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環事件之後,青槐學宮安靜了幾日。
顧眠生每日辰初去醫養司復健,午後到心神靜室補一刻鐘定息,傍晚再到學務府外的小案桌前簽一張很薄的複查單。
那張單子上沒有「過錯」兩個字。
也沒有「懲戒」。
只有舊物複查、外務暫停和三十日觀察。
高年級榜前的人慢慢少了。
舊環被取走後,顧眠生的名字沒有被劃掉,分數也沒有清零。學宮給出的口徑是心神與舊物接觸異常,須按舊物污染風險完成複查。
這已經是很溫和的說法。
可溫和不代表輕。
顧眠生有時會站在榜下看很久。
看見自己的名字停在那裡,看見別人繼續接任務、交報告、換推薦簽,看見司南舟從講堂出來時被幾名高年級圍住問預審經驗,也看見林若晴把一疊新書抱過走廊,腳步比從前更快。
所有人都在往前。
他也在往前。
只是他的往前,是先把被標灰的地方洗乾淨。
李觀寰沒有再去看榜。
他這幾日把圖書館二層外側的小桌收拾得很整齊,桌上只留三樣東西。
一冊舊蓮村清剿後公開案卷目錄。
一隻貼著青封的小青匣。
一張剛填了一半的補證申請。
補證申請不是給他自己的。
是給舊案的。
舊蓮村清剿結束後,案子已經由三司接管,主案定性清楚,舊神殘留、神府陣心和村民安置都有記錄。可是當時很多細節被放進了「暫不公開」的夾層里。
比如雨亭。
比如未知載體殘片。
比如沈晚照後來補過的幾句證詞。
比如舊神被清剿後,仍然有幾條外路材料帳對不上。
這些東西不夠構成新案。
卻足夠讓李觀寰在顧眠生舊銅環事件之後,把它們重新放到同一張桌面上。
陸衡山坐在旁邊,幫他把公開案卷目錄里的頁碼一條條抄出來。
抄到第三遍時,他忍不住問:「為什麼不直接讓幻米抄?」
李觀寰沒有抬頭。
「因為你現在需要做一點不聰明的事。」
「抄頁碼算修行?」
「算讓腦子降溫。」
陸衡山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張紙。
上面寫著:舊蓮雨亭、疑似殘片清理記錄、四聖女初問證、沈晚照補證。
每一項都很短。
短得像只是在案卷里留下過一個影子。
陸衡山把筆尖停在「沈晚照補證」四個字後面。
「紀南梔今天要去舊案復訪處。」
「嗯。」
「她說舊蓮村那邊還有一批覆訪名單要重新排。」
「嗯。」
「她還說沈晚照的醫養告知已經到最後一次。」
李觀寰終於停筆。
窗外青槐葉影落下來,把申請紙上「公開補證」四個字切成了明暗兩半。
「大限將至?」
陸衡山點頭。
「醫養司說,可能就是這幾日。她現在住在城南臨照院,不在普通病室。舊案證人保護還在,只是不再封得那麼嚴。」
李觀寰把筆放下。
沈晚照這個名字在舊蓮村案里有很多身份。
老聖女。
舊神身邊最後一批親近者。
神府秩序的維繫者。
問證時沒有完全崩潰、也沒有完全推卸的人。
她曾經幫過他們。
也曾經害過很多人。
這兩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東極的案卷從來不喜歡把人寫成一種東西。責任、被害、合作和補證,每一項都分開列,每一項都要有人簽字。
李觀寰把補證申請翻到下一頁,在申請事由里寫:
舊蓮村案後續舊物誘導結構比對需要。
陸衡山看見這行字,低聲說:「你要去見她?」
「要看流程。」
李觀寰沉默片刻。
「那就去。」
兩人沒有再說話。
傍晚前,紀南梔來了圖書館。
她今日沒有穿外務服,只在學宮常服外披了一件淺灰色短氅,袖口束得很窄,像隨時能把手伸進案袋裡取出文書。
陸衡山看見她,立刻把抄了一半的目錄往旁邊挪。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你在幫忙?」
「幫忙抄頁碼。」
「挺好。」
陸衡山頓了頓。
「你這個『挺好』,聽起來像醫養司說多走動有助恢復。」
紀南梔忍了一下,還是笑了。
「差不多。」
李觀寰把補證申請遞給她。
「這個能不能走舊案復訪的公開補證口?」
紀南梔沒有馬上答。
她先把申請從頭到尾看完,又看了小青匣外的封條。
封條上只寫「舊物誘導相關樣本之一」,沒有寫分魂,也沒有寫老爺爺。
她的手指在封條邊緣停了一下。
「你沒有申請調取未公開核心封樣。」
「目前不需要。」
「你申請的是公開補證、證詞旁證和清理記錄覆核。」
「對。」
紀南梔抬頭看他。
「這個口可以走。但沈晚照那裡要另簽臨終問證同意,不許誘導,不許以修行、救贖、減責作為交換,不許讓她為取悅問證者補證。」
陸衡山聽得很認真。
