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陵舊筆案沒有在當天結束。
次日清晨,丹陵法禁司把三個學生分開問話。李觀寰旁聽兩場,最後一場只看記錄。
先問的是謝知遠。他出身丹陵外城小藥鋪,練氣後期,正爭一個丹務旁聽名額。他說那支筆第一次開口時,只是在夜裡改他的錯題。
「它沒有說自己是誰。」謝知遠坐在問話室里,雙手絞在一起,「我以為是舊筆殘紋。丹陵有些舊器會留前人批註,不算稀奇。」
蒲行硯問:「什麼時候開始要求你保密?」
「第三天。」
「原話?」
謝知遠低下頭:「它說,先生不會喜歡學生走這種偏門。可我不偷不搶,只是聽一點舊批註。它還說,如果我說出去,筆會被收走,我也會被取消預審。」
李觀寰問:「它說得對嗎?」
謝知遠一怔。
「什麼?」
「如果你主動上交舊筆,是否會被取消預審?」
謝知遠嘴唇動了動:「不會。最多重考。」
「你知道?」
「知道。」
謝知遠沉默很久:「因為我怕。」
問話室里安靜下來。
他怕的不是重考。
丹陵外城有一條很窄的藥巷,謝家小藥鋪就在巷尾。鋪子裡賣的多是低階止血散、醒神丸和廉價藥粉,來買藥的也多是跑腿學徒、常養崗位和外城散修。謝知遠若能拿到丹務旁聽名額,家裡就能換一條更穩的供貨線;若拿不到,他也不會活不下去,只是大概會像父親一樣,在藥櫃後面一站幾十年。
「它第一次改對我的題時,」謝知遠低聲說,「我以為是前輩留下的好意。第二次,它說我不笨,只是沒人有空慢慢教我。我知道這話不一定對,可我聽了……很高興。」
蒲行硯的筆尖停了一下。
李觀寰沒有追問。
這比一句「保密」更像入口。
另一個學生說法類似。
最後問到賀棠。她是金丹預備,已經明心,差一個穩定結丹名額。她比前兩人冷靜得多,也更難問。
「我知道那支筆有問題。」她直接道,「但它確實有用。」
蒲行硯冷冷看著她:「有用就能私藏舊物?」
「我沒有修魔,沒有傷人,也沒有偷題。」賀棠道,「它只是告訴我答卷哪裡不夠像丹陵的考官喜歡。難道先生們批卷沒有偏好?」
蒲行硯剛要說話,李觀寰抬手止住。
「它還告訴你什麼?」
賀棠看向他,眼神里有一點戒備:「你想聽什麼?」
「聽它怎麼解釋規則。」
賀棠冷笑:「它說規則是給普通人的。真正有天賦的人,要學會從規則里找縫。」
蒲行硯臉色更沉。
李觀寰繼續問:「它有沒有給你更進一步的方法?」
賀棠沉默。
李觀寰等著。
問話室的陣燈無聲燃著。丹陵的晨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她袖口。她袖口繡著一小片枯葉紋,說明她來自丹陵學域邊緣的枯葉城。那裡丹材貧瘠,學生想進入丹陵主城,比青槐普通學生考深造還難。
賀棠終於道:「它說,如果我遲遲拿不到結丹名額,可以先找廢丹殼練手。」
「怎麼練?」
「把廢丹殼磨成粉,混入自己的靈力循環,模擬築基丹吞噬。」
蒲行硯猛地站起:「這是魔功入口。」
賀棠臉色白了一瞬,仍強撐著:「它沒說要我吞人。」
「開頭當然不會說。」李觀寰道。
賀棠看著他。
李觀寰道:「你若接受廢丹殼,下一步就是魔物殘渣;再下一步是別人失敗的築基殘陣;再往後,它會告訴你,真正成形的金丹結構才是最好的材料。」
賀棠嘴唇微微發抖。
「你怎麼知道?」
李觀寰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舊筆殘片的波紋記錄調出來,讓她看了一眼。
賀棠只看見幾行淡淡字跡。
你只是差一點。
他們不會懂你。
先別說。
我幫你過這一關。
她閉上眼。
「它還說過,」賀棠聲音低了下去,「我這種人,如果按規矩等,等到機會來,年紀也過了。它說有些路,慢一步就是一輩子。」
李觀寰很輕地皺了一下眉。
這句話太精準。
