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茶棚不在青槐城最熱鬧的街上。
它夾在成人補學院和臨時安置院之間,門臉低,招牌舊,茶湯便宜,桌子被擦得發白。來這裡的人大多不是真的為了喝茶,而是為了找一處能坐下說話、等工或等一張也許會改變明日去向的紙。
陸衡山到的時候,茶棚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人穿著成人補學院發的灰布短袍,袖口還沒洗軟;有人是附近工坊的臨時學徒,腰間掛著木牌;也有舊蓮村出來的人,坐姿比旁人更緊,端起茶碗時總像怕被人喊號。
紀南梔走在他旁邊。
她今日沒有穿醫養司的白外袍,只換了一件淺青短衫,髮簪也簡單。若不看她手腕上那枚醫養司細環,只像一個來城南辦事的年輕修士。
學務府派來的人在前面買茶。
法禁司的人沒有出現。
至少陸衡山沒有看見。
這讓他更緊張。
看不見,說明他們已經在該在的位置上。
「記住,」紀南梔低聲說,「你今天不是來抓人的。」
「我知道,只觀察。」
「也不是來勸所有人的。」
陸衡山看她。
紀南梔把一枚茶錢放到櫃檯上。
「有時候你越急著把人拽開,他越覺得你在替學校騙他。先聽完他害怕什麼。」
陸衡山卻莫名想起阿硯抱著三欄紙站在水棚邊的樣子。
這裡也有競爭。
為什麼沒有變成神府。
他把那點浮起來的情緒壓下去,端著茶碗坐到靠窗的位置。
沒過多久,田秤就來了。
他比舊蓮村時瘦了一些,頭髮剪短,身上穿著成人補學院的灰袍,腰間還別著一支竹尺。那竹尺已經不用於稱礦,只是他習慣帶著,像有人離開舊屋以後仍會摸門栓。
田秤看見陸衡山,眼皮一耷。
「喲,蓮客也來喝便宜茶?」
陸衡山道:「觀察民生。」
田秤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那你觀察我,我最民生。」
紀南梔坐在隔壁桌,沒有插話。
田秤看見她,嘴角動了動,沒敢貧。
他把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推到陸衡山面前。
紙上寫著同樣的話。
黑渠舊丹,補基散,三日後城南舊茶棚問價。
陸衡山問:「你為什麼來?」
「不來怎麼知道誰騙我?」
田秤端起茶,吹了吹。
「再說,我又沒說我要買。我在村里稱過那麼多礦,真貨假貨看不出來,騙人話總能聽兩句。」
他說得輕鬆,手指卻一直按著茶碗邊緣。
陸衡山看出來了。
田秤不是不怕。
他只是怕得比較會罵人。
茶棚里說話聲越來越雜。
有人談工坊日薪,有人談補學考核,有人問成人補學院什麼時候能給下一批修煉評估。角落裡,一個穿深灰短褂的中年男人慢慢坐下。他面前沒有茶,只有一隻舊木盒。
木盒很普通。
普通到像裝針線、藥粉或幾塊干餅都說得過去。
可他坐下以後,靠近門邊的兩個成人補學者都安靜了一下。
陸衡山沒有看他。
紀南梔也沒有。
田秤反而看得最明顯。
他像真的只是嫌茶太淡,敲了敲碗沿。
中年男人開口時,聲音不高。
「問價的,先坐。今日不賣丹,只講規矩。」
茶棚里有幾個人把頭轉了過去。
他說話不像街頭騙子。
沒有誇張。
沒有拍桌。
甚至先把最容易讓人警惕的話放在前面。
「補基散不是築基丹。誰說吃了就能築基,誰是騙子。築基丹是學校和醫養司管的正物,外面沒人敢賣,也沒人賣得起。」
一個工坊學徒忍不住問:「那你賣什麼?」
中年男人看他一眼。
「賣時間。」
這兩個字落下來,茶棚里安靜了一小塊。
「有些人小時候根基損過,有些人錯過童子功窗口,有些人練氣總卡在一口氣上。學校流程慢,醫養評估也慢。不是說學校壞,學校要管很多人,總得排隊。可你自己的窗口,不會因為隊伍長就多等幾年。」
陸衡山握著茶碗的手緊了一下。
這話太會說。
它不罵青槐學宮。
不罵醫養司。
甚至先承認正規制度是對的。
然後才把「太慢」兩個字塞進每個人心裡最軟的地方。
中年男人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排小紙包。
紙包很薄,邊角壓著灰線。
