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學宮每年春末都有畢業禮。
李觀寰和陸衡山進入深造後的第七日,正趕上這一屆普通畢業。
槐台前很早就站滿了人。
十六歲的學生排在左側。
通過築基資格考試、已經領取築基丹並完成登記的學生,站在青階下。
沒有築基的學生,站在白階前。
兩邊衣袍顏色沒有差別。
都一樣乾淨。
都一樣被晨風吹得輕輕動。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兩道階通向不同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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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硯、趙柚和孟橋跟著基礎班站在後排。
趙柚個子矮,被前面的人擋住,看不太清。
孟橋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她從空隙里看。
趙柚小聲說:「白階那邊的人是不是以後就不上學了?」
孟橋道:「也不是不上學,先生說有些還可以回學宮聽公開課。」
阿硯看著前方。
「但不是學生了。」
三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從舊蓮村出來後,學校在他們眼裡一直像一座很大的屋子。
有飯。
有課。
有先生。
有醫養師。
有人會告訴你今日該做什麼,明日還能再學什麼。
可原來這座屋子也不是永遠住下去的。
十六歲以後,有人繼續往裡走。
也有人要從門口出去。
李觀寰和陸衡山站在深造生旁聽位。
他們不是這一屆畢業生,卻被允許旁觀。
溫知衡在槐台上宣讀畢業名冊。
他的聲音不高,卻能清楚傳到每個人耳邊。
先是築基深造名單。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
青階下的學生走上槐台,從校長手中接過深造青牌。
有人很穩。
有人手抖。
有人笑得幾乎壓不住。
也有人接牌後先回頭看了一眼白階前的同伴。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怕被看見。
陸衡山看見了。
他說:「像分班。」
李觀寰道:「比那重。」
「我知道。」
陸衡山聲音低下來。
「我只是想找個輕一點的說法。」
築基名單念完後,槐台前響起掌聲。
掌聲很真。
白階前的學生也在鼓掌。
他們沒有被要求裝作不難過。
也沒有被允許把難過變成怨懟。
溫知衡等掌聲落下,才翻到下一頁。
「普通畢業名冊。」
白階前有人站得更直。
有人低下頭。
也有人像早就想好了一樣,認真看向槐台。
溫知衡沒有用「未通過築基」來稱呼他們。
他說的是普通畢業。
「青槐學宮學生,十六歲綜合修業期滿,准予普通畢業。」
第一名學生走上前。
那是一個短髮少女。
她接過白色畢業籍符,向溫知衡行禮。
溫知衡也還禮。
禮節和青階那邊一樣。
只是遞到她手裡的,不是深造青牌,而是一枚白玉小符和三份文書。
普通畢業籍符。
常養額領取憑證。
成人築基後續申請說明。
陸衡山看到這裡,輕聲道:「他們也給後續申請?」
旁邊一名學務吏聽見,低聲道:「當然給。學校築基窗口錯過了,不等於一生禁止築基。只是成人資格更難,審核更多,築基丹也要自己爭取。」
「怎麼爭取?」
「工作積累、任務貢獻,或成人修行考試。路都有,只是窄。」
學務吏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窄不是沒有。」
陸衡山點頭。
一個又一個普通畢業生上台。
有的人接過文書後眼眶發紅。
有的人下台時和同伴抱了一下。
有的人看起來已經完全接受,甚至在白階下和朋友約好晚上去哪家飯鋪吃一頓。
李觀寰看著那些不同的反應。
制度把人分流。
卻沒有把一部分人從故事裡抹去。
槐台後方臨時立著一排去向牌。
普通畢業生可以在畢業禮後領取崗位諮詢。
飯鋪、書檔、城中跑腿和學宮後勤都在其中。
也有幾欄寫著:
繼續修行準備。
成人築基資格初詢。
再培班旁聽申請。
趙柚努力看那排字。
「礦務外圍登記是什麼?」
孟橋小聲道:「是不是挖礦?」
阿硯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已經知道,舊蓮村里那種跪在暗礦道里把手磨破的事,不應該是正常礦務。
旁邊的基礎班先生聽見,低聲道:「正規晶礦不是舊蓮村那樣挖。真正開採由築基以上修士操控大型開採法陣,練氣畢業生最多做外圍記錄、物資清點、礦車調度和安全報訊。」
