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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舊環清毒

2026-06-09 09:15:11 作者: 小熊呀

  紀南梔看完陸衡山遞來的記錄,沒有立刻說話。

  晨光從醫養樓門口斜進來,把紙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顧眠生。

  舊銅環。

  黑渠任務後異常。

  丹田下緣響應輕微偏高。

  對異常樣本過度關注。

  陸衡山沒有寫猜測。

  也沒有寫「他可能聽見聲音」。

  這份記錄乾淨到近乎克制。

  紀南梔抬頭看他。

  「你昨晚整理的?」

  「嗯。」

  「為什麼現在給我?」

  陸衡山沒有把視線移開。

  「昨天舊茶棚之後,我覺得不能再等它自己變明顯。」

  紀南梔又看了一遍記錄。

  「還有別的嗎?」

  有。

  有一個溫和得像老前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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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枚被李觀寰封進青匣里的空白記錄簽。

  有幻米里完整保存的誘導話術。

  有他們不能說的秘密。

  陸衡山只說:「目前可覆核的,就這些。」

  紀南梔聽懂了邊界。

  她沒有追問「不可覆核的是什麼」。

  這讓陸衡山心裡鬆了一點,又更緊了一點。

  「好。」她說,「我先按舊物污染和魔功誘導風險走流程。你不要再私下接觸顧眠生。」

  「我知道。」

  「也不要自己去查舊銅環來源。」

  「知道。」

  「更不要想著把人喊出來勸一頓。」

  陸衡山停了一下。

  紀南梔看他。

  「你剛才確實想過。」

  陸衡山低頭咳了一聲。

  「一點點。」

  紀南梔把記錄夾進醫養司的灰簽夾里。

  「一點點也不行。他現在可能會把任何勸說都理解成別人要奪他的機會。你越真誠,他越容易覺得自己被看穿。」

  陸衡山聽著,忽然覺得她說的不只是顧眠生。

  也像在說舊茶棚那些想聞藥粉的人。

  甚至像在說昨天的自己。

  紀南梔很快叫來兩名醫養司同事,又給學務府發了短訊。

  整個流程安靜得不像抓人。

  沒有人衝進宿舍。

  沒有黑袍修士壓著顧眠生出來。

  上午第一節課後,顧眠生被一名學務先生請去醫養樓,說是黑渠任務七日複查提前補項。

  這理由合理。

  合理到無法拒絕。

  顧眠生進醫養樓時,看見陸衡山站在走廊另一頭。

  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顧眠生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很快又低下頭,跟著學務先生進了檢測室。

