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槐案的第一份總名冊送到明衡議境時,所有人都知道它不可能準確。
太多人沒有本名。
有些人只剩編號,有些人被反覆轉賣、轉養、轉籍,幾張舊牌疊在一起,連年齡都被改過三次。有些孩子出生在地下,從沒有進入過任何城市名冊;有些成年受害者在遷籍署早已「自願遷出」,在赤槐舊冊上卻又以臨時復養對象出現。
許懷笙看見第一批名冊,沉默了很久。
她是學域遷籍署總判,平時說話慢,批字快。那天她坐在明衡議境偏廳里,面前擺著十二摞卷,左手邊是赤槐舊冊,右手邊是歸生場副帳,中間是剛剛救出來的活人名牌。
她翻到第三十七頁時,忽然把筆放下。
旁邊記錄員問:「總判?」
許懷笙道:「這人死過兩次。」
記錄員一怔。
「第一次死在赤槐城南瘟後補冊,第二次死在槐北收容轉出卷。現在他在青槐臨時醫養院,左肩有樣架編號,還會說話。」
她語氣很平。
平得讓人心裡發冷。
「把這類列出來。不是失誤,是門。」
記錄員立刻低頭。
門。
李觀寰後來聽到這個說法時,覺得比「漏洞」準確。
漏洞像無意破損。
門是有人開過,有人進出,有人拿著鑰匙。
明衡議境第二次善後聯議,比圍剿夜更像一場真正漫長的戰爭。
會議沒有大聲爭吵。
可每一句話後面都是人。
柳懷菁先把受害者分級圖放到議境中央。
「不能只用輕重傷分。」她道,「赤槐案里有四類。」
圖上出現第一層青色。
「第一類,輕度改造。人格完整,能交流,身體結構穩定,短期無外溢污染。需要復養、補學、身份重建、反歧視保護和長期醫養跟蹤。」
青色里有許多小點。
每個小點後面都有一張臉。
李觀寰看見一個夜血少年的記錄。他被救出時還以為白天不能出門,一聽說可以做遮光調整和定期醫養,先問的不是自己能不能上學,而是「我能不能和阿姐住一起」。
第二層是淺紅。
「第二類,中度改造。能交流,但身體或心神風險較高。需要更長醫養、職業限制、繁衍凍結、定期覆核,有些人不能立刻進入普通學校或崗位。」
龐繹皺眉:「職業限制要寫清楚。不能讓外面拿這四個字當歧視藉口。」
柳懷菁道:「所以限制理由必須逐項寫。夜視、血食依賴、情緒刺激風險、皮膚畏光、骨質異常、殘魂接口未清,各寫各的。不得統一寫『少數血脈不宜』。」
龐繹點頭。
第三層變成深紅。
「第三類,重度特殊收容。仍有人格反應,仍能痛、能怕、能認人,但血肉結構不穩,殘魂接口殘留,或者污染擴散風險高。不能簡單復養,也不能當魔物清理。」
偏廳里安靜下來。
深紅點不多。
可每一個都沉。
其中一個記錄來自內三門。那名女子半身長滿樹皮狀增生,右臂已和旁邊的小女孩接在一起。醫養修士試圖分離時,她醒來,只說了一句話:「先疼我。」
她知道小女孩還活著。
她也知道分離時兩個人都會疼。
她要求醫養先讓自己承受。
柳懷菁把這條記錄放出來時,沒人再說「特殊收容」只是一個技術詞。
第四層是黑色。
「第四類,極端個體。人格瓦解,魔物化明顯,或者已經成為污染擴散節點。按危險污染體、魔物化個案或封禁對象處理。」
陳照野問:「這一類是否進入受害者總數?」
柳懷菁冷冷看他:「進入。」
陳照野沒有動怒,只點頭:「我問的是文書口徑。安民司後續要抓轉運鏈,如果這一類從總數裡剔除,下面的人會藉口說他們不是人。」
柳懷菁臉色稍緩。
「進入總數。另列風險。」
聞霽川坐在主位,聽到這裡,終於開口:「這條寫進善後第一令。」
他一夜之間像老了許多。
白髮仍整齊,聲音仍慢,可眼底有一種壓下去的疲憊。赤槐案發生在青槐學域範圍內,歸生場藏了這麼多年,商應衡的偽死記錄完整到近乎漂亮,赤槐城主姜臨照又是歸封見證人之一。
聞霽川沒有參與。
沒有包庇。
可他是學域掌議。
這個位置不允許他只說「不知道」。
會議中途,遲文嵐帶著一摞新卷進來。她原是明衡議境副掌議,身形不高,眉眼很細,像隨時能從一堆亂帳里抽出最短的那根線。
「三件事。」她道,「第一,學域內各城初步可接收名額出來了。槐南城醫養床位多,能接輕中度;灰岑城常養崗位缺人,可接穩定成年者;北蘆城有空置試煉秘境,可改為臨時隔離;白渠城不願接重度,只願接輕度兒童。」
柳懷菁道:「白渠那條退回。」
遲文嵐點頭:「已經退。他們可以少接,但不能挑好看的接。」
龐繹看了她一眼。
遲文嵐繼續道:「第二,赤槐遷籍、醫養、城主署、舊倉、血脈復養院相關簽印全部凍結。裴照玄以下三十七人已控。姜臨照由法禁督司移入學域封審,等待位面級覆核。」
「第三,聞掌議請辭書已經寫好。」
偏廳一靜。
聞霽川神情不變。
「赤槐案先期聯議由我主持到位面集中會議前。會議之後,青槐學域掌議一職由遲文嵐代理,待學議院正式任命。」
林端儀皺眉:「掌議,現在說這個太早。」
聞霽川道:「不早。問責不是等善後結束才開始的裝飾。」