「補基散不改命,也不保證名額。它只幫你把舊傷里的滯氣推開一點,讓你下一次評估時不至於輸在自己都不知道的舊損上。第一包試聞,不收錢。有效再談。」
有人低聲問:「會不會傷身?」
中年男人笑了笑。
「傷身的東西,能拿到這裡來?這可是青槐城。」
反而有幾個人放鬆了。
陸衡山心裡一沉。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法禁司不直接衝進來抓人。
這人很謹慎。
他不賣築基丹,不承諾築基,不攻擊學校,也不讓人當場吞服。只讓人「聞一聞」。就算被當場按住,也能說自己賣的是提神藥粉,頂多灰色經營。
可舊蓮村的人都知道,聞一聞有時候已經夠了。
白灰香也是從聞一聞開始的。
一個舊蓮村礦工模樣的人伸出手。
陸衡山認得他。
不是很熟,只記得對方清剿後坐在長棚邊,一直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礦里磨得很厚,如今端著紙包時,指節卻抖得厲害。
田秤忽然把茶碗碰倒了。
茶水潑了一桌。
「哎喲。」
他叫得很假。
紙包還沒打開,那礦工被濺了一袖子,下意識往後縮。
中年男人看向田秤。
田秤抬頭,滿臉無辜。
「手滑。你這茶棚桌子不平。」
茶棚掌柜在櫃檯後罵:「田秤,你少賴桌子!」
這聲罵來得太自然。
茶棚里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緊繃的那點氣鬆開半寸。
紀南梔就在這半寸里起身,拿著布巾走過去。
「袖口濕了,別碰藥粉。」
她聲音不高,手卻很穩。布巾壓住紙包邊緣的同時,腕上醫養司細環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
他沒有搶盒子。
他甚至沒有立刻起身。
只把手往袖中收。
下一刻,門外賣糖水的小販掀開竹簾。
風進來。
中年男人袖口裡的東西還沒落地,就被一道看不見的線釘在桌下。
法禁司的人終於出現。
不是黑袍壓場。
只是一個穿舊短褂的茶客抬起頭,手裡還捏著半塊米糕。
「別動。」
他說。
中年男人沒有動。
茶棚里有個年輕學徒嚇得站起來。
法禁司修士沒有看他,只把另一隻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坐。沒有買賣的人,不用跑。」
那學徒僵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陸衡山看見好幾個人的肩膀同時鬆開。若法禁司一進門就把所有人按住,今天之後,收到紙條的人只會更不敢交出來。青槐城要抓的不是害怕的人,而是拿害怕做生意的人。
中年男人眼角終於動了動。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最能用來脫身的混亂沒了。
可茶棚後門處,一個小夥計猛地轉身。
陸衡山差點站起來。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他又坐了回去。
只觀察。
不追人。
後門外沒有傳來打鬥聲。
只有一聲很輕的木扣合攏聲。
像盒子蓋上了。
茶棚里安靜得能聽見水壺冒泡。
法禁司修士把木盒合上,語氣仍舊平常。
「諸位今日見到的,是未經許可的藥粉兜售。所有接觸過紙包的人,稍後由醫養司做一次簡單檢查。問價不定罪,買賣另說。害怕築基窗口,也不定罪。」
他說完,看向那個舊蓮村礦工。
「藏著聞,才會害你。」
礦工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田秤把濕掉的茶碗扶正。
「聽見沒?問價不定罪。」
他說得像在罵人。
眼圈卻有一點紅。
紀南梔把那名礦工帶到旁邊,檢查袖口和手指。陸衡山坐在原處,胸口那股想追出去的勁慢慢散開,散成一種更難受的東西。
如果是在舊蓮村,他會追。
追上去,按住,打一頓,問誰派來的。
可這裡不是舊蓮村。
這裡要留下證詞,要保護問價的人,要分清賣藥的、被誘導的和藏在後面的人。
這比打一頓麻煩多了。
也比打一頓有用。
半個時辰後,茶棚恢復了些許人聲。
