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照院在青槐城南。
它不高,也不大,院牆外種著一排很低的白葉草。風吹過去時,葉面會翻出一點銀色,像有人在泥土邊緣鋪了一層很薄的光。
陸衡山原以為臨終照護之地會更肅穆。
至少該有更重的門、更靜的廊、更少的聲音。
可他跟著紀南梔進去時,先聽見的是一名老婦在屋檐下罵自己的兒子。
「我說過不要把那盆紅花放床頭,你非放。它紅得我心慌。」
被罵的中年人站在旁邊,抱著花盆,一臉無措。
醫養司的照護師低聲勸:「可以放窗邊,您若夜裡醒來看不見,就不心慌了。」
老婦想了想。
「也行。」
中年人趕緊把花盆搬到窗邊。
陸衡山看得有點出神。
紀南梔在前面停步。
「臨照院不是等死的地方。」
陸衡山回神。
「那是什麼地方?」
「讓人把最後一段路走清楚的地方。」
也沒有漂亮。
只是準確。
臨照院裡有很多門。
每扇門外都掛著一塊小牌,牌上不寫病名,只寫照護等級、問證限制和本人意願。
沈晚照住在最裡面的獨院。
院外有舊案證人保護的青印,青印邊緣又貼了醫養司的白簽。
兩種印記疊在一起,像東極對她這個人的兩種承認。
她是舊案證人。
也是將死之人。
舊案不會因為她將死而消失。
死亡也不會因為舊案而變成審訊。
紀南梔在門外停下,先向守院的醫養師遞交文書。
「青槐學宮紀南梔,舊蓮村案復訪旁聽。隨行陸衡山,蓮客旁聽,不問證。」
醫養師看了陸衡山一眼。
「旁聽者不得主動提問,不得以任何暗示誘導證人補充,不得承諾任何死後評價,不得以舊案責任逼迫臨終表達。」
陸衡山認真點頭。
「我知道。」
醫養師把一枚淡白色短簽遞給他。
「握在手裡。若你心神波動超過旁聽限度,它會發熱。發熱三次,請自行離開。」
陸衡山接過短簽。
短簽很輕。
輕得讓他覺得自己被信任了一點,也被提醒得很明確。
紀南梔也接了一枚。
她把短簽扣在掌心,推門進去。
屋裡沒有香。
只有藥水、洗淨的布、曬過的舊棉和一點淡淡的草木味。
沈晚照躺在靠窗的榻上。
她比舊蓮村時瘦了很多。
那時她身上還有老聖女的殼,哪怕神府已經坍塌,她說話時仍然帶著舊秩序殘留下來的重量。
現在那層殼幾乎沒了。
她的頭髮白得很徹底,手腕細得像一截干枝,眼窩深下去,眼神卻比從前清醒。
清醒也很耗力。
聽見腳步聲,她慢慢偏過頭。
紀南梔走到榻前三步外。
「沈晚照,今日按你前次簽下的意願,舊蓮村案復訪可以繼續。你若不願,現在可以停。」
沈晚照看了她一會兒。
「我記得你。」
「我們見過兩次。」
「你說話不軟。」
紀南梔道:「舊案問證不適合太軟。」
沈晚照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像紙上被水洇開的墨。
「好。問吧。」
紀南梔沒有立刻問。
她先讓醫養師確認沈晚照的清醒時限。
醫養師低聲說:「今日可持續半個時辰。若氣息亂,立即停。」
紀南梔點頭,在記錄板上寫下時辰。
陸衡山站在斜後方,手裡那枚短簽很安靜。
他忽然有些明白,紀南梔為什麼總能讓人覺得可靠。
她不是因為冷靜才可靠。
是因為她冷靜時,仍然把人放在流程前面。
紀南梔開始問舊蓮村安置後的復訪確認。
沈晚照答得很慢。
她確認自己此前證詞未受新脅迫,確認臨照院照護未以減責、名譽或死後評價作為交換,確認自己願意繼續補充舊帳細節。
這些話很乾。
干到陸衡山幾乎覺得這不是臨終探望,而是一份文書在自己面前展開。
可問到「是否仍願按自己意願補證」時,沈晚照停了很久。
「願意。」
她說。
「我現在只剩這個願意了。」
屋裡靜了一瞬。
紀南梔沒有接情緒。
她只在紙上落筆。
「你上次提到神府外路短名,今日是否能繼續說明?」
沈晚照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邊。
窗邊沒有花。
只有一隻白瓷水盞。
「可以。」
她說。
「不過我想先問一個人。」
紀南梔道:「誰?」
「李觀寰。」
陸衡山掌心裡的短簽微微一熱。
只有一點。
像有人用指腹碰了碰。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把手握穩。