趙柚問:「那為什麼舊蓮村要人下去挖?」
先生沉默了一下。
「那裡本來就不是正規晶礦。」
趙柚不說話了。
阿硯也不說話。
有些答案他們已經聽過。
可是每一次在正常世界裡重新聽見,仍然會覺得舊世界更荒唐一點。
畢業禮中段,有一位普通畢業生代表上台講話。
他並沒有說自己不遺憾。
他說:「我遺憾。」
台下很靜。
「我練氣第七層卡了兩年,准明心也差一線。我知道自己今年不該拿築基丹。給我,我也可能撐不住。」
他的手指捏著白色畢業籍符。
「但我還是遺憾。」
溫知衡沒有打斷他。
槐台下的先生們也沒有。
那學生繼續道:「我會去城南飯鋪學帳和後廚。以後攢錢,繼續練。若我三十歲前還能過成人築基資格,我就再回來申請。若不能,我也會把日子過好。」
他說完,向槐台下行禮。
「多謝學宮十六年教養。」
這一次,掌聲比剛才更久。
掌聲落在那句很多人不敢說的遺憾上。
陸衡山看著他下台。
「他會回來嗎?」
李觀寰道:「不知道。」
「你不預測?」
「樣本不足。」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李觀寰又道:「但他說的是可執行計劃。」
陸衡山笑了笑。
「這句就好多了。」
顧眠生也在旁觀人群里。
他站得很靠後。
舊銅環取走後,他的外務暫停,築基推薦延期。
這一屆深造名單沒有他。
這一屆普通畢業名冊也沒有他。
他被複查制度留在中間。
青階與白階之外,只剩暫緩。
陸衡山遠遠看見他。
顧眠生似乎也看見了陸衡山。
兩人沒有走近。
顧眠生的目光落在白階前那些普通畢業生身上,神情有些緊。
他原本最怕的,大概就是站在那裡。
可如今他沒站在那裡。
也沒站到青階上。
人生有時候不會只分兩邊。
它會在中間多出一塊不好看的空地。
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有掌聲,也沒有名冊。
只有複查。
只有等待。
陸衡山最終沒有過去說話。
他想起深造名冊掛出那天顧眠生的反應。
有些人此刻不需要一句「你以後也可以」。
他需要的是制度繼續給他一個申請位置,而旁人不要把這個位置說成施捨。
畢業禮結束後,學生們陸續散開。
青階那邊有人被同伴簇擁著去看深造課程。
白階這邊有人去崗位諮詢牌前排隊。
也有人獨自走到槐樹下坐著,低頭看自己的白玉籍符。
一個醫養師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坐著。
陸衡山看見這一幕,心裡輕了一點。
青槐學宮沒有把普通畢業禮辦成失敗者離場。
它仍然有分別。
分別是真實的。
壽命、資源、權籍和未來,都會從這裡開始拉開。
可它也認真給了白階一套出路。
常養額。
崗位諮詢。
成人築基說明。
繼續旁聽。
醫養陪護。
這些東西不輝煌。
也不熱血。
卻讓人不至於被一場考試直接推出世界。
午後,李觀寰在圖書館二層整理筆記。
他把今日所見歸為「學校分流制度」。
普通畢業。
深造。
結丹畢業。
年齡到限普通深造畢業。
成人再申請。
他又單列一項:
低境界社會位置。
練氣境界仍有社會位置。
但高力量崗位少。
公共保障保證生存。
社會價值更多轉向服務、文錄、後勤和繼續修行準備。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會兒。
地球上的很多制度會把失敗包裝成個人問題。
東極沒有完全消除分層。
也不可能消除。
但它至少公開承認分層,並試圖給每一層保留生活。
陸衡山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張紙。
「城南那位畢業生的飯鋪地址。」
李觀寰看他。
「你要去?」
「等他上工以後去吃一頓。」
「為什麼?」
「他說要把日子過好。」
陸衡山把紙折好。
「我想看看什麼叫過好。」
李觀寰點頭。
「可以作為長期觀察。」
陸衡山嘆氣。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把吃飯說得不像吃飯。」
「也可以吃飯。」
陸衡山滿意了。
窗外,畢業禮的槐台已經開始拆。
青階和白階都被撤走。
地面重新平整。
明日還會有學生從那裡經過。
他們不會總記得這裡曾經分出過兩條路。
但今天站在台前的人會記得。
李觀寰看著窗外,把最後一行寫完。
普通畢業之後,社會不再替他安排每一節課。
畢業禮後的第二日,青槐學宮有一場歸學禮。
這場課不在深造生課程里。
原本也不在李觀寰和陸衡山的安排里。
陸衡山是陪紀南梔去送一份醫養覆核冊時,正好路過歸學堂。
李觀寰則要去歸學堂旁邊的公曆與學籍校準課臨時講堂。
兩撥人在廊下遇見。
陸衡山看見李觀寰,第一反應是把手裡的點心往身後藏。
李觀寰看著他。
