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茶棚查封後的第二日,青槐學宮沒有立刻熱鬧起來。
公告板上只貼了一張很短的通報。
城南舊茶棚,未許可藥粉兜售,已由三司聯合處置。接觸者已完成初步檢查,後續七日內可憑學務簽免費複查。問價不定罪,隱瞞服用另行處理。
陸衡山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兩遍。
旁邊幾個成人補學者低聲議論,有人說還好沒去,有人說那藥粉聽著就假,也有人不說話,只把袖口攥得很緊。
田秤也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站在公告板旁邊,一邊喝一邊看。
陸衡山問:「你不是已經看過記錄了嗎?」
「看公告和看記錄不是一回事。」
田秤把粥碗往上託了托。
「記錄是給辦事的人看的,公告是給心裡還癢的人看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寫得還行。」
陸衡山笑了一下。
「你評價挺高。」
「比舊蓮村的神恩詞高。」
公告板另一側,幾個舊蓮村出來的孩子跟著先生路過。阿硯也在裡面。他看見陸衡山,點了點頭,卻沒有跑過來。他手裡抱著一疊練字紙,最上面那張寫著三欄。
左邊:我看見了什麼。
中間:我怎麼想。
右邊:我還不知道什麼。
陸衡山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紀南梔在舊茶棚里說的話。
先聽完他害怕什麼。
青槐學宮好像很喜歡讓人寫清楚。
怕也要寫。
想也要寫。
錯了也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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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在舊蓮村會變成罪證,在青槐學宮卻像是一根把人從混水裡拉出來的繩子。
陸衡山正想著,顧眠生從廊下走過。
他今日沒有戴舊銅環。
至少腕上看不見。
右手袖口比平時長一點,垂下來遮住半截手背。人也安靜得過分,走路時不看公告板,只看地面。
田秤也看見了。
「那學生怎麼了?」
陸衡山沒有立刻回答。
「哪個?」
「別裝。」田秤說,「我稱礦的時候,一袋礦差半兩都看得出來。他那樣子,不像沒事。」
陸衡山低聲道:「學校會處理。」
田秤端著粥碗,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句話我以前最煩。」
陸衡山看他。
田秤聳了聳肩。
「但現在聽著還行。」
顧眠生從他們不遠處走過。
經過陸衡山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陸師兄。」
陸衡山有點不習慣這個稱呼。
「怎麼?」
顧眠生抬起眼,臉上帶著一種很淺的笑。
「昨日舊茶棚,是你先發現的?」
「算是我帶回的紙條。」
「你運氣真好。」
陸衡山卻莫名覺得有一點涼。
顧眠生很快又低下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們總能趕在事情變壞之前看見。」
陸衡山道:「不一定。很多時候也看晚了。」
顧眠生沒接。
他袖口下方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又很快靜止。
陸衡山看見了。
顧眠生也意識到了。
兩人同時沉默。
幾息後,顧眠生把手往袖裡收了收。
「我還有課。」
他說完就走。
田秤眯著眼,看著他的背影。
「他剛才不是在問舊茶棚。」
陸衡山說:「你看出來了?」
「他在問你為什麼能看見。」
田秤把粥喝完。
「這種問法,我熟。以前韓礫霜查帳的時候,魏簿問我『你剛才怎麼沒抖』,問的是我有沒有藏帳。」
陸衡山沒笑。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什麼都沒有。
可剛才顧眠生經過那一下,他像被冷灰擦了一下手腕。
很輕。
輕到說出來都像疑神疑鬼。
中午,陸衡山去醫養樓送舊茶棚補充記錄。
紀南梔正在整理問價者七日複查名單。她今天又穿回白外袍,頭髮束得很整齊,案上放著三摞記錄。
一摞是接觸藥粉的人。
一摞是收過紙條但沒去茶棚的人。
還有一摞,是舊蓮村和成人補學院中需要額外觀察的人。
陸衡山把記錄遞過去。
「這是田秤補的。他說那個小夥計走後門之前,鞋底沾了灰,像從藥粉盒旁邊踩過。」
紀南梔接過來。
「他觀察很細。」
「嘴也很細。」
紀南梔抬眼看他。
陸衡山立刻改口:「我是說,表達很鋒利。」
紀南梔低頭寫了一筆。
「他願意說,就很好。很多被救出來的人,一開始只會等別人判。」
陸衡山坐在對面,看她把田秤的補充記錄歸檔。
她寫字時很專注。
不是冷淡,而是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紙上,像每一個人的害怕都值得她把字寫端正。
