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槐的天亮來得很慢。
歸生場主區被鎮界金禁壓住以後,地下仍然沒有真正安靜。殘錨一處處熄滅,通道一段段封死,舊倉、夜車軌、外點、醫養假車線和赤槐血脈復養院舊冊被同時扣住。所有能移動的人都在跑,所有能記錄的東西都被迫留下記錄。
青槐法禁司地下封室里,臨時總圖還亮著。
總圖已經不再像夜裡那樣急速跳動,卻仍有大片紅點停在圖上。紅點是污染未穩,黃點是傷勢待判,青點是轉出,灰點是失聯或者死亡待核。沒有人願意數灰點。可是它們在那裡,像細小的釘子,釘進每一個看圖的人眼裡。
李觀寰坐在醫養榻上。
他左臂重新固定,胸腹和肩背都貼著測息符,臉色比昨夜更差。紀南梔第三次換下測簽時,忍了又忍,還是低聲道:「你如果再把心神探進總圖,我就讓你睡過去。」
李觀寰抬眼:「我沒有。」
「你剛才呼吸慢了半息。」
陸衡山在旁邊道:「你現在被她抓得比法禁司還准。」
李觀寰想說話,喉嚨卻有些干。他看見陸衡山眼底也有血絲,知道對方整夜沒睡。
外室門口有人來來去去。法禁司、醫養署、巡界營、城安司,衣角顏色不同,腳步聲卻都一樣急。有人滿身泥水地衝進來交卷,有人捧著被血浸透的陣簽等覆核,有人從通道口出來後扶牆嘔吐,吐完又把手洗乾淨,繼續回去。
天亮以後,歸生場沒有從噩夢裡醒來。
只是噩夢終於被所有人看見。
第一批從住棚轉出的孩子被送進青槐臨時醫養院。床不夠,榻不夠,蓆子鋪滿走廊。醫養修士先給他們餵穩定藥,再一一剪開手腕、頸側和後背的接口。剪到一半,有個孩子忽然抓住醫養修士的袖子。
「這個不能剪。」
醫養修士停住。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睜得很大:「剪了,會沒有飯。」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旁邊的記錄員把筆放下,蹲到他面前:「這裡吃飯不用接口。」
孩子不信。
他把手縮回去,像護住最後一點存糧。
醫養修士沒有強剪。她拿來一小碗溫粥,先遞給他。孩子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像看一種不合常理的法術。直到另一個比他更小的女孩在旁邊喝了一口,他才小心翼翼伸手。
他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試探這個世界是不是會反悔。
李觀寰聽見這件事時,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紀南梔看見了,沒有多說,只把一杯熱水遞給他。
「喝。」
李觀寰接過來。
水很燙,燙得真實。
歸生場主區轉運到午後才有第一份穩定數字。
已轉出一萬九千七百餘人。
外點合計救出三千六百餘人。
死亡待核一千二百餘。
失聯待查七百餘。
重度污染封靜三百餘。
內三、重觀牆和殘魂接口區仍在逐步清理。
這不是最終數字。每一刻都還在變。
柳懷菁的分影從明衡議境轉到封室,聲音已經啞了:「醫養總署申請調用三學域臨時床位。輕度受害者不能繼續和重度污染者混放。重度封靜區需要獨立秘境,不能設在青槐城內。」
衡岑道:「洞天署正在查可用隔離秘境。昨夜被歸生場接過的廢棄接口,一律先封三月,覆核後再開。」
龐繹冷著臉:「常養署臨時崗位和補學名額都要重算。四五萬人,不是寫個『轉入復養』就能塞進去。」
「所以要分學域。」柳懷菁道,「但分學域不能變成甩包袱。」
沒人反駁。
因為誰都知道,這句話不是情緒,是底線。
江承晏站在總圖前,衣袍一夜未換。他向來溫和,今日卻少見地露出疲憊的硬度。
「先把青槐能接的接住。其它學域由明衡議境統一報位面集中會議。赤槐本城所有可疑醫養、遷籍和城主署記錄先凍結,不得再由赤槐單獨處理。」
他頓了頓,看向法禁司方向。
那裡少了一個人。
少得太明顯。
青槐法禁司的人沒有哭。
至少在外面沒有。
