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南梔看完陸衡山遞來的記錄,沒有立刻說話。
晨光從醫養樓門口斜進來,把紙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顧眠生。
舊銅環。
黑渠任務後異常。
丹田下緣響應輕微偏高。
對異常樣本過度關注。
陸衡山沒有寫猜測。
也沒有寫「他可能聽見聲音」。
這份記錄乾淨到近乎克制。
紀南梔抬頭看他。
「你昨晚整理的?」
「嗯。」
「為什麼現在給我?」
陸衡山沒有把視線移開。
「昨天舊茶棚之後,我覺得不能再等它自己變明顯。」
紀南梔又看了一遍記錄。
「還有別的嗎?」
有。
有一個溫和得像老前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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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枚被李觀寰封進青匣里的空白記錄簽。
有幻米里完整保存的誘導話術。
有他們不能說的秘密。
陸衡山只說:「目前可覆核的,就這些。」
紀南梔聽懂了邊界。
她沒有追問「不可覆核的是什麼」。
這讓陸衡山心裡鬆了一點,又更緊了一點。
「好。」她說,「我先按舊物污染和魔功誘導風險走流程。你不要再私下接觸顧眠生。」
「我知道。」
「也不要自己去查舊銅環來源。」
「知道。」
「更不要想著把人喊出來勸一頓。」
陸衡山停了一下。
紀南梔看他。
「你剛才確實想過。」
陸衡山低頭咳了一聲。
「一點點。」
紀南梔把記錄夾進醫養司的灰簽夾里。
「一點點也不行。他現在可能會把任何勸說都理解成別人要奪他的機會。你越真誠,他越容易覺得自己被看穿。」
陸衡山聽著,忽然覺得她說的不只是顧眠生。
也像在說舊茶棚那些想聞藥粉的人。
甚至像在說昨天的自己。
紀南梔很快叫來兩名醫養司同事,又給學務府發了短訊。
整個流程安靜得不像抓人。
沒有人衝進宿舍。
沒有黑袍修士壓著顧眠生出來。
上午第一節課後,顧眠生被一名學務先生請去醫養樓,說是黑渠任務七日複查提前補項。
這理由合理。
合理到無法拒絕。
顧眠生進醫養樓時,看見陸衡山站在走廊另一頭。
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顧眠生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很快又低下頭,跟著學務先生進了檢測室。
陸衡山沒有上前。
紀南梔從另一間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封存檔。
「你可以在外面等,但不能進檢測室。」
「我不進去。」
「也不能貼門聽。」
陸衡山看著她。
「我像這種人嗎?」
紀南梔想了想。
「像會忍住的人。」
這評價很奇怪。
陸衡山卻被安撫到了。
檢測室的門關上。
裡面先做常規清毒。
然後是心神承壓。
最後是舊物接觸測試。
顧眠生坐在椅上,看著紀南梔把一隻銀白托盤推到他面前。
「請把右腕上的銅環取下來。」
他的臉色變了。
「這是我的私物。」
紀南梔道:「是,所以需要你主動取下。我們不會直接搶。」
「它沒傷人。」
紀南梔看著他。
「你用了『它』。」
顧眠生的手指僵住。
旁邊的學務先生沒有出聲。
醫養司另一名修士低頭記錄:稱物為「它」,有擬人化依賴傾向,需後續心神訪談。
顧眠生看見那行字,臉一下漲紅。
「我只是隨口說。」
「可以。」紀南梔聲音很平,「那就當作隨口說。現在請取下銅環。」
顧眠生沒有動。
右腕舊銅環安靜貼在皮膚上。
它今日沒有發熱。
沒有亮。
沒有聲音。
安靜得像受了委屈。
顧眠生喉結動了一下。
「如果它只是舊物呢?」
紀南梔說:「舊物也可以檢查。」
「如果它曾經救過人呢?」
「救過人,也可以檢查。」
「如果你們弄錯了呢?」
紀南梔停了一下。
「那我們會把弄錯的部分寫進記錄。」
顧眠生看著她。
如果她罵他,嚇他,說他被魔物騙了,他還能反駁。
可她沒有。
她只說會記錄。
顧眠生慢慢把手放到舊銅環上。
冰涼。
一點回應也沒有。
他忽然有一種被拋下的恐慌。
明明昨夜還有聲音告訴他,別浪費機會。
明明那點順暢感還在。
明明它不像害他的東西。
他低聲說:「我沒有修魔功。」
紀南梔道:「現在也沒有人這樣定性你。」
「那為什麼要取?」
「因為你接觸過黑渠異常樣本,舊銅環又出現多次非正常熱反應。我們先保護你,再判斷銅環是什麼。」
「保護」兩個字落下來,顧眠生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如果我不取呢?」
學務先生終於開口。
「那就會進入強制隔離流程。你會被暫停課程、外務和所有推薦評估,直到風險解除。」
顧眠生的臉白了。
推薦評估。
這四個字比強制隔離更重。
他慢慢把舊銅環摘下來。
銅環離開皮膚的一瞬間,封存檔邊緣亮起一圈灰藍色的光。
紀南梔抬手。
醫養修士同時落下三道薄符。
舊銅環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掙扎。
更像某個藏在裡面的東西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機會說話。
封存檔合攏。
顧眠生盯著它。
「你們會毀掉它嗎?」
紀南梔說:「先封存,初檢,清污。如果確認存在主動污染或誘導殘留,會按規定淨化或銷毀。」
「它不是魔物。」
檢測室里安靜了一瞬。
紀南梔沒有立刻反駁。
「你怎麼判斷?」
顧眠生的嘴唇動了動。
