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造入門第一課不在修煉室。
也不在丹房。
課表上寫的是「築基修士公共責任」,地點卻安排在青槐學宮東側的公議小堂。
小堂不大。
四面都是青木牆,牆上沒有山水花鳥,只掛著一排排薄青色名牌。
每一塊名牌都很小。
遠看像一片片青槐葉。
李觀寰和陸衡山到的時候,已有十幾個新築基的深造生坐在堂中。
他們身上的氣息都比三日前穩了一些。
有人還忍不住摸自己腰間新掛的青紋牌。
陸衡山也有一枚。
青紋牌正面刻著青槐學宮的印,背面有他的名字、境界、籍齡和權籍狀態。
陸衡山看了好幾次。
「築基初成。」
他低聲念。
「權籍開列。」
念到這裡,他頓了頓,又看向李觀寰。
「我現在真有一票了?」
李觀寰道:「按牌面,是。」
「聽起來很少。」
「最小的正式單位。」
「你能不能不要把一票說得像一粒米?」
李觀寰看著牆上的青色名牌。
「一粒米也能計量。」
陸衡山想了想。
「倒也行。」
沈青崖從側門進來。
他還是那身洗得很乾淨的灰青法袍,袖口壓得平整。
基礎法度課時,他講的是學生不能做什麼。
今日他站在公議小堂里,講的是築基之後可以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開口。
先有兩名學務吏把一冊青簿放到堂前。
青簿展開,簿頁自己翻動。
每翻過一頁,牆上一塊名牌便微微亮起。
最後,李觀寰和陸衡山的名字也亮了。
李觀寰看見自己的記錄。
李觀寰。
蓮客特批。
東極公曆四八一八年,青槐春末,築基權籍開列。
蓮客籍齡三十二。
修為:築基初成。
權籍票:一。
職權票:無。
陸衡山也看見自己的記錄。
他的目光在「蓮客籍齡三十二」上停了一下。
從來到青槐城那一年算起,他們已在東極公曆中走過兩年。
在這個世界的官方冊簿里,他們不是沒有來歷的外人,也不是古蓮里永遠被供著的異物。
他們有了籍齡。
有了課程。
有了複查記錄。
現在又有了一票。
沈青崖道:「今日不是慶賀課。」
堂中安靜下來。
「築基之後,諸位獲得正式權籍。權籍不是獎賞,是公共秩序承認你們已經能承擔更大後果。」
他伸手點向牆上名牌。
「練氣及以下,有申訴、旁聽和基礎保障權,但沒有正式權籍票。築基開列權籍,一人一票。金丹十票。元嬰一星至五星,分別為一百、二百、三百、四百、五百票。」
有人小聲吸氣。
這不是第一次聽。
可真正成為一票之後,再聽這些數字,感覺完全不同。
從前是課本。
現在是自己被放進了課本里。
沈青崖繼續道:「境界票之外,還有職權票。」
堂前青簿翻到另一頁。
一張青槐城簡圖浮上來。
城務府、學宮、醫養司和幾處公共區域,都在圖上亮了小點。
沈青崖道:「職權票只在對應職責、對應轄區、對應議題中生效。比如青槐城主處理青槐城內城務議題時,有額外一萬票權重。若同一人參與位面級議題,青槐城主職權折為五千票。」
一個深造生忍不住問:「那普通人投票還有用嗎?」
沈青崖看他。
「你先說,青槐城街南第七食鋪是否可以改建後門,需不需要全城權籍共同投票?」
那學生愣住。
堂中有人笑了一聲。
沈青崖沒有笑。
「小事本就應由對應職權者處理。若沒有明顯爭議,城務府按章決斷即可。若有人申訴,或影響公共安全,才進入公議流程。」
他說到這裡,語氣稍緩。
「權籍不是讓每個人日日投票。權籍是讓每個人在必要時有資格說:這件事影響了我,我要求它被公開看見。」
陸衡山垂眼看著自己的青紋牌。
一票確實不重。
可「公開看見」四個字很重。
他想起舊蓮村里,很多事沒有人能要求被看見。
沈青崖又道:「城主、校長和各司主官,都有相應職權。職權越高,決斷小事越便利,承擔追責也越重。若職權者長期濫用權重,城議和上級法禁都可以追責。」
李觀寰在公開筆記上寫下:
權籍票是個人。
職權票是崗位。
崗位便利不是私產。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制度承認效率問題。
這比單純說人人平等更成熟。
沈青崖翻過青簿。
這一次浮出來的不是遠方地圖。
而是一張深造生常見流程圖。
築基權籍。
留校深造。
結丹資格。
金丹畢業。
二十歲普通深造畢業。
五個節點連成一條很清楚的線。
沈青崖道:「你們今日最該關心的,不是更遠處有哪些人有多少權重,而是自己這一票會怎樣繼續往前走。」
他點向「金丹」二字。
「金丹十票,可擔任中層公共職位。這個權重比築基大得多,所以金丹資格不會只看修為。」
堂中有人下意識看向那兩個字。
金丹。
從前它像課本上的境界名。
今日卻和權籍、職位、畢業去向寫在同一張圖上。
沈青崖繼續道:「築基資格要求准明心。結丹資格要求真正明心。」
青簿上浮出兩行字。
准明心:知偏,不縱偏。
明心:知欲,知偏,知責。
陸衡山看見第二行,想起自己先前在明心樓里走過的三步檢測。
那時他被問過自己怕什麼、想證明什麼、想被誰看見。
准明心讓他知道偏處在哪裡。
可知道偏處,不等於以後就不會被它推著走。
