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的春雨停了三日,學宮南門外的石階仍有水痕。
李觀寰離城時,沒有大陣仗。
一隻青色封匣,一枚行世院臨牌,一冊薄薄的調令,加上兩套換洗衣物,就是他第一次離開青槐學域執行長期外務的全部行裝。
陸衡山送他到通道亭。
亭子建在城南偏東的位置,遠處能看見學宮屋脊,近處是通往學域中轉秘境的穩定通道。清晨人不多,只有幾名學宮教習和洞天署值守人員在旁邊核驗簽牌。
「真不用我送到丹陵?」陸衡山問。
李觀寰道:「你這邊任務更多。」
陸衡山嘆了口氣:「聽起來像我被留堂。」
「是留青槐。」
「聽著也不見得更好。」陸衡山看了他一眼,又把手裡一疊薄紙遞過去,「紀南梔整理的舊物說明樣本,桑見微補了幾條少數血脈復養者常見問題,阿硯夾了兩頁他自己的觀察。你路上看。」
李觀寰接過,放進封匣內層。
陸衡山又道:「還有件事。」
「說。」
「你這次出去,不是學生試煉,也不是幫人查資料。別太習慣一個人扛。」
李觀寰看著他。
陸衡山攤手:「我知道你聽過很多遍,但該說還得說。金丹不等於不會死,尤其你這種愛把自己放進實驗條件里的人。」
李觀寰道:「我會按章程上報。」
「我擔心的不是你不上報。」陸衡山道,「我擔心的是你把自己也寫進案卷里。」
李觀寰沉默片刻,道:「知道了。」
陸衡山盯著他:「這個『知道了』可信度不高。」
「比以前高。」
「那倒是。」
兩人說話間,洞天署值守的女吏走過來,核對李觀寰臨牌:「青槐李觀寰,學衡席行世院臨調,第一站丹陵學域,舊物封檢協助。通道將開,入亭等候。」
行世院,是聞道澄學衡席下屬的外務院署。
它不直接替代東極本土各司,也不越過學域和城市處理日常事務,只在跨學域、跨司署、牽涉洞天秘境或高階案卷時派出協助人員。換成青槐學宮課本里的說法,就是「哪裡都能去一點,哪裡都不能亂管」。
這個位置很適合李觀寰。
他有赤槐案功錄,有舊蓮村當事人身份,有幻米帶來的異常記錄能力,也有金丹後對多類力量的穩定控制。更重要的是,他很少把地方臉面、舊人情和慣例排在證據之前。
這一點讓很多人放心。
也讓很多人不放心。
李觀寰站進通道亭時,陸衡山仍站在外面。
「青槐這邊,」李觀寰道,「你繼續收集。」
陸衡山點頭:「舊物、夢聲、殘魂、升崗捷徑、情緣小術、淨血偏方。只要聽起來像有人在耳邊說『別告訴先生』,我都記。」
「正式欄不要寫隨身老爺爺。」
「知道,寫舊物殘魂誘導,括注隨身老爺爺。」陸衡山笑了笑,「放心,你教壞我的東西我記得很牢。」
通道亭內光紋亮起。
青槐的風被擋在身後。
李觀寰最後看見陸衡山站在亭外,手插在袖中,神情看似散漫,眼底卻很清醒。
下一刻,通道拉長。
身體像被一條溫冷的線拖進遠處,耳邊一瞬間空下去。青槐城的氣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中轉秘境特有的乾淨寒意。
通道穩定、合規、有人值守,通道壁兩側還有時簽閃爍,和秘境失錨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危險感完全不同。
但李觀寰仍然感到一絲不適,並不在身體上。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離開熟悉的安全範圍。青槐學宮、圖書館、城主側院、明衡議境、陸衡山、阿硯、紀南梔、桑見微,這些人和地方都被甩在身後。
前面是東極位面的廣度。
中轉秘境不大,卻很忙。