顧明燭的遺體被送回後,法禁司黑旗下垂半幅。青槐法禁司內院的石階被洗了三遍,血跡還是從縫裡滲出來。許成站在院門邊,手裡捏著封證板,指節白得發青。
有人來問:「顧首座的遺物怎麼封?」
許成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按法禁陣亡遺物。青鎖匣碎片單封,隨身印記單封,未結案卷宗另列。」
「有家屬嗎?」
許成沉默。
顧明燭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家屬。東極不重親族,可人死之後,總得有人接他的舊物。法禁司就是他的舊物所在,也是他一生走過的地方。
江承晏親自到了法禁司。
他在黑旗前站了很久。
許成低聲道:「城主,首座最後開總鎖時,青鎖匣已經碎了。」
江承晏道:「我知道。」
「總鎖歸身,按舊例不該開。」
「他知道。」
許成肩膀微微一顫。
江承晏沒有安慰他。這個時候,安慰太輕。他只把一枚城主印簽放到黑旗下。
「青槐城會給他立正式功錄。不是說他該死,是說他做過什麼,不能被一句陣亡蓋過去。」
許成低頭應下。
當天傍晚,顧明燭的第一版訃告送到封室。
青槐法禁司首座顧明燭,於赤槐歸生場圍剿中開總鎖、鎖逃魂、護轉運,為鎮界金禁啟動爭得關鍵一息,陣亡。
訃告寫得很短。
太短。
李觀寰看完,問:「會補功錄嗎?」
江承晏道:「會。」
「要寫舊蓮村。」
江承晏看向他。
李觀寰道:「寫他單封雨亭殘片,寫舊銅環,寫灰袋。寫他不是最後一刻突然去死的人。」
外室安靜。
許照瀾站在門邊,眼睛紅著,聲音卻穩:「我會補舊蓮村部分。」
溫知衡道:「學宮這邊補顧眠生舊物保護性介入。」
紀南梔道:「醫養署補灰袋線和復養風險邊界。」
江承晏點頭:「好。」
李觀寰把訃告放回桌上。
他知道自己不該多說。顧明燭的功錄自有制度去寫,法禁司、城務府、學域法禁督司都會給出正式結論。
可他仍然覺得那幾行字不夠。
一個人的死如果只剩「陣亡」,就像歸生場裡那些木牌,只寫「轉養」,不寫名字。
夜裡,聞霽川的臨時總結正式送到青槐。
青槐蓮客李觀寰,冒死潛入赤槐地下歸生場,取得總圖、糧耗、外點、樣架副帳、假車印等關鍵證據,確認四五萬受害者規模,為後續救援、圍剿和鎮界處置爭取決定性時間。
此功極重,可稱力挽狂瀾。
「力挽狂瀾」四個字落在紙上,像一塊石頭。
陸衡山看完後,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帶著後怕和驕傲,又很快被疲憊壓下去。
「你看。」他說,「官方終於說人話了。」
李觀寰沒有笑。
「我擔得起這四個字嗎?」
陸衡山看著他。
「你擔得起。」
「我沒有救簡安。」
「你救了很多簡安。」
李觀寰抬頭:「這句話不對。」
陸衡山安靜了一會兒。
「我知道。」
外面風吹過法禁司半垂的黑旗,旗角擦過旗杆,發出很輕的響聲。
陸衡山低聲道:「可你也不能因為沒救下所有人,就把救下來的人都從自己手裡推掉。」
李觀寰握著那張臨時總結。
紙邊很硬。
「我沒有想推。」
「那就先收下。」
紀南梔走進來,手裡拿著新的醫養卷:「他現在應該睡。」
陸衡山立刻讓開。
李觀寰道:「我還要補一份路線說明。」
紀南梔看著他:「你已經補了三份。」
「還有內三門後的接口順序……」
「明天。」
李觀寰抬眼。
紀南梔沒有退讓:「你明心後心神結構穩定,但身體沒穩。你現在繼續硬撐,明天問詢只會多一個醫養事故。」
陸衡山幫腔:「聽她的。你現在是大功臣,昏在桌邊不好看。」
李觀寰看了他們一會兒,終於把筆放下。
他躺回去時,封室里的總圖還在亮。
青點、紅點、黃點、灰點。
像一座城市沒關上的燈。
他閉上眼,仍然能看見歸生場最底層的黑牆、樣架上的編號、簡安的小牌、顧明燭落下去的那一點暗金。
過了很久,他才睡著。
睡夢裡沒有勝利。
只有天亮。
天亮以後,人們開始把夜裡救出來的每一個名字,一筆一筆寫回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