它並不高明,卻幾乎可以套在所有焦慮的人身上。
賀棠卻不是一句話就能套住的人。
她來自枯葉城。枯葉城每三年才有兩個穩定結丹推薦名額,往年大多落在本地幾家老戶手裡。她一路考進丹陵主城,明心覆核過了兩次,任務評定也不差,偏偏每一次排到資源分配時,都差一點。
「我知道等下去也可能輪到我。」賀棠說,「可是每一次都有人告訴我,下次。下次。再下次。你們這些已經被看見的人,可能不知道這種下次有多長。」
蒲行硯下意識要開口。
李觀寰先道:「我知道。」
賀棠抬眼看他。
李觀寰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只道:「所以它才挑你。它不需要編一個假痛處,只要把真的痛處改成它的門。」
問話結束後,蒲行硯把記錄封好:「青槐那邊怎麼處理類似學生?」
「分情況。」李觀寰道,「受誘導者不等於修魔者。主動隱瞞、造成後果、是否接觸禁法,分層處理。」
蒲行硯點頭:「丹陵也一樣。只是這邊競爭重,私藏舊器的人多。以前只當作弊查,現在看,未必夠。」
他們走出問話室。
丹陵法禁司外,市集商會的人已經等了一排。
為首的是一個紅袍老婦,臉上皺紋深,眼神很亮。她不是修為最高的,卻是舊器商會的話事人之一。
「蒲校檢。」老婦道,「舊筆案我們認,也配合封檢。但市集不能因為一支筆被無限期壓著。丹陵靠舊器吃飯,若把所有殘器都當魔功,半城人都要停業。」
蒲行硯道:「沒人說無限期。」
老婦看向李觀寰:「青槐來的李金丹,你覺得呢?」
李觀寰道:「我不了解丹陵舊器市集。」
老婦眉毛一挑。
「但我了解昨天那支筆。」李觀寰道,「它藏在登記舊器里,能繞過常規封檢,能讀取受害者焦慮,能在暴露時自毀並指令宿主破壞證據。若市集只按普通殘紋查,下一支舊筆會繼續留下來。」
老婦道:「那你要怎麼查?一件件砸開?」
「不砸。」
李觀寰取出一張薄紙,上面是他昨夜與幻米一起整理的篩查點。
「近三個月交易後,買主成績、修為或崗位申請異常上升;買主拒絕復檢,或突然更換學籍、住處、師承記錄;舊器在封檢前後重量、餘溫、殘紋顏色出現微差;攤主無法說明舊器前兩任持有者;舊器附帶『只適合有緣人』『不可外傳』『不宜見光』等說法;買主出現同類話術;舊器價格明顯低於其功能。」
老婦看了紙一眼,神情微變。
這份清單留住了市集的生意,只查商會自己也能接受的風險點。
蒲行硯看向李觀寰的眼神也變了些。
他原本以為青槐來的年輕金丹會站在法禁司一邊,壓著商會查到底。那當然省事,卻會把市集逼到對立面。
李觀寰沒有這麼做。
他把問題拆成了商會能執行的清單。
老婦沉默片刻:「給我半日。」
「兩個時辰。」蒲行硯道。
老婦瞪他。
李觀寰道:「三個時辰。超過三個時辰,舊物之間可能互相傳訊或轉移。」
老婦冷笑:「舊筆還能串門?」
李觀寰道:「昨天以前,你也未必相信舊筆會挑人答題。」
老婦不說話了。
三個時辰後,商會交出第一批名單。
這三個時辰里,丹陵西市沒有真正安靜過。
商會文吏抱著舊冊在街角一頁頁翻,攤主們把壓箱底的交易簽翻出來。有人擔心被查出灰色買賣,有人擔心自己的招牌從此和邪物掛在一起,還有人只是怕今日停攤,明日客人轉去別處。
中途有個小攤主試圖把一冊舊帳塞進爐灰桶。
蒲行硯的封檢尺剛動,老婦已經先一步把帳冊按住。她手背青筋凸起,聲音壓得很低:「現在燒帳,你想讓整條市集給你陪葬?」
小攤主臉色慘白:「那不是邪物,是私帳。」
「私帳也交。」老婦道。
她把帳冊遞給蒲行硯,又看向李觀寰,眼神比先前冷,卻少了幾分牴觸。
李觀寰接過帳冊時,聞到一股極淡的焦甜味。不是紙被火燎過的味道,更像丹殼粉末被低溫烘過。
他沒有當場說破,只把帳冊放入另一隻封袋。
名單上有二十七件舊器。
其中十九件查後無異,六件存在普通殘紋問題,一件是無主舊爐,一件是一枚白玉扣。