通道落點是一片白石鋪成的環廊,廊外霧氣低伏,幾座小亭分別標著不同學域的方向。值守人員站在亭口核牌,有人背著醫養封匣,有人推著一車封好的舊器殘片,還有兩名常養署吏員護送幾個沉默的復養者去槐南。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聲音壓得低,偶爾有通道開啟,環廊盡頭便亮一下,像水面翻起一片冷光。
李觀寰在這裡等了半刻。
他手裡的臨牌只給他一條窄窄的路:青槐出發,經學域中轉,抵丹陵城南通道亭,途中不得擅自改線,不得私入其它秘境,不得接觸無關封存物。過去在學宮裡讀這些章程時,只覺得繁瑣;真正站在環廊上,看見一條條通道把不同城市、洞天、崗位和案卷接在一起,才知道繁瑣本身也是秩序的一部分。
他不再只是青槐學宮裡那個特殊學生。
從這一刻起,他每走進一處陌生地方,別人先看見的都不會是蓮客,也不會是舊蓮村倖存者,而是行世院臨牌和赤槐案功錄。
半個時辰後,他抵達丹陵學域。
丹陵沒有青槐那樣高而古的樹。
這裡的城門低闊,城牆顏色偏深,城外一大片丹材田鋪到遠處。風裡有草藥曬乾後的苦香,也有礦灰和爐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丹陵學域以丹務、舊器翻修和廢丹殼再利用聞名。這裡的市集不像青槐那樣安靜,沿街到處掛著小牌:舊爐修補、殘陣校紋、廢丹殼稱量、低階法器寄售。攤主們說話快,眼神也快,見到外地臨牌,先看牌,再看人,最後才看隨行文書。
接待李觀寰的是丹陵城法禁司一名金丹校檢,姓蒲,名行硯。
蒲行硯年紀看著三十來歲,實際已經七十餘歲。他穿一身灰藍法衣,腰間掛著封檢尺,說話沒什麼客套:「青槐來的?」
「是。」
「赤槐案那個李觀寰?」
「是。」
蒲行硯看了他兩眼:「這邊有人覺得你太年輕。」
「正常。」
「也有人覺得年輕正好,臉生,好辦事。」
李觀寰道:「具體案情?」
蒲行硯把一份卷宗遞給他:「舊器市集裡有支筆,外表是普通批註筆,筆身里藏殘魂。它不教殺人,不教魔功,至少目前沒有。它只教學生怎麼答題,怎麼猜先生心思,怎麼在考核里少走彎路。」
李觀寰翻開卷宗。
三名學生,一個淺工轉學徒,一個丹務旁聽生,一個外城來的金丹預備。三人本來成績平平,在半個月內連續通過難度極高的丹紋預審。
「聽起來像作弊。」
「最開始就是按作弊查的。」蒲行硯道,「丹陵每年都有這種事。押題、偷卷、買先生批註、用殘陣窺題,花樣很多。但這支筆有個問題。」
「什麼?」
「三個學生答錯的地方一模一樣。」
李觀寰抬眼。
蒲行硯道:「不像抄同一份答案,倒像錯在各自最短的那塊。一個怕慢,筆就讓他在最該慢的地方跳步;一個怕被人看不起,筆就讓他在最顯眼的題上寫過頭;還有一個最怕家裡斷供,筆就讓他把所有題都往資源兌換上靠。」
李觀寰慢慢合上卷。
「它在讀人。」
「對。」蒲行硯道,「它看起來在批卷,實際在批人。」
丹陵舊器市集在城西。
李觀寰到的時候,市集已經被半封。街口豎起三道淡金色封線,行人仍能出去,不能再進。已經在裡面的攤主和買主都被要求留在原位等候。
這在丹陵很不受歡迎。
一個胖攤主拍著桌子嚷:「我這裡都是登記過的舊器,封半刻就是半刻錢,誰賠?」
另一個老人陰陽怪氣:「青槐來的金丹真威風。我們丹陵查了三天沒查出,他一來就封市?」
蒲行硯面無表情地站在街口:「照章補給。」
老人道:「章程哪條寫外地金丹能擋我生意?」
李觀寰沒有爭。
他站在封線內側,放開金丹後的感知。
築基時,他只能調動靈力,最多借內功和幻米輔助控制身體。金丹之後,身體周圍一片範圍內的水汽、聲波、熱流、靈力、細碎塵埃,甚至人群動作帶來的微弱擾動,都能被他納入同一個整體觀察。
