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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普通畢業

2026-06-09 09:16:04 作者: 小熊呀

  青槐學宮每年春末都有畢業禮。

  李觀寰和陸衡山進入深造後的第七日,正趕上這一屆普通畢業。

  槐台前很早就站滿了人。

  十六歲的學生排在左側。

  通過築基資格考試、已經領取築基丹並完成登記的學生,站在青階下。

  沒有築基的學生,站在白階前。

  兩邊衣袍顏色沒有差別。

  都一樣乾淨。

  都一樣被晨風吹得輕輕動。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兩道階通向不同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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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硯、趙柚和孟橋跟著基礎班站在後排。

  趙柚個子矮,被前面的人擋住,看不太清。

  孟橋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她從空隙里看。

  趙柚小聲說:「白階那邊的人是不是以後就不上學了?」

  孟橋道:「也不是不上學,先生說有些還可以回學宮聽公開課。」

  阿硯看著前方。

  「但不是學生了。」

  三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從舊蓮村出來後,學校在他們眼裡一直像一座很大的屋子。

  有飯。

  有課。

  有先生。

  有醫養師。

  有人會告訴你今日該做什麼,明日還能再學什麼。

  可原來這座屋子也不是永遠住下去的。

  十六歲以後,有人繼續往裡走。

  也有人要從門口出去。

  李觀寰和陸衡山站在深造生旁聽位。

  他們不是這一屆畢業生,卻被允許旁觀。

  溫知衡在槐台上宣讀畢業名冊。

  他的聲音不高,卻能清楚傳到每個人耳邊。

  先是築基深造名單。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

  青階下的學生走上槐台,從校長手中接過深造青牌。

  有人很穩。

  有人手抖。

  有人笑得幾乎壓不住。

  也有人接牌後先回頭看了一眼白階前的同伴。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怕被看見。

  陸衡山看見了。

  他說:「像分班。」

  李觀寰道:「比那重。」

  「我知道。」

  陸衡山聲音低下來。

  「我只是想找個輕一點的說法。」

  築基名單念完後,槐台前響起掌聲。

  掌聲很真。

  白階前的學生也在鼓掌。

  他們沒有被要求裝作不難過。

  也沒有被允許把難過變成怨懟。

  溫知衡等掌聲落下,才翻到下一頁。

  「普通畢業名冊。」

  白階前有人站得更直。

  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像早就想好了一樣,認真看向槐台。

  溫知衡沒有用「未通過築基」來稱呼他們。

  他說的是普通畢業。

  「青槐學宮學生,十六歲綜合修業期滿,准予普通畢業。」

  第一名學生走上前。

  那是一個短髮少女。

  她接過白色畢業籍符,向溫知衡行禮。

  溫知衡也還禮。

  禮節和青階那邊一樣。

  只是遞到她手裡的,不是深造青牌,而是一枚白玉小符和三份文書。

  普通畢業籍符。

  常養額領取憑證。


  成人築基後續申請說明。

  陸衡山看到這裡,輕聲道:「他們也給後續申請?」

  旁邊一名學務吏聽見,低聲道:「當然給。學校築基窗口錯過了,不等於一生禁止築基。只是成人資格更難,審核更多,築基丹也要自己爭取。」

  「怎麼爭取?」

  「工作積累、任務貢獻,或成人修行考試。路都有,只是窄。」

  學務吏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窄不是沒有。」

  陸衡山點頭。

  一個又一個普通畢業生上台。

  有的人接過文書後眼眶發紅。

  有的人下台時和同伴抱了一下。

  有的人看起來已經完全接受,甚至在白階下和朋友約好晚上去哪家飯鋪吃一頓。

  李觀寰看著那些不同的反應。

  制度把人分流。

  卻沒有把一部分人從故事裡抹去。

  槐台後方臨時立著一排去向牌。

  普通畢業生可以在畢業禮後領取崗位諮詢。

  飯鋪、書檔、城中跑腿和學宮後勤都在其中。

  也有幾欄寫著:

  繼續修行準備。

  成人築基資格初詢。

  再培班旁聽申請。

  趙柚努力看那排字。

  「礦務外圍登記是什麼?」

  孟橋小聲道:「是不是挖礦?」

  阿硯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已經知道,舊蓮村里那種跪在暗礦道里把手磨破的事,不應該是正常礦務。