  陸衡山沒有上前。

  紀南梔從另一間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封存檔。

  「你可以在外面等,但不能進檢測室。」

  「我不進去。」

  「也不能貼門聽。」

  陸衡山看著她。

  「我像這種人嗎?」

  紀南梔想了想。

  「像會忍住的人。」

  這評價很奇怪。

  陸衡山卻被安撫到了。

  檢測室的門關上。

  裡面先做常規清毒。

  然後是心神承壓。

  最後是舊物接觸測試。

  顧眠生坐在椅上,看著紀南梔把一隻銀白托盤推到他面前。


  「請把右腕上的銅環取下來。」

  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我的私物。」

  紀南梔道:「是,所以需要你主動取下。我們不會直接搶。」

  「它沒傷人。」

  紀南梔看著他。

  「你用了『它』。」

  顧眠生的手指僵住。

  旁邊的學務先生沒有出聲。

  醫養司另一名修士低頭記錄:稱物為「它」,有擬人化依賴傾向,需後續心神訪談。

  顧眠生看見那行字,臉一下漲紅。

  「我只是隨口說。」

  「可以。」紀南梔聲音很平,「那就當作隨口說。現在請取下銅環。」

  顧眠生沒有動。

  右腕舊銅環安靜貼在皮膚上。

  它今日沒有發熱。

  沒有亮。

  沒有聲音。

  安靜得像受了委屈。

  顧眠生喉結動了一下。

  「如果它只是舊物呢?」

  紀南梔說:「舊物也可以檢查。」

  「如果它曾經救過人呢?」

  「救過人,也可以檢查。」

  「如果你們弄錯了呢?」

  紀南梔停了一下。

  「那我們會把弄錯的部分寫進記錄。」

  顧眠生看著她。

  如果她罵他,嚇他,說他被魔物騙了,他還能反駁。

  可她沒有。

  她只說會記錄。

  顧眠生慢慢把手放到舊銅環上。

  冰涼。

  一點回應也沒有。

  他忽然有一種被拋下的恐慌。

  明明昨夜還有聲音告訴他,別浪費機會。

  明明那點順暢感還在。

  明明它不像害他的東西。

  他低聲說:「我沒有修魔功。」

  紀南梔道:「現在也沒有人這樣定性你。」

  「那為什麼要取?」

  「因為你接觸過黑渠異常樣本,舊銅環又出現多次非正常熱反應。我們先保護你,再判斷銅環是什麼。」

  「保護」兩個字落下來,顧眠生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如果我不取呢?」

  學務先生終於開口。

  「那就會進入強制隔離流程。你會被暫停課程、外務和所有推薦評估,直到風險解除。」

  顧眠生的臉白了。

  推薦評估。

  這四個字比強制隔離更重。

  他慢慢把舊銅環摘下來。

  銅環離開皮膚的一瞬間,封存檔邊緣亮起一圈灰藍色的光。

  紀南梔抬手。

  醫養修士同時落下三道薄符。

  舊銅環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掙扎。

  更像某個藏在裡面的東西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機會說話。

  封存檔合攏。

  顧眠生盯著它。

  「你們會毀掉它嗎?」

  紀南梔說:「先封存,初檢,清污。如果確認存在主動污染或誘導殘留,會按規定淨化或銷毀。」

  「它不是魔物。」

  檢測室里安靜了一瞬。

  紀南梔沒有立刻反駁。

  「你怎麼判斷?」

  顧眠生的嘴唇動了動。

  他說不出來。

  他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它和自己說過話。

  承認自己瞞了所有人。


  承認自己不是只撿了一點殘渣。

  他最後只說:「感覺。」

  紀南梔點頭。

  「記錄:本人主觀認為舊銅環非魔物,判斷依據為感覺,無可覆核證據。後續心神復健中繼續詢問。」

  顧眠生猛地抬頭。

  「你為什麼什麼都寫?」

  「因為寫下來,事情才不會只留在你心裡和別人嘴裡。」紀南梔說,「你可以不同意我們的判斷,也可以保留你的感覺。但如果不寫,你以後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都很難說清。」

  顧眠生說不出話。

  檢測繼續。

  舊銅環初檢結果出來得很快。

  舊物。

  低階污染殘留。

  有魔功誘導相似波動。

  存在依附性心神迴路。

  未捕捉到穩定器靈或殘魂人格。

  建議:主體封存淨化,持有者暫停外務,推薦延期,繼續復健和複查。

  這個結果很輕。

  輕到法禁司不會把顧眠生帶走。

  也很重。

  重到他眼前那條拼命想往前擠的路,被一隻看得見的手攔住了。

  顧眠生坐在椅上,臉色白得像紙。

  「延期一輪?」

  學務先生道:「不是取消。」

  「可下一輪競爭更難。」

  「所以更要先確認你沒有被舊物影響。」

  顧眠生低下頭。

  他覺得他們不明白。

  他們都不明白。

  如果它真的是一位被困在舊物里的強者呢?

  如果它確實懂那些學校不肯教、老師來不及教、普通學生排不到的東西呢?

  如果它只是因為魔道身份,才不能被官方接受呢?

  顧眠生知道魔道不被接受。

  他也知道自己說不出口。

  可知道是一回事,服氣是另一回事。

  檢測室外,陸衡山等了很久。

  門開時,顧眠生沒有看他。

  他從陸衡山身邊走過,袖口空了,右腕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

  陸衡山沒有叫住他。

  紀南梔隨後出來。

  她臉上沒有勝利,也沒有輕鬆。

  「處理完了?」

  「初步處理。」紀南梔把記錄遞給他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舊銅環按污染舊物封存。顧眠生本人按受影響學生處理,不定罪,不公開細節。」

  「他會不會恨我?」

  紀南梔看著走廊盡頭。

  「會。」

  陸衡山一噎。

  紀南梔又說:「但這不是你不報的理由。」

  陸衡山靠在牆邊,低聲道:「我知道。」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誰說服他,而是流程接住他。暫停外務、延期推薦和心神復健,這些都不好受,但比等到他真的越線再處理好。」

  「你剛才很穩。」

  紀南梔看他。

  陸衡山這次沒有找補。

  「我是認真誇你。」

  紀南梔低頭整理記錄,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天也很穩。」

  陸衡山一怔。

  「我就在外面站著。」

  「你沒有衝進去,沒有喊他,也沒有替他解釋。」紀南梔說,「有時候站在外面,比衝進去難。」

  陸衡山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你們醫養司誇人都這麼具體嗎?」

  「不然怎麼夸?」

  「比如,陸衡山今日表現很好,值得一碗槐葉面。」

  紀南梔終於笑了一下。

  很淺。


  「醫養司不報銷槐葉面。」

  「我請。」

  話說出口,陸衡山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太快。

  紀南梔也停了一下。

  走廊外有學生跑過,醫養樓里有人喊她去簽字。

  她沒有立刻回答。

  陸衡山剛想說「不方便就算了」,紀南梔已經把灰簽夾抱穩。

  「今日不行。舊銅環還要做二次封存。」

  陸衡山點頭。

  「應該的。」

  紀南梔走出兩步,又回頭。

  「七日複查結束後,如果沒有新的外務任務,可以。」

  陸衡山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

  「可以什麼?」

  紀南梔看他一眼。

  「槐葉面。」

  她說完就走。

  陸衡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李觀寰從樓梯口出現。

  「報完了?」

  陸衡山回神。

  「嗯。」

  「處理得怎麼樣?」

  「官方視角是舊物污染,魔功誘導風險。沒有隨身魔道老爺爺,沒有殘魂人格。」

  李觀寰點頭。

  「合理。」

  陸衡山看著紀南梔離開的方向,慢慢笑起來。

  「還有一個不太合理的事。」

  「什麼?」

  「七日後,我可能要請人吃槐葉面。」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比隨身老爺爺更危險?」

  「不一樣。」陸衡山認真道,「這個我想主動赴險。」

  李觀寰把視線收回來。

  「那也建議先寫記錄。」

  「你閉嘴。」

  醫養樓外,槐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顧眠生站在另一條廊下,遠遠看著他們。

  他看見陸衡山笑。

  看見紀南梔抱著記錄離開。

  看見李觀寰神色平靜。

  所有人都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只有他手腕空著。

  那道壓痕一陣一陣地發涼。

  顧眠生把袖口放下來。

  他沒有聽見聲音。

  可那句昨夜留下的話還在。

  只是別浪費機會。

  他低下頭,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不是被救了。

  而是被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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