這種觀察遠不到納米級,卻比納米機器人的局部採樣更統一。
整條市集像一張被風吹動的薄紙,在他感知里輕輕起伏。叫賣聲、抱怨聲、舊爐餘熱、殘器封紋、攤位布幔下的銅灰,一層層浮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是耳朵里的聲響,是幾名學生心神邊緣同時微微一抖。
別慌。
只是一場小檢查。
他們查不到你。
李觀寰目光停在街角一處不起眼的紙筆攤上。
攤主是個瘦青年,臉色蒼白,右手一直按著袖口。攤上擺著十幾支舊筆,有紅批筆、丹紋筆、舊卷補字筆。看起來都很普通。
蒲行硯也看過去。
瘦青年立刻笑:「兩位先生要看筆?我這裡都有來路籤。」
李觀寰道:「拿開你的手。」
瘦青年不動。
封線外有人起鬨:「買筆也犯法?」
李觀寰走近一步。
瘦青年袖中忽然亮起一點黑紅色微光。
同一瞬間,人群里三個學生齊齊抬頭,眼神短暫失焦。
跑。
毀掉它。
不要讓他們拿到。
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同時扎進三個人心裡。
蒲行硯封檢尺出鞘。
李觀寰先一步抬手。
市集裡所有攤布同時向下貼住桌面,爐火變低,飛起的紙頁懸停在半空。那三個學生剛邁出的腳步被地面一層薄薄水汽拖住,沒有摔倒,卻也沖不出去。
瘦青年袖口炸開。
一支黑杆舊筆從袖中彈出,筆尖裂成三瓣,像一張細小的嘴。
它沒有撲向李觀寰,而是撲向最近的學生眉心。
李觀寰指尖微壓。
一道內勁穿過封線與人群縫隙,先震開學生肩頸,又在舊筆前端形成極短的空白。丹光隨後覆蓋過去,靈力、熱流、聲波和舊筆自毀時的黑紅細塵被一層層分開。
舊筆尖端發出尖細的笑聲。
「小小金丹,也要斷人機緣?」
這句話終於被所有人聽見。
剛才還在吵鬧的市集驟然安靜。
蒲行硯臉色一沉:「殘魂顯聲。」
舊筆驟然轉向,筆身裂紋擴大,竟想當場碎成粉末。
李觀寰沒有急著抓它。
他把周圍氣機向內一扣,只留下一個極窄出口。
舊筆以為那是破綻,黑紅細塵順著出口衝出。下一息,出口盡頭亮起幻米標記過的封禁薄片。
那枚薄片並非法禁司標準器物,是李觀寰來路上臨時改過的記錄片。
黑紅細塵撞上去,像墨滴入水,被強行攤開成十幾層淡淡波紋。
其中一層波紋里,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你只是差一點。
他們不會懂你。
先別說。
我幫你過這一關。
李觀寰看著那幾行波紋,眼神沒有動。
市集另一頭,剛才吵得最凶的老人閉上了嘴。
蒲行硯封住舊筆殘片,低聲道:「保住了?」
「一部分。」李觀寰道,「足夠比對。」
他轉頭看向那三個學生。
其中一個已經哭出來,另一個渾身發抖,第三個咬著牙,像仍然不願承認自己聽見過什麼。
李觀寰散去控場。
市集的聲音一點點回來,卻沒人再敢大聲抱怨。
蒲行硯道:「丹陵歡迎你。」
李觀寰看著封匣里仍在微微發熱的舊筆殘片。
「先別歡迎。」他說,「它剛才只說了開場。」
蒲行硯愣了一下。
李觀寰道:「後面應該還有更深的東西。」
當夜,他在丹陵臨時館舍寫下外務第一份私記。
丹陵舊筆案。
批卷、押題、考核指導。
三名學生都承認它說准過一些東西。
先給幫助,再要保密。
後面還沒露出來。
寫完最後三個字,窗外丹陵城的爐火一盞盞暗下去。
李觀寰忽然想起陸衡山臨別前的話。
不要把自己也寫進案卷里。
他看了一眼封匣。
舊筆殘片安靜得像一段死物。
但幻米記錄里,那句「你只是差一點」仍在反覆閃爍。
它不像謊言。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