被留下檢查的人排成一小列。醫養司確認沒有人真正吸入大量藥粉,只對三名接觸者做了清毒和心神安撫。
初步結果很快出來。
紙包里大部分是普通穩息草粉,混了少量廉價提神散和一種來源不明的灰質細粉。灰質細粉不多,卻會讓人短時間內產生「氣息鬆動」的錯覺,後續可能加重舊傷依賴。
沒有築基丹。
也沒有真正補根基的東西。
至少表層沒有。
紀南梔把結果念給幾個問價的人聽。
她沒有說「你們差點被騙」。
也沒有說「幸好我們來得及時」。
她只把每一種成分能造成什麼感覺、為什麼會讓人誤以為根基鬆動、為什麼舊傷者更容易上癮,一條條解釋清楚。解釋到最後,那名舊蓮村礦工忽然把臉埋進手裡。
「我知道不該信。」他說。
紀南梔道:「知道不該信,和真的不想試,是兩回事。」
礦工沒有抬頭。
「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還有一點機會。」
茶棚里沒人笑。
田秤也沒笑。
田秤聽完,冷笑一聲。
「賣時間。說得好聽,賣的是人怕晚。」
陸衡山看著他。
「你剛才故意潑茶?」
「不然呢?」田秤把竹尺塞回腰間,「我又打不過人。再說,醫養姑娘說過,真有人要聞,就打翻水。」
紀南梔在旁邊糾正:「我說的是製造中斷,不是一定打翻水。」
田秤理直氣壯:「我只會這個。」
陸衡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輕聲道:「謝了。」
田秤擺擺手。
「謝我幹什麼。我自己也想聞。」
反而沒人笑。
田秤看著茶棚外面。
「我今年二十一。按你們這邊說法,錯過最好的築基窗口了。醫養司說還能調,成人補學院說還有路,可我聽見『補基散』三個字,還是會想,萬一呢。」
他頓了頓。
「舊蓮村出來的人,最怕聽見萬一。」
陸衡山不知道該怎麼接。
紀南梔卻說:「所以你今天來,是對的。」
田秤看她。
「怕,不等於要自己一個人處理。你把紙條交出來,願意在這裡坐著,願意讓我們知道你差一點想聞,這是對的。」
田秤低頭看茶碗。
「你們醫養司說話都這麼不讓人好意思貧嗎?」
紀南梔想了想。
「不一定。有些師兄說話更難聽。」
陸衡山又笑了。
這回田秤也笑了,只是笑得很短。
傍晚時,陸衡山帶著記錄回到學宮。
李觀寰已經補完黑渠現場路徑圖,正坐在圖書館外側長廊下看學務府送來的簡報。
簡報上寫得很克制。
城南舊茶棚查獲未許可藥粉兜售一例。
藥粉初檢含穩息草、低階提神散、未知灰質細粉。
暫未發現正式築基丹成分。
接觸者已清毒。
跑腿者一人控制,主渠道未明。
李觀寰看完,把簡報放到桌上。
陸衡山坐到他對面,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今天差點追人。」
「追了嗎?」
「沒有。」
「那就不算差點。」
陸衡山抬眼。
李觀寰道:「你控制住了。」
陸衡山安靜了一下。
「這地方最厲害的不是修煉。」
「是什麼?」
「是它總讓人把一拳打出去之前的那半口氣咽回去,換成寫記錄、留證據、等複查。」
他皺了皺眉。
「很憋屈。」
「也很貴。」
「對。」陸衡山說,「但舊蓮村沒有這個,所以人只能跪燈。」
李觀寰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簡報旁邊另兩份記錄並排放好。
一份是黑渠異常偽丹核心封存摘要。
一份是顧眠生晨檢複查簡表。
簡表上的字很少:
靈息較昨日順暢。
丹田下緣響應輕微偏高。
自述睡前練氣。
建議七日複查。
李觀寰的手指停在「丹田下緣」四個字旁邊。
黑渠舊丹。
補基散。
顧眠生。
三條線暫時不能合成一條。
但也不能再當成三件互不相干的小事。
同一時間,高年級宿舍里,顧眠生坐在床邊,慢慢解開右腕上的新布條。
舊銅環沒有亮。
它安靜得像一件普通舊物。
顧眠生把布條重新纏好。
他今日晨檢沒有被攔下。
復盤時也沒有人點破。
那點順暢感仍在。
不多。
卻真實。
他閉上眼,耳邊像有自己的念頭輕輕落下。
看吧。
沒有傷人。
也沒有搶誰的東西。
只是別浪費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