紀南梔沒有回頭。
「他申請了舊案公開補證。若你同意,後續可以安排短時見面。」
沈晚照閉了閉眼。
「他還會來?」
「會按流程來。」
沈晚照又笑了。
這一次笑意里有一點很舊的東西。
不是神府的虔誠。
更像一個人在很久很久以前,隔著門縫看見過風。
「按流程來就好。」
她輕聲說。
「他那時候就很不按神府的規矩。」
紀南梔沒有接這句,而是問:「你說的那時候,是舊蓮村案中歸神室前後?」
「更早一點。」
沈晚照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神還沒有完全把村子扣住的時候,我也年輕過。」
陸衡山站在旁邊,幾乎不敢呼吸。
他從第一卷的案卷里知道沈晚照年輕時是聖女,知道她接近舊神,知道她替神府做過許多事。
可案卷里的年輕,和一個將死之人親口說「我也年輕過」,是不一樣的。
沈晚照望著窗邊的光。
「我第一次被選進內室時,才十二歲。所有人都說我是被神看見的人。看見,是恩寵。」
她停了一會兒。
「一個村子裡,如果所有人都告訴你,被看見是恩寵,你會很難不相信。」
紀南梔道:「當時是否存在心神影響?」
「有。」
沈晚照沒有迴避。
「一開始不是疼,也不是怕。是一種很暖的東西。像有人把你小時候沒聽過的話,一句一句補給你。」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輕輕動了一下。
「他說你不同。說你比別人更能聽懂。說你心裡有光。說你不是那些只會跪、只會求、只會生孩子的人。」
陸衡山掌心裡的短簽又熱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該動怒。
可怒意還是從胸口往上涌。
紀南梔的聲音依然平穩。
「這些話是舊神直接說,還是通過儀式、夢境、聖女傳話?」
「都有。」
沈晚照說。
「有時候是夢。有時候是香。有時候是別人替他說。後來我自己也會替他說。」
她睜開眼,眼裡沒有淚。
「最可怕的是,我那時候確實愛他。」
陸衡山怔住。
紀南梔寫字的手也停了一瞬。
沈晚照看著她。
「你們寫案卷,可以寫洗腦、誘導和封閉環境。這些都對。可或許是老了,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是說,或許不止這些。」
她輕輕喘了一口氣。
醫養師上前看了看她的氣息。
沈晚照抬手,示意還能說。
「我愛過他。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被關在那樣的地方,被所有人告訴她那是天上的眼睛,被那隻眼睛單獨照過,她會把害怕當羞怯,把被挑選當愛,把不能拒絕當命。」
屋子裡很靜。
陸衡山忽然想起阿硯那張紙。
規則可以問為什麼。
神意不能問。
沈晚照年輕時,連「為什麼」這兩個字都沒有地方放。
紀南梔道:「你現在如何看待那段愛慕?」
沈晚照想了很久。
「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說。
「我不是說它對。我是說,我那時候的心也在裡面。不能因為我後來知道那是籠子,就說籠子裡的我沒有心。」
紀南梔完整記下。
陸衡山掌心裡的短簽沒有再熱。
沈晚照休息了一會兒,忽然問:「李觀寰現在還是那樣嗎?」
紀南梔問:「哪樣?」
「像一扇沒有鎖的門。」
陸衡山抬頭。
沈晚照看著窗光,聲音很輕。
「他那時候在神府里,不像來救人的仙師,也不像來審我的官。他看我的時候,好像我不是聖女,也不是罪人,只是一個還可以說話的人。」
她笑了一下。
「我很久沒有被那樣看過。」
紀南梔道:「你對他產生過情感依附?」
沈晚照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分辨這個詞。
「不是依附。」
過了很久,她說。
「或許我想抓住他,讓他替我說我沒有錯。不,不是。」
她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點。