  旁邊的基礎班先生聽見,低聲道:「正規晶礦不是舊蓮村那樣挖。真正開採由築基以上修士操控大型開採法陣,練氣畢業生最多做外圍記錄、物資清點、礦車調度和安全報訊。」

  趙柚問:「那為什麼舊蓮村要人下去挖?」

  先生沉默了一下。

  「那裡本來就不是正規晶礦。」

  趙柚不說話了。

  阿硯也不說話。

  有些答案他們已經聽過。

  可是每一次在正常世界裡重新聽見,仍然會覺得舊世界更荒唐一點。

  畢業禮中段,有一位普通畢業生代表上台講話。

  他並沒有說自己不遺憾。

  他說:「我遺憾。」

  台下很靜。

  「我練氣第七層卡了兩年,准明心也差一線。我知道自己今年不該拿築基丹。給我,我也可能撐不住。」

  他的手指捏著白色畢業籍符。

  「但我還是遺憾。」

  溫知衡沒有打斷他。

  槐台下的先生們也沒有。

  那學生繼續道:「我會去城南飯鋪學帳和後廚。以後攢錢,繼續練。若我三十歲前還能過成人築基資格,我就再回來申請。若不能,我也會把日子過好。」

  他說完,向槐台下行禮。

  「多謝學宮十六年教養。」

  這一次,掌聲比剛才更久。

  掌聲落在那句很多人不敢說的遺憾上。

  陸衡山看著他下台。

  「他會回來嗎?」

  李觀寰道:「不知道。」

  「你不預測?」

  「樣本不足。」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李觀寰又道:「但他說的是可執行計劃。」

  陸衡山笑了笑。

  「這句就好多了。」

  顧眠生也在旁觀人群里。

  他站得很靠後。

  舊銅環取走後,他的外務暫停,築基推薦延期。

  這一屆深造名單沒有他。


  這一屆普通畢業名冊也沒有他。

  他被複查制度留在中間。

  青階與白階之外,只剩暫緩。

  陸衡山遠遠看見他。

  顧眠生似乎也看見了陸衡山。

  兩人沒有走近。

  顧眠生的目光落在白階前那些普通畢業生身上,神情有些緊。

  他原本最怕的,大概就是站在那裡。

  可如今他沒站在那裡。

  也沒站到青階上。

  人生有時候不會只分兩邊。

  它會在中間多出一塊不好看的空地。

  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有掌聲,也沒有名冊。

  只有複查。

  只有等待。

  陸衡山最終沒有過去說話。

  他想起深造名冊掛出那天顧眠生的反應。

  有些人此刻不需要一句「你以後也可以」。

  他需要的是制度繼續給他一個申請位置,而旁人不要把這個位置說成施捨。

  畢業禮結束後,學生們陸續散開。

  青階那邊有人被同伴簇擁著去看深造課程。

  白階這邊有人去崗位諮詢牌前排隊。

  也有人獨自走到槐樹下坐著,低頭看自己的白玉籍符。

  一個醫養師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坐著。

  陸衡山看見這一幕,心裡輕了一點。

  青槐學宮沒有把普通畢業禮辦成失敗者離場。

  它仍然有分別。

  分別是真實的。

  壽命、資源、權籍和未來,都會從這裡開始拉開。

  可它也認真給了白階一套出路。

  常養額。

  崗位諮詢。

  成人築基說明。

  繼續旁聽。

  醫養陪護。

  這些東西不輝煌。

  也不熱血。

  卻讓人不至於被一場考試直接推出世界。

  午後,李觀寰在圖書館二層整理筆記。

  他把今日所見歸為「學校分流制度」。

  普通畢業。

  深造。

  結丹畢業。

  年齡到限普通深造畢業。

  成人再申請。

  他又單列一項:

  低境界社會位置。

  練氣境界仍有社會位置。

  但高力量崗位少。

  公共保障保證生存。

  社會價值更多轉向服務、文錄、後勤和繼續修行準備。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兒。

  地球上的很多制度會把失敗包裝成個人問題。

  東極沒有完全消除分層。

  也不可能消除。

  但它至少公開承認分層,並試圖給每一層保留生活。

  陸衡山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張紙。

  「城南那位畢業生的飯鋪地址。」

  李觀寰看他。

  「你要去?」

  「等他上工以後去吃一頓。」

  「為什麼?」

  「他說要把日子過好。」

  陸衡山把紙折好。

  「我想看看什麼叫過好。」

  李觀寰點頭。

  「可以作為長期觀察。」

  陸衡山嘆氣。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把吃飯說得不像吃飯。」

  「也可以吃飯。」


  陸衡山滿意了。

  窗外,畢業禮的槐台已經開始拆。

  青階和白階都被撤走。

  地面重新平整。

  明日還會有學生從那裡經過。

  他們不會總記得這裡曾經分出過兩條路。

  但今天站在台前的人會記得。

  李觀寰看著窗外,把最後一行寫完。

  普通畢業之後,社會不再替他安排每一節課。

  畢業禮後的第二日,青槐學宮有一場歸學禮。

  這場課不在深造生課程里。

  原本也不在李觀寰和陸衡山的安排里。

  陸衡山是陪紀南梔去送一份醫養覆核冊時,正好路過歸學堂。

  李觀寰則要去歸學堂旁邊的公曆與學籍校準課臨時講堂。

  兩撥人在廊下遇見。

  陸衡山看見李觀寰,第一反應是把手裡的點心往身後藏。

  李觀寰看著他。

  「醫養覆核冊需要點心?」

  紀南梔替陸衡山答:「他路過買的。」

  陸衡山立刻點頭。

  「對,路過。」

  李觀寰道:「你從北門過來,點心鋪在南廊。」

  陸衡山沉默。

  紀南梔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特意繞了。」

  陸衡山放棄抵抗,把點心遞出來。

  「吃不吃?」

  李觀寰接了一塊。

  「謝謝。」

  陸衡山反而愣了一下。

  「你還真吃?」

  「你問了。」

  紀南梔笑意更明顯。

  歸學堂里傳來一聲清磬。

  廊下說話的人都靜了靜。

  陸衡山往裡看。

  堂中沒有課桌。

  只有一圈低矮青席。

  青席中央擺著一隻白玉盆,盆里浮著許多細小木牌。

  每一塊木牌上都刻著字。

  一對穿著正式禮服的男女站在堂前。

  他們中間的醫養師抱著一個很小的嬰兒。

  嬰兒睡著了。

  臉皺皺的,手指蜷在襁褓邊。

  陸衡山一下子放低聲音。

  「這是?」

  紀南梔道:「歸學禮。」

  陸衡山知道這三個字。

  課程里講過。

  孩子出生後,會進入學校社會化撫養體系。

  但知道和看見仍然不同。

  堂中那對伴契者向彼此行禮,又向學務吏、醫養師和歸學堂先生行禮。

  禮節很鄭重。

  不像把孩子送走。

  更像把一件極珍貴的事交給更大的世界。

  歸學堂先生念道:「今日歸學,不承父姓,不入私門。願此子受公共撫養,得學宮教養,受醫養照護,成年自立,日後若願探緣,依律自擇。」

  陸衡山聽到「不承父姓」時,輕輕吸了一口氣。

  紀南梔側頭看他。

  「不習慣?」

  「有點。」

  「你們那邊孩子隨父母?」

  「大多是。」

  紀南梔點頭。

  她沒有評價,只低聲道:「我們這裡怕這個。」

  「怕什麼?」

  「怕名字一開始就把孩子綁回父母身上。」

  堂中,學務吏把白玉盆端到嬰兒身前。

  孩子當然不會抓鬮。

  於是醫養師輕輕握住嬰兒的小手,讓他的指尖碰到水面。


  水中木牌緩緩漂動。

  其中一塊亮起來。

  歸學堂先生取出木牌,看了一眼,寫入青冊。

  「公名庫拈名。」

  「雲知遠。」

  那對伴契者同時看向襁褓。

  女子眼眶紅了。

  男子伸手,似乎想碰孩子,又在半空停住。

  醫養師把孩子抱近了一些。

  他這才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歸學堂先生道:「二位可留祝辭。」

  女子低聲道:「願你平安。」

  男子道:「願你以後知道,我們很愛你,也願意讓你不是我們的。」

  陸衡山喉嚨動了一下。

  也太重。

  愛你。

  也願意讓你不是我們的。

  在地球的語境裡,這聽起來像割捨。

  可堂中沒有割捨的氣氛。

  那對伴契者悲傷,卻不羞愧。

  孩子被抱到歸學堂先生手中時,他們仍然行了完整的禮。

  像完成一場婚禮。

  或者比婚禮更安靜的承諾。

  紀南梔輕聲道:「孩子是情感見證,但不是情感的附屬。」

  陸衡山看著堂中。

  「那以後他們還會見面嗎?」

  「未成年前一般不會頻繁來往。成年後可以探緣。也有些孩子會主動認識生身父母,也有些不會。」

  「父母會難過吧?」

  「會。」

  紀南梔答得很快。

  「生育不能隨手決定。」

  她頓了頓,又道:「練氣境界的人,很多一生都不會結伴契,更不會生育。」

  陸衡山想起昨日白階前的畢業生。

  「因為壽命短?」

  「也有成本。」

  紀南梔看著歸學堂。

  「備孕和懷育,都會耗費時間、身體和資源。練氣境界一生本就短,很多人更願意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或者繼續爭取築基。孩子不會隨父母名,也不會成為父母晚年的依靠。一段感情存在,不一定要靠孩子證明。」

  陸衡山聽得很認真。

  紀南梔看他這樣,反而問:「你覺得冷嗎?」

  陸衡山搖頭。

  「不冷。」

  他想了想。

  「只是很不一樣。」

  紀南梔嗯了一聲。

  「親情很重要,只是不做出身和財產的根。」

  李觀寰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歸學禮結束,學務吏把新名字寫入青冊,他才問:「公名庫如何維護?」

  紀南梔道:「學務府有專門名冊。氏字和名都從公共庫中來,會避開同批重名、重大禁忌和明顯不雅。不同城域的公名庫會定期互校。」

  李觀寰道:「江承晏的江,紀南梔的紀,不代表血緣姓氏。」

  「對。」

  紀南梔道:「只是公名里的氏字。有人成年後特別喜歡自己的名字,會一直用。也有人因功、師承或自我選擇,在規則內改名。但不能把氏字變成家族私產。」

  陸衡山忽然看向她。

  「那你的紀,是拈來的?」

  紀南梔點頭。

  「嗯。」

  「很好聽。」

  他自己先意識到有些直白。

  紀南梔看他一眼。

  「謝謝。」

  她沒有躲。

  陸衡山耳根微熱。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陸衡山立刻道:「公共讚美。」

  紀南梔終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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