醫養樓外不時有人經過。有人拿著複查簽,走到門口又退回去;有人低聲問陪同的學務生,問價真的不算錯嗎;還有一個舊蓮村出來的少年把紙捏得皺成一團,最後還是被同伴推著進了隔壁診室。
紀南梔聽見外面的動靜,卻沒有催,也沒有抬高聲音。她只在一張記錄末尾添了一句:可由熟人轉告,暫不強行回訪。
陸衡山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這種地方很奇妙。它當然也有規矩,有表格,有複查,有遲早要落下來的結論;可在結論落下來之前,居然還肯給人留一點轉身的餘地。
這點餘地很小。
小得像紙邊。
可有時候,人就是靠這麼一點紙邊,沒有徹底滑下去。
陸衡山忽然有點想說點什麼。
說舊茶棚里她按住紙包的動作很穩。
說她那句「知道不該信,和真的不想試,是兩回事」很厲害。
說田秤後來還在學她說話。
話到嘴邊,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孩子,別怕。
陸衡山的後背瞬間涼了。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來。
也不像幻聽。
它貼著意識邊緣落下,溫和,清楚,像一個很會等人開口的長輩。
我不是心魔。
陸衡山手指輕輕一頓。
紀南梔抬頭。
「怎麼了?」
陸衡山看著她。
那聲音繼續說:
也不是來害你的東西。
他差一點就回了一句「你誰啊」。
差一點。
下一瞬,地球時代不知道看過多少網絡小說的記憶,用一種非常不合時宜的方式頂了上來。
隨身老爺爺。
陸衡山把那句到了嗓子眼的話咽回去。
他對紀南梔笑了一下。
「沒事,剛才想到一個詞。」
「什麼詞?」
「問價不定罪。」
紀南梔看他一眼。
「你上午不是已經看過公告?」
「是啊。」陸衡山說,「越想越覺得寫得好。」
那聲音安靜了一瞬。
它能聽見他說話。
但聽不見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陸衡山心裡發緊,面上卻仍舊撐著笑。
他沒有碰耳後,也沒有碰衣袖,只在幻米的隱秘通訊里發出一行字。
老李。
我好像中標了。
李觀寰的回覆來得很快。
不要出聲回應。
保持平常。
我在。
陸衡山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
正好。
那聲音沒有立刻繼續,像在觀察他。
紀南梔寫完最後一個字,把記錄推到他面前。
「這個名單你幫我看一遍。裡面舊蓮村出來的人,你比我熟一點。有些人是否願意被主動回訪,需要判斷。」
陸衡山低頭看名單。
聲音又來了。
你想幫她。
這回它沒有用「孩子」開頭。
你想讓她覺得你有用。
陸衡山差點笑出來。
他繼續在幻米里發字。
它能看見我在做什麼,能聽見我說話。
好像不能讀心。
李觀寰回覆:
確認。
讓它繼續誤判。
別急著證明你發現了它。
陸衡山深吸一口氣。
紀南梔問:「名單有問題?」
「有兩個名字先別主動找。」陸衡山指給她看,「這個人怕給學校添麻煩,越找越躲。這個人得通過田秤傳話,不然不來。」
紀南梔認真記下。
「好。」
她的語氣很自然。
沒有誇張。
沒有覺得他突然有用。
只是把他的判斷當成一項可靠輸入。
那聲音在意識邊緣輕輕嘆了一聲。
你明明能做更多。
陸衡山低頭看著名單。
他在幻米里只回了李觀寰一句:
它開始上話術了。
李觀寰回覆:
聽。
記。
別信。
陸衡山把名單推回紀南梔那邊。
「這兩個我下午可以幫你傳話。」
紀南梔抬頭。
「你下午還有課。」
「課後。」
「可以。」她頓了頓,「但不許自己追線索。」
陸衡山笑了。
「我現在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
紀南梔沒有笑。
「你很可靠,所以容易被人拜託更多。」
那聲音像抓住了什麼。
看,她知道。
你不是只能跟在李觀寰身邊。
陸衡山的笑意差點僵住。
他不是嫉妒李觀寰。
他也從不想把李觀寰拖下來。
可他確實怕自己永遠只能站在旁邊,遞水、插科打諢、等李觀寰想出辦法。
他把這點刺痛壓住。
幻米里,李觀寰的消息先一步到達。
它在取詞。
從你聽見的話里取。
不要補給它。
陸衡山看著紀南梔的記錄筆,忽然穩了一點。
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它只是聽見紀南梔說「可靠」,看見他停頓,於是把「可靠」和「李觀寰」連成一條線。
這東西危險。
但它不是神。
下午的陽光落在醫養樓窗邊。
陸衡山起身告辭時,紀南梔把一枚小紙簽遞給他。
「傳話名單。只傳這三句話:醫養司七日內免費複查,問價不定罪,不想來可以寫紙條托人送。別多加。」
陸衡山接過紙簽。
「收到。」
那聲音輕輕道:
你可以做得比傳話更多。
陸衡山面不改色地把紙簽收入袖中。
幻米通訊里,他發給李觀寰:
它還在。
李觀寰回覆:
晚上回來。
我準備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