沈青崖道:「准明心能讓築基修士知道自己哪裡容易失衡,並在新力量初成時不縱容它。明心則要求你們更進一步,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會被什麼帶偏,以及力量增加後要承擔什麼責任。」
他停了停。
「金丹不是築基的自然延長。築基修士一次衝動,可能傷一間屋、一條街。金丹修士一次錯誤,影響的範圍更大,持續時間也更長。」
堂中安靜下來。
只是把境界後面的後果擺出來。
「所以結丹資格要看三件事。」
沈青崖在圖上寫:
身體結構。
資源積累。
煉心承載。
「第一,身體結構穩定。築基之後,丹田基核、經脈、靈息調度和全身微細結構必須經得起繼續擴展。」
「第二,資源積累足夠。築基丹不是一次性門票。深造階段獲得的築基丹、丹材和任務貢獻,都會影響你們未來的金丹基礎。」
「第三,煉心承載達標。沒有明心,資源越多,沖得越快,未必是好事。」
有人問:「那堅韌呢?」
這個問題一出,堂中不少人都抬頭。
他們聽過堅韌。
知道它在明心之後。
但對新築基深造生來說,它比金丹還遠一點,又沒有遠到完全可以不想。
沈青崖道:「堅韌不是結丹資格的硬門檻。」
堂中有人明顯鬆了口氣。
沈青崖看見了。
「但你們不要因此以為它無關。」
他在「明心」後面添上「堅韌」二字。
「明心讓你能看見自己的欲望、偏處和責任。堅韌讓你在長期壓力下不輕易被磨散、被拖垮、被反覆出現的同一個問題擊穿。」
他把兩者之間畫了一條很短的線。
「對大多數深造生來說,結丹前先求明心。結丹後,若想在金丹境界走得穩、走得久,堅韌會變得越來越重要。」
李觀寰在公開筆記上寫:
明心=結丹資格硬門檻。
堅韌=金丹後長期承載關鍵。
不提前混同。
沈青崖又道:「明心和堅韌都不是道德誇獎。它們有訓練,有檢測,也有失敗記錄。你們以後會在明心預備課、任務復盤和煉心檢測中一點點接觸。」
他看向眾人。
「不要把明心想成忽然悟到一句漂亮話。」
陸衡山低聲道:「這句很針對你們這些喜歡寫漂亮路書的人。」
李觀寰道:「也針對喜歡說漂亮話的人。」
陸衡山想反駁。
然後發現自己也在被針對範圍內。
沈青崖繼續翻青簿。
一枚築基丹虛影浮起來。
不是丹務課那種精細丹紋。
只是一枚很樸素的圓丹,旁邊連著幾條線。
服用。
溫養。
記錄。
獎勵。
合一。
「你們進入深造後,會反覆聽到築基丹。」
沈青崖道:「築基丹對練氣學生來說,是通過資格考試後最重要的突破資源。對築基深造生來說,它同時也是金丹前最重要的積累材料。」
他點向「合一」。
「多枚築基丹如何合成金丹,不是今日法度課要講的內容。你們只需記住:資源來源必須說得清,服用記錄必須查得到,任務獎勵必須經得起覆核。深造不是讓人私下堆丹,而是讓你們在公開秩序里,把結丹所需的每一步走得穩。」
李觀寰聽見「資源來源必須說得清」時,筆尖微微一停。
官方築基丹記錄。
破碎築基丹偽核心樣本。
未來多丹合一。
這些內容在他那裡有公開層,也有真實層。
他知道自己不會完全走普通學生的路。
但越是如此,公開層就越不能亂。
沈青崖道:「最後說位面級公議。」
青簿遠處亮了一下。
沒有展開地圖。
只有一行簡短說明。
位面大事,另有上級集議與歸票制度。
「這是你們以後會在公開史和高階政務常識中繼續學的內容。今日不展開。」
他看著堂中那些明顯好奇的學生。
「不是不許你們知道,而是你們今日剛拿到一票。先學會一票意味著什麼,再談更高處如何歸票。」
堂中有人笑了一下。
氣氛鬆了些。
沈青崖把青簿合攏前,又補了一句:
「越高的制度不是越遠的傳說。它們都會通過課程、任務和畢業去向,落回你們身上。」
他點向流程圖最末端。
金丹畢業。
普通深造畢業。
「所以從今日起,你們每個人都要開始回答一個問題。」
堂前浮出最後一行字。
我憑什麼結丹?
不是我想不想。
我憑什麼。
憑什麼資源。
憑什麼明心。
憑什麼任務記錄。
憑什麼承擔結丹後那十票和中層職位可能帶來的後果。
陸衡山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手裡的青紋牌比剛才重了許多。
一票只是開始。
金丹十票也不是獎賞。
它是世界提前問他的下一道題。
下課時,學務吏把青簿合上。
牆上的名牌也暗了下去。
陸衡山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李觀寰問:「在想什麼?」
「在想我這一票很小。」
「嗯。」
「但它是真的。」
「是。」
陸衡山笑了一下。
「那就還行。」
李觀寰把公開筆記收起。
幻米在他視野邊緣安靜列出新的目錄。
東極權籍體系。
職權票。
結丹資格。
明心。
堅韌。
築基丹資源路徑。
他把「明心」單獨標黃。
准明心不是明心。
結丹不是築基的自然延長。
資源不是資格本身。
這三句話在未來會很有用。
離開公議小堂時,青槐葉正從檐外落下。
陸衡山抬手接了一片。
葉子落在他掌心。
很輕。
可它確實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