李觀寰坐在旁聽位上,聽見這句話,心裡微動。
他對聞霽川談不上熟悉。這個人此前大多出現在分影、會議、臨時總結和學域口徑里。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東極制度能維持,不只是因為有規則,也因為有人在規則失效後必須站出來承擔失效的重量。
承擔不等於贖清。
卻也不是逃避。
會後,李觀寰被柳懷菁叫住。
「你留下。」
陸衡山本來扶著他,聞言停了一下。
柳懷菁看了陸衡山一眼:「你也可以聽。」
兩人跟她進偏廳後側。那裡沒有總圖,只有一排醫養卷和幾盞靜息燈。桑見微正抱著卷冊站在門邊,眼睛紅紅的,見到陸衡山時愣了一下,又立刻低頭行禮。
陸衡山輕聲問:「你還好嗎?」
桑見微點頭,又搖頭。
「我第一次見這麼多復養卷。」她聲音很輕,「以前在和生所,先生總說記錄要准,不然一個人會被寫丟。我那時覺得自己已經很認真了。今天才知道,寫丟一個人,原來會有這麼多種寫法。」
陸衡山不知道該怎麼接。
紀南梔從另一側進來,接過桑見微手裡快滑落的卷:「先去喝水。」
桑見微小聲說:「我還能寫。」
「喝完再寫。」
她乖乖去了。
陸衡山看著她背影,心裡有點發酸。那點曾經覺得她輕巧可愛的心動,此時被更複雜的東西包住了。他忽然明白,一個人可愛不只是笑起來好看,也可以是明明手發抖,還要把每個名字寫對。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陸衡山立刻收回視線,有些心虛。
紀南梔沒有說什麼,只把醫養卷放到桌上。
柳懷菁把其中一頁推給李觀寰。
「這是你帶出的內三小牌。簡安。」
李觀寰垂眼。
紙上沒有畫像,只有新補的記錄。
性別待核。
年齡約十至十二。
內三門重度改造區。
死亡。
遺體已單封。
是否保留人格反應,待醫養覆核。
李觀寰看了很久。
柳懷菁道:「你把小牌帶出來,不是沒有意義。我們至少知道這個名字不是編號。後續如果能找到相關轉運線,會補籍。」
「死後補籍?」
李觀寰抬眼:「人已經死了。」
柳懷菁看著他:「所以更不能讓他只剩樣架編號。」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枚釘子敲進李觀寰心裡。
他忽然想起舊蓮村里那些沒有名字的礦工,想起神府舊冊,想起歸生場糧耗表上的「耗損」。在地球時,他也見過數據掩蓋人的方式。到了東極,術語變了,材料變了,惡意的形狀卻有時相似。
陸衡山站在旁邊,沒有打斷。
他知道李觀寰現在需要的不是勸,而是把那張紙看完。
很久後,李觀寰道:「謝謝。」
柳懷菁點頭:「還有一件事。位面集中會議需要親歷者陳述。你是關鍵取證者,也已經明心。若身體恢復允許,你會被列入青槐城代表隨行。」
陸衡山立刻看向李觀寰。
「他剛從地下出來。」
柳懷菁道:「不是明天。」
紀南梔補了一句:「也不是讓他去逞強。參會前還有醫養覆核。」
李觀寰問:「會議在哪裡?」
「樞衡界。」柳懷菁道,「東極近域小界,高階事務中樞。赤槐案已經不是學域內部能結的案。」
樞衡界。
李觀寰在課堂、圖書館和星圖上見過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他在課堂、圖書館和星圖上見過:東極近域的高階事務中樞,普通青槐學生幾乎不會真正去的地方。
現在,它成了下一道門。
柳懷菁看著他:「你可以拒絕。大功不會因此取消。」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總圖上的灰點,想起四類名單,想起聞霽川的請辭書。
如果他不去,會議仍會開。
但他是從地下走出來的人。
有些話,由卷宗說是一回事,由人說是另一回事。
「我去。」
陸衡山嘆了口氣,像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那你先把傷養好。別讓樞衡界第一次見你,就是看一個會說話的醫養事故。」
李觀寰看他一眼。
「你最近學紀南梔學得很快。」
陸衡山下意識看向紀南梔。
紀南梔把卷合上,淡淡道:「學得還不夠。」
桑見微端著水回來,正好聽見這句,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卻讓偏廳里稍微有了一點活氣。
窗外,明衡議境的門亭一座座亮著。
新的名單還在送來。
每一份名單都很重。
可至少從這一刻開始,它們不再只是地下的帳。
它們要進入遷籍、醫養、常養、學校、收容、法禁和位面會議。
進入一個會爭吵、會推諉、會疼痛,也會把人重新寫回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