「我只是忽然想,如果我小時候先見到的是這樣的人,我會不會晚一點跪下去。」
陸衡山喉嚨發緊。
也更重。
紀南梔沒有追問「是否愛慕李觀寰」。
她只問:「你是否希望後續見面時,將這種私人情緒作為補證內容?」
沈晚照慢慢搖頭。
「不用。」
她說。
「那不是他的事。」
紀南梔抬眼。
沈晚照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我想見他,是因為我還有帳沒說完。不是因為我要把快死時的心交給他。」
醫養師看了看時辰,低聲提醒:「還剩一刻。」
紀南梔點頭。
「今日最後一項。你上次提到外路短名,是否願意先列出可公開部分?」
沈晚照閉眼回想。
「三個短名。」
她說。
「赤螟、寒爪、北盞。」
紀南梔筆尖一頓。
「對應何物?」
「我當年不知道。只知道不是供香,不是村中藥,也不是主陣晶石。」
沈晚照聲音越來越低。
「帳冊在雨亭外側第三層,不在歸神室。管帳的人不叫它們材料,叫外路肉、外路骨、外路燈。」
陸衡山的短簽第三次發熱。
這次熱得很明顯。
他立刻後退半步。
紀南梔沒有看他,只把記錄停下。
「今日到此。」
沈晚照睜眼。
「還可以……」
「不可以。」紀南梔道,「你的氣息亂了。」
沈晚照看著她,忽然低聲笑了。
「你們這裡的人,連不讓人說話都要先寫理由。」
「因為理由可以被覆核。」
沈晚照怔了一下。
然後她很慢很慢地點頭。
「好。」
醫養師上前替她順息。
紀南梔收起記錄板,帶陸衡山退出屋外。
門合上後,陸衡山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枚短簽安靜下來,白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紀南梔把自己的短簽交還給醫養師,又看向他。
「三次。」
陸衡山有些慚愧。
「最後那個沒忍住。」
「你已經退了。」
「這也算合格?」
「知道自己快越界,並且退回來,算。」
陸衡山沉默片刻。
「她說她愛過那個神。」
「嗯。」
「我剛才有一瞬間,很想說那不是愛。」
紀南梔看著院外的白葉草。
「很多受害者不需要別人替她們把過去改得好看。」
陸衡山呼吸一滯。
紀南梔繼續道:「她說那裡面有她的心,不是在替舊神開脫。她是在把自己從案卷里拿回來一點。」
陸衡山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面對舊銅環時那點不甘,想起顧眠生榜後的灰標,想起阿硯說「我不能把我知道變成新的神意」。
原來邊界不只是不要碰別人。
也是不要替別人把痛苦解釋乾淨。
院外風起,白葉草翻出一片銀光。
紀南梔把記錄板收進案袋。
「明日如果她清醒,會安排李觀寰短時見面。」
陸衡山點頭。
「我還能來嗎?」
紀南梔看他。
「你想來?」
「想。」他說,「但我不知道該不該。」
紀南梔的眼神軟了一點。
「明日不是旁聽問證。你可以在院外等。」
「好。」
兩人走出臨照院時,城南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陸衡山忽然說:「紀南梔。」
她停步。
「我以前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想在她面前顯得有用一點。」
紀南梔沒有笑他。
「現在呢?」
陸衡山低頭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手。
「現在覺得,也許有時候有用,是知道什麼時候站遠一點。」
紀南梔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答案不錯。」
陸衡山的耳朵慢慢紅了。
「能加分嗎?」
「看覆核。」
她說完,轉身往前走。
陸衡山跟上去,沒再追問。
他覺得掌心那枚短簽的熱意還在。
不是警告。
更像某種提醒。
晚照將盡。
可人在最後的光里,仍然可以說一句:
那是我的心。
不是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