「醫養覆核冊需要點心?」
紀南梔替陸衡山答:「他路過買的。」
陸衡山立刻點頭。
「對,路過。」
李觀寰道:「你從北門過來,點心鋪在南廊。」
陸衡山沉默。
紀南梔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特意繞了。」
陸衡山放棄抵抗,把點心遞出來。
「吃不吃?」
李觀寰接了一塊。
「謝謝。」
陸衡山反而愣了一下。
「你還真吃?」
「你問了。」
紀南梔笑意更明顯。
歸學堂里傳來一聲清磬。
廊下說話的人都靜了靜。
陸衡山往裡看。
堂中沒有課桌。
只有一圈低矮青席。
青席中央擺著一隻白玉盆,盆里浮著許多細小木牌。
每一塊木牌上都刻著字。
一對穿著正式禮服的男女站在堂前。
他們中間的醫養師抱著一個很小的嬰兒。
嬰兒睡著了。
臉皺皺的,手指蜷在襁褓邊。
陸衡山一下子放低聲音。
「這是?」
紀南梔道:「歸學禮。」
陸衡山知道這三個字。
課程里講過。
孩子出生後,會進入學校社會化撫養體系。
但知道和看見仍然不同。
堂中那對伴契者向彼此行禮,又向學務吏、醫養師和歸學堂先生行禮。
禮節很鄭重。
不像把孩子送走。
更像把一件極珍貴的事交給更大的世界。
歸學堂先生念道:「今日歸學,不承父姓,不入私門。願此子受公共撫養,得學宮教養,受醫養照護,成年自立,日後若願探緣,依律自擇。」
陸衡山聽到「不承父姓」時,輕輕吸了一口氣。
紀南梔側頭看他。
「不習慣?」
「有點。」
「你們那邊孩子隨父母?」
「大多是。」
紀南梔點頭。
她沒有評價,只低聲道:「我們這裡怕這個。」
「怕什麼?」
「怕名字一開始就把孩子綁回父母身上。」
堂中,學務吏把白玉盆端到嬰兒身前。
孩子當然不會抓鬮。
於是醫養師輕輕握住嬰兒的小手,讓他的指尖碰到水面。
水中木牌緩緩漂動。
其中一塊亮起來。
歸學堂先生取出木牌,看了一眼,寫入青冊。
「公名庫拈名。」
「雲知遠。」
那對伴契者同時看向襁褓。
女子眼眶紅了。
男子伸手,似乎想碰孩子,又在半空停住。
醫養師把孩子抱近了一些。
他這才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歸學堂先生道:「二位可留祝辭。」
女子低聲道:「願你平安。」
男子道:「願你以後知道,我們很愛你,也願意讓你不是我們的。」
陸衡山喉嚨動了一下。
也太重。
愛你。
也願意讓你不是我們的。
在地球的語境裡,這聽起來像割捨。
可堂中沒有割捨的氣氛。
那對伴契者悲傷,卻不羞愧。
孩子被抱到歸學堂先生手中時,他們仍然行了完整的禮。
像完成一場婚禮。
或者比婚禮更安靜的承諾。
紀南梔輕聲道:「孩子是情感見證,但不是情感的附屬。」
陸衡山看著堂中。
「那以後他們還會見面嗎?」
「未成年前一般不會頻繁來往。成年後可以探緣。也有些孩子會主動認識生身父母,也有些不會。」
「父母會難過吧?」
「會。」
紀南梔答得很快。
「生育不能隨手決定。」
她頓了頓,又道:「練氣境界的人,很多一生都不會結伴契,更不會生育。」
陸衡山想起昨日白階前的畢業生。
「因為壽命短?」
「也有成本。」
紀南梔看著歸學堂。
「備孕和懷育,都會耗費時間、身體和資源。練氣境界一生本就短,很多人更願意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或者繼續爭取築基。孩子不會隨父母名,也不會成為父母晚年的依靠。一段感情存在,不一定要靠孩子證明。」
陸衡山聽得很認真。
紀南梔看他這樣,反而問:「你覺得冷嗎?」
陸衡山搖頭。
「不冷。」
他想了想。
「只是很不一樣。」
紀南梔嗯了一聲。
「親情很重要,只是不做出身和財產的根。」
李觀寰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歸學禮結束,學務吏把新名字寫入青冊,他才問:「公名庫如何維護?」
紀南梔道:「學務府有專門名冊。氏字和名都從公共庫中來,會避開同批重名、重大禁忌和明顯不雅。不同城域的公名庫會定期互校。」
李觀寰道:「江承晏的江,紀南梔的紀,不代表血緣姓氏。」
「對。」
紀南梔道:「只是公名里的氏字。有人成年後特別喜歡自己的名字,會一直用。也有人因功、師承或自我選擇,在規則內改名。但不能把氏字變成家族私產。」
陸衡山忽然看向她。
「那你的紀,是拈來的?」
紀南梔點頭。
「嗯。」
「很好聽。」
他自己先意識到有些直白。
紀南梔看他一眼。
「謝謝。」
她沒有躲。
陸衡山耳根微熱。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陸衡山立刻道:「公共讚美。」
紀南梔終於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