紀南梔看向他。
「你也一樣。」
「我?」
「你如果陪同探望,不能因為她快死了就替她說她應該想什麼,也不能因為你討厭神府就希望她把所有話都說成你想聽的樣子。」
陸衡山怔了怔。
她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把一條路的邊界畫出來,不是為了擋人,而是為了防止所有人一起摔下去。
陸衡山點頭。
「我記住。」
紀南梔把申請收進案袋。
「還有一件事。」
她從案袋裡取出一份復訪名冊。
名冊按區域分成許多欄。出村入城的人、安置點的人、基礎班孩子和需要復訪的人,都有各自的標記。
沈晚照的名字在最後一頁。
她後面沒有灰標。
只有一枚淡淡的白印。
將盡。
陸衡山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紀南梔把名冊合上。
「明日辰後,我會去臨照院。你若要去,可以作為舊案旁聽蓮客隨行。只旁聽,不問證。」
陸衡山還沒回答,門外又響起很輕的腳步聲。
阿硯抱著三張紙站在那裡。
這一次他的衣袖沒那麼整齊,右邊袖口沾了一點墨,額前還有一小撮頭髮翹著。
他看見紀南梔,立刻站直。
「紀先生。」
紀南梔挑了一下眉。
陸衡山小聲說:「我說過,他稱呼系統正在擴張。」
阿硯有點窘。
「我是不是叫錯了?」
紀南梔道:「沒有。學宮裡這樣叫也可以。」
阿硯鬆了口氣,又趕緊把三張紙遞給李觀寰。
「七日記錄。」
李觀寰接過來,沒有立刻看。
「這次寫誰?」
「一個想幫的人寫趙柚。一個不理解的人寫顧眠生。一個自己還是寫我。」
「為什麼不寫趙石生?」
阿硯抿了抿嘴。
「因為我這幾日有點不想理他。」
陸衡山差點笑出聲。
阿硯臉紅了。
「他總說這裡和神府也沒差很多。我知道他不是全錯,可我聽了會生氣。」
李觀寰道:「所以這次不寫他?」
阿硯低頭。
「我怕我寫出來都是罵他。」
「這是記錄。」
阿硯抬頭。
李觀寰把三張紙放在桌上。
「觀察不是把自己寫得很好。你可以寫:我今天不想觀察趙石生,因為我生氣。」
阿硯愣了很久。
「這樣也可以?」
「可以。只要你不把它改成正義。」
阿硯慢慢點頭。
紀南梔在旁邊安靜聽著,眼神柔和了一瞬。
她像是忽然明白,為什麼這間圖書館裡總有一些孩子願意進來。
這裡不是沒有規則。
只是規則不急著把人修成好看的樣子。
李觀寰翻開阿硯的第一張記錄。
趙柚害怕什麼。
她害怕被分到別的班以後沒人記得她。
誰在替她說話。
孟橋替她說,說她只是愛哭,不是拖慢別人。
她還剩哪個選擇。
她可以先把今日功課寫完,再決定明日要不要找先生問。
字很稚嫩。
但比上次穩。
李觀寰把紙合上。
「留下。七日後再來。」
阿硯很想問評語,又忍住了。
他的眼睛往紙上瞟了兩次,最後還是抱著空手行禮,轉身跑了。
陸衡山看著他的背影。
「他還挺像正常小孩。」
紀南梔道:「他本來就是。」
李觀寰把阿硯的三張記錄放入另一隻普通紙匣里。
舊物誘導相關樣本。
舊案公開補證申請。
七日觀察作業。
這些東西互不相同。
可它們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人不能只在被誘導、被審判、被照護的時候,才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夜色落下時,紀南梔帶著補證申請離開。
陸衡山送她到圖書館外。
青槐樹下,燈剛亮起來。
紀南梔回頭看他。
「明日去臨照院,心裡不要預設答案。」
陸衡山點頭。
「我儘量。」
「不是儘量。」她說,「是記得你只是旁聽。」
陸衡山笑了一下。
「知道了,紀先生。」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有糾正。
她轉身走入燈下,短氅邊緣被風輕輕掀起。
陸衡山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明日要去看的,不只是一個快死的舊案證人。
也是一條邊界。
人犯過錯。
人被傷害。
人想補證。
人將要死去。
這些都是真的。
沒有哪一個真相,可以把其它真相吞掉。
他回到圖書館時,李觀寰已經重新低頭寫申請。
紙上最後一行字很短。
申請旁聽舊案臨終補證。
李觀寰寫完,停了一下,又在自己的私錄里添了另一句。
舊蓮村神府案,複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