的?」
趙石生站在水棚邊,嘴唇抿得發白。
「我自己帶出來的。」
先生蹲下來,和他平視。
「這裡不會因為你害怕就罰你。但你不能用舊東西把自己拖回去,也不能分給別人。」
趙石生忽然哭了。
他哭得很難看,肩膀一抽一抽。
「我不知道怎麼選。」
院子裡安靜下來。
阿硯站在旁邊,手裡的三欄紙被攥出皺紋。
先生讓醫養修士把趙石生帶去休息,又讓其他學生回課室。
阿硯坐回自己的位置,盯著紙看了很久。
第一欄,他寫:
我看見趙石生藏了舊燈灰。
第二欄,他寫:
醫養先生說那是鎮靜殘灰,會讓人依賴。趙石生不是想害人,他是害怕自己選錯。
第三欄,他停了很久。
最後,他一筆一畫寫下:
我能做什麼:不把害怕說成神。
寫完這句,他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等李先生回來,我要問他:這裡也有競爭,也會讓人害怕,為什麼沒有變成神府?
窗外,青槐學宮的晨鐘響了第二遍。
阿硯把紙疊好,放進懷裡。
他第一次覺得,問題本身也可以是一種力氣。
李觀寰的外務實踐還在繼續。
廢渠盡頭的白光很淡。
它從坍塌石壁的裂縫裡透出來,像一枚被泥水埋住的碎月。
許照瀾沒有讓學生立刻靠近。
「外圍封鎖。」
司南舟立刻接令。
「邵臨川左側前探,別進裂縫。林若晴記錄污染變化。顧眠生,採樣只取外層泥水和脫落鱗片。李觀寰,判斷結構。」
李觀寰走到裂縫三步外。
幻米模型迅速展開。
這裡不是普通坍塌。
廢渠石壁後方有一個小型空腔,形狀不規則,像被某種軟體東西從內側撐大。空腔里有多條細窄通道,連接外面三處渠眼。黑紅色細線從通道壁上收回,匯向白光所在的位置。
「裡面有囊狀空間。」李觀寰道,「三處渠眼都通向這裡。源頭大概率在白光附近。」
邵臨川問:「能打進去嗎?」
許照瀾反問:「打進去以後,裡面塌了,你負責把人挖出來?」
邵臨川閉嘴。
司南舟看向李觀寰。
「能不能逼出來?」
「可以試試反向封堵。」
李觀寰把簡圖投到記錄玉片上。
「三條通道像呼吸管。我們從外側同時壓迫,源頭會選擇阻力最小的方向突圍。留出一個出口,布網,不需要進主腔。」
司南舟聽懂了。
「把它趕出來。」
「對。」
許照瀾看著這套方案,點頭。
「可行。風險是突圍速度和數量。」
林若晴補充:「以及源頭污染等級。」
「所以出口不能對著人。」李觀寰把一條廢渠支道標亮,「這裡是舊排水槽,空間窄,旁邊有檢修平台。讓它從這裡出來。」
邵臨川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搶著爭功。
「我去排水槽左側。」
司南舟安排得很快。
沉釘符、絆索符、淨水符、封泥符依次布下。顧眠生負責遞符和取樣,手指有點抖,卻沒亂。林若晴把每個人的位置標在記錄板上,同時給退路貼了醒目標記。
許照瀾站在最後。
他的手按在短令上。
學生們能處理,他就只是影子。
處理不了,他就是最後的牆。
第一道封泥符亮起。
廢渠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爬動聲。
第二道沉釘符壓下。
白光猛地亮了一瞬。
第三道淨水符剛落,整個廢渠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下面拍了一下。
「來了!」林若晴喊。
舊排水槽炸開。
衝出來的不是一隻魔蜥。
而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灰黑肉網。
十幾隻魔蜥頭顱從肉網邊緣探出,身體卻連在同一團東西上。它們互相拖拽,又互相支撐,晶斑在肉網中心一明一暗,像一顆殘破的心臟。
顧眠生臉色瞬間失血。
邵臨川罵了一聲,陣符筒連發三道符光。
符光打進肉網,炸開幾片鱗,卻沒能切斷中心。
司南舟的絆索符鋪滿排水槽,硬生生拖住肉網前端。
「別打頭!」李觀寰道,「頭是誘餌,中心在下方!」
肉網像聽懂了這句話,所有魔蜥頭顱同時轉向他。
十幾張嘴一起張開。
三下。
停一停。
又三下。
那種仿人敲門聲在狹窄廢渠里重疊,聽得人頭皮發緊。
顧眠生後退半步,舊銅環燙得他手腕發痛。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
中心那點,別浪費。
他猛地攥緊採樣匣。
「顧眠生!」林若晴喝道,「站位!」
顧眠生回神,險些被一隻甩出的魔蜥頭咬中。
李觀寰短刀飛快一挑,把那隻頭顱偏開。
「別看中心。」他說,「看腳下。」
顧眠生喘著氣點頭。
司南舟也意識到不對。
「它在誘導視線。」
「晶斑是泵。」李觀寰道,「排水槽底下有三條肉索,切肉索。」
邵臨川直接躍上檢修平台。
「位置!」
李觀寰用記錄玉片標出三點。
邵臨川第一棍砸下,肉網劇烈一顫。林若晴把止血符反用,封住第二條肉索的收縮。司南舟的符網壓住第三條肉索,顧眠生終於把採樣匣拋准,夾斷肉索邊緣一塊硬化組織。
肉網失衡。
中心晶斑暴露出來。