他說不出來。
他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它和自己說過話。
承認自己瞞了所有人。
承認自己不是只撿了一點殘渣。
他最後只說:「感覺。」
紀南梔點頭。
「記錄:本人主觀認為舊銅環非魔物,判斷依據為感覺,無可覆核證據。後續心神復健中繼續詢問。」
顧眠生猛地抬頭。
「你為什麼什麼都寫?」
「因為寫下來,事情才不會只留在你心裡和別人嘴裡。」紀南梔說,「你可以不同意我們的判斷,也可以保留你的感覺。但如果不寫,你以後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都很難說清。」
顧眠生說不出話。
檢測繼續。
舊銅環初檢結果出來得很快。
舊物。
低階污染殘留。
有魔功誘導相似波動。
存在依附性心神迴路。
未捕捉到穩定器靈或殘魂人格。
建議:主體封存淨化,持有者暫停外務,推薦延期,繼續復健和複查。
這個結果很輕。
輕到法禁司不會把顧眠生帶走。
也很重。
重到他眼前那條拼命想往前擠的路,被一隻看得見的手攔住了。
顧眠生坐在椅上,臉色白得像紙。
「延期一輪?」
學務先生道:「不是取消。」
「可下一輪競爭更難。」
「所以更要先確認你沒有被舊物影響。」
顧眠生低下頭。
他覺得他們不明白。
他們都不明白。
如果它真的是一位被困在舊物里的強者呢?
如果它確實懂那些學校不肯教、老師來不及教、普通學生排不到的東西呢?
如果它只是因為魔道身份,才不能被官方接受呢?
顧眠生知道魔道不被接受。
他也知道自己說不出口。
可知道是一回事,服氣是另一回事。
檢測室外,陸衡山等了很久。
門開時,顧眠生沒有看他。
他從陸衡山身邊走過,袖口空了,右腕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
陸衡山沒有叫住他。
紀南梔隨後出來。
她臉上沒有勝利,也沒有輕鬆。
「處理完了?」
「初步處理。」紀南梔把記錄遞給他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舊銅環按污染舊物封存。顧眠生本人按受影響學生處理,不定罪,不公開細節。」
「他會不會恨我?」
紀南梔看著走廊盡頭。
「會。」
陸衡山一噎。
紀南梔又說:「但這不是你不報的理由。」
陸衡山靠在牆邊,低聲道:「我知道。」
「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誰說服他,而是流程接住他。暫停外務、延期推薦和心神復健,這些都不好受,但比等到他真的越線再處理好。」
「你剛才很穩。」
紀南梔看他。
陸衡山這次沒有找補。
「我是認真誇你。」
紀南梔低頭整理記錄,過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天也很穩。」
陸衡山一怔。
「我就在外面站著。」
「你沒有衝進去,沒有喊他,也沒有替他解釋。」紀南梔說,「有時候站在外面,比衝進去難。」
陸衡山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放。
「你們醫養司誇人都這麼具體嗎?」
「不然怎麼夸?」
「比如,陸衡山今日表現很好,值得一碗槐葉面。」
紀南梔終於笑了一下。
很淺。
「醫養司不報銷槐葉面。」
「我請。」
話說出口,陸衡山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太快。
紀南梔也停了一下。
走廊外有學生跑過,醫養樓里有人喊她去簽字。
她沒有立刻回答。
陸衡山剛想說「不方便就算了」,紀南梔已經把灰簽夾抱穩。
「今日不行。舊銅環還要做二次封存。」
陸衡山點頭。
「應該的。」
紀南梔走出兩步,又回頭。
「七日複查結束後,如果沒有新的外務任務,可以。」
陸衡山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
「可以什麼?」
紀南梔看他一眼。
「槐葉面。」
她說完就走。
陸衡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直到李觀寰從樓梯口出現。
「報完了?」
陸衡山回神。
「嗯。」
「處理得怎麼樣?」
「官方視角是舊物污染,魔功誘導風險。沒有隨身魔道老爺爺,沒有殘魂人格。」
李觀寰點頭。
「合理。」
陸衡山看著紀南梔離開的方向,慢慢笑起來。
「還有一個不太合理的事。」
「什麼?」
「七日後,我可能要請人吃槐葉面。」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這件事比隨身老爺爺更危險?」
「不一樣。」陸衡山認真道,「這個我想主動赴險。」
李觀寰把視線收回來。
「那也建議先寫記錄。」
「你閉嘴。」
醫養樓外,槐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顧眠生站在另一條廊下,遠遠看著他們。
他看見陸衡山笑。
看見紀南梔抱著記錄離開。
看見李觀寰神色平靜。
所有人都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只有他手腕空著。
那道壓痕一陣一陣地發涼。
顧眠生把袖口放下來。
他沒有聽見聲音。
可那句昨夜留下的話還在。
只是別浪費機會。
他低下頭,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不是被救了。
而是被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