無主舊爐先被排除。
白玉扣被拿到封檢室時,所有人都覺得它太乾淨。
乾淨得不像舊器。
它沒有殘魂波動,沒有魔功痕跡,沒有異常溫度,甚至連前任持有者的氣息都被清得很徹底。丹陵封檢師看了兩遍,搖頭:「像新玉。」
李觀寰卻問:「它價格多少?」
商會文吏翻冊:「三枚低階晶幣。」
蒲行硯道:「太低。」
這種品相的玉扣,即使沒有功能,也不該這麼便宜。
李觀寰把玉扣放在桌上,感知緩緩沉下去。
玉扣安靜不動。
他沒有用靈力探。
而是把封檢室里的聲音、光線、桌面微震、自己的心跳、蒲行硯呼吸、封檢師筆尖劃紙的頻率全部降到最低。
世界像一張慢慢壓平的紙。
玉扣仍然乾淨。
太乾淨。
幻米在視野邊緣標出一行字:局部噪聲低於環境自然值。
李觀寰忽然伸手,按住玉扣旁邊一粒灰塵。
灰塵裂開。
裡面有一點極細的黑紅光。
封檢師失聲:「藏灰里?」
蒲行硯已經出尺。
那粒灰塵猛地彈起,像一隻小蟲,直撲封檢室門縫。李觀寰沒有追,反手扣住桌沿,丹光貼著地面掠過,封檢室內所有灰塵同時懸浮。
一千三百餘粒灰塵。
其中七粒轉向不自然。
它們像七個小小的逃犯,分別沖向門縫、窗腳、封印燈、封檢師袖口和蒲行硯鞋底。
蒲行硯第一次罵了句髒話。
李觀寰五指收緊。
空氣里響起細密的爆裂聲。
六粒灰塵被封住。
第七粒衝到封檢師袖口前,忽然變成一聲溫和嘆息。
「孩子,他會害死你。」
封檢師一僵。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慈悲,像一個真正老邁的前輩,在關鍵時刻提醒晚輩。
李觀寰沒有給它第二句話。
內勁先到,震散聲音附著;一縷丹光隨後壓下,把第七粒灰塵按進封禁薄片。
封檢師臉色煞白,半晌才道:「我剛才……」
「正常反應。」李觀寰道,「它選擇你,是因為你離門最近,也因為你剛才判斷錯了玉扣,心神有破口。」
封檢師低聲道:「多謝。」
蒲行硯看著七粒被封住的灰塵,臉上那點輕慢終於完全消失。
「這就不只是舊筆案了。」
「是同類案。」李觀寰道,「舊筆只是一處顯聲點。真正載體可能分散在市集灰塵、舊器夾層、交易冊頁里。」
蒲行硯道:「也就是說,昨天那支筆被發現,是它自己丟出來的外殼?」
「不排除。」
封檢室里安靜下來。
如果舊筆只是外殼,丹陵舊器市集裡藏著的東西,就比他們以為的更深。
當夜,丹陵西市二次封檢。
這一次,沒有攤主再大聲抱怨。
李觀寰站在市集中央,看著一盞盞封檢燈亮起。舊器商會的人開始按他列出的七項清單逐攤排查。法禁司負責封線,商會負責交冊,丹務署負責鑑別廢丹殼流向。
這場勝利並不漂亮。
他們只抓住了七粒灰塵、半支舊筆、三名受誘導學生和一枚被清得過分乾淨的玉扣。
但李觀寰第一次拿到了可比對的多點誘導樣本。
舊物可以不在舊物里。
聲音可以藏在灰塵里。
殘魂可以把自己裝成批註、機緣、前輩、善意提醒。
更麻煩的是,它每次都說一點真話。
再過一夜,丹陵學域向行世院提交臨時回執。
回執末尾,蒲行硯加了一句私人評語:
青槐李觀寰,適合繼續外派。
李觀寰看見這句時,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把丹陵樣本與舊蓮、顧眠生、赤槐接線並列,新增一欄:
多點誘導。
自毀轉移。
選擇性真實。
寫完後,他收到陸衡山從青槐寄來的第一封短訊。
青槐學宮有學生夢見同一個老先生,醒來後都覺得自己「忽然會學了」。目前無傷人,無魔功痕跡。紀南梔說先別嚇孩子。阿硯說夢裡先生布置作業比你還嚴。
李觀寰看著最後一句,停了片刻。
然後他在丹陵舊筆案旁邊新建了一個小欄。
青槐夢課。
待陸衡山續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