它不是完整晶石,更像是某種內丹。
灰黑肉質包著一團白色碎片,碎片表面隱約有細密陣紋。
許照瀾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停手,別碎核!」
但肉網已經開始自毀。
晶斑周圍的肉質急速收縮,要把白色碎片重新吞回去。李觀寰看見收縮路徑,立刻道:「壓三點,不打中心!」
司南舟、邵臨川、林若晴幾乎同時動手。
三道力量壓住肉質外圈。
李觀寰短刀貼著縫隙切入,割斷最後一條連接束。
白色碎片從肉網中心滾出,落進泥水裡。
整團肉網像被抽走支撐,瞬間塌成一地灰黑殘組織。
許照瀾抬手。
金色陣光罩下,把白色碎片和周圍殘組織全部封住。
廢渠終於安靜。
學生們站在泥水裡,呼吸聲一個比一個重。
任務核心目標完成了。
可沒人露出輕鬆表情。
封印陣光壓住白色碎片後,廢渠里的污染反應開始下降。
那些還在抽動的殘組織像失去方向的草根,掙扎了片刻,逐漸軟下去。
林若晴先開口。
「這不是普通妖丹。」
她的聲音很輕。
司南舟盯著封印陣里的白色碎片。
「魔蜥會有妖丹嗎?」
許照瀾道:「正常低階魔蜥不會。任務資料里寫的『偽妖丹』,指的是污染組織形成的低階靈力結節。眼前這個不一樣。」
邵臨川咽了一下。
「像丹藥碎了。」
眾人都沉默了。
顧眠生的眼睛死死盯著陣光。
白色碎片只有指節大小,表面被灰黑肉膜腐蝕,邊緣斷裂不齊。可斷面里有一層一層細密紋路,像極薄的陣線疊在一起。偶爾有一縷微弱靈光從斷面流過,又被污染組織吞掉。
李觀寰蹲在封印陣外。
幻米已經開始掃描。
外層污染。
肉質包裹。
殘餘靈力流向。
斷面材料分層。
陣線殘缺節點。
每一項數據都在飛快進入模型。
他表情平靜,心跳卻在加快。
這不是他從書里看過的築基丹外形。
完整築基丹被外殼封閉,公開圖譜只顯示功能和服用風險,很少展示內部結構。眼前這枚碎片被破開、污染、侵蝕,反而露出了真正關鍵的截面。
它像一台被砸開的機器。
外人看見的是損壞。
李觀寰看見的是結構。
許照瀾取出一隻青鎖匣。
「樣本封存。司南舟記錄發現位置,林若晴記錄污染變化,邵臨川和顧眠生封外圍殘組織。李觀寰,說你的判斷。」
李觀寰抬頭。
他不能說幻米,也不能說自己已經開始還原築基丹內部模型。
「它不像普通偽妖丹。」他說,「更像某種丹藥或法陣核心碎片,被魔蜥組織包裹後當作靈力轉換點使用。」
許照瀾看他。
「丹藥?」
「可能。斷面有規則層級,外層污染不是同步生成,更像後來包裹。」
這是真話。
只是不完整。
許照瀾沒有逼問。
「這個判斷寫進異常記錄,措辭保守一點。」
司南舟道:「如果真是丹藥碎片,低階魔蜥體內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邵臨川接話:「誤食?」
林若晴搖頭。
「誤食也很怪。築基丹這類東西不該隨便出現在野外。」
顧眠生低聲道:「也可能有人投餵。」
所有人看向他。
顧眠生指節發白。
「我只是說可能。有人想養魔蜥,或者試丹失敗。」
這猜測很大膽,也很危險。
許照瀾把青鎖匣打開。
「所以要上報。你們現場只做記錄,不做結論。」
陣光收束,白色碎片連同周圍一圈殘組織被封入匣中。匣蓋合攏時,李觀寰的幻米模型也完成了最後一輪無損掃描。
數據夠了。
至少夠推開第一扇門。
接下來是清理現場。
學生們把殘組織分類封存,污染泥水單獨裝入封瓶,魔蜥鱗片和晶斑碎片登記編號。每一樣都要寫清來源、位置和接觸人。
顧眠生負責的採樣匣外沿沾了一點灰白碎屑。
很小。
小到記錄時可以被當作泥點擦掉。
他的手停在匣邊。
舊銅環熱得像貼著皮膚的火。
那個聲音又響起。
廢物而已。
「清理污染,也算功德。」顧眠生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反駁那個聲音。
他用布擦過採樣匣外沿,把那點灰白碎屑裹進布角。
動作很快。
李觀寰正在記錄青鎖匣封存編號,餘光捕捉到他的手勢,卻只能看見一半。
他抬眼。
顧眠生已經把布角收進袖中,低頭繼續清點鱗片。
許照瀾最後檢查廢渠。
「核心目標完成。撤出後由城務府接手封渠,學校和法禁司複查。」
司南舟鬆了一口氣。
邵臨川靠在檢修平台邊,額角全是汗。
「分會扣嗎?」
許照瀾看他。
「你現在還想著分?」
邵臨川沉默了一下。
「想。也怕。」
許照瀾沒有訓他。
「怕也能做對事,比不怕強。」
邵臨川怔住。
司南舟在記錄紙上補了一筆。
眾人沿檢修井往上撤。
李觀寰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廢渠深處。
黑暗裡,殘餘肉須已經停止抽動。
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這裡還剩下什麼。
而是那枚碎片原本屬於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