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川學域的風是濕的。
李觀寰第一次到禾川,只停了兩日。
那時他剛結束丹陵舊筆案,隨行卷宗還帶著爐灰味,只來得及在禾川行館旁聽一場農業洞天封檢講座,便被調去另一處舊器覆核。等他真正接到新稻洞天的急令,已經是外務第三年的雨季。
他再出通道,聞到的仍是稻草、泥水和靈植花粉混在一起的氣味。這裡的城市比丹陵低矮,河道縱橫,許多屋頂鋪著淡青色水瓦。人們說話慢,袖口常沾著泥點,城外一片片農業洞天入口像水井一樣嵌在田埂之間。
案件來自一個叫新稻洞天的小型農業洞天。
它不大,只有三十餘里方圓,主要種一種低階穩息米。穩息米不珍貴,卻是許多練氣學生、復養者和常養崗位人員最常吃的平價靈食之一。
三個月前,新稻洞天遭遇水熱失衡。
原本該抽穗的穩息米遲遲不長,洞天農署連續兩次補陣都效果不佳。若再歉收,禾川本地低階靈食價格會漲,周邊幾個學校和復養點都要跟著難受。
就在這時候,有人聽見了「豐收神師」的聲音。
最先聽見聲音的是農署臨工許苗。
她在夜裡守水渠,聽見渠邊一根舊木樁里有人嘆息,說水熱不是這麼調的。它指點許苗改了三處小閘,第二天,那片田的苗果然直起來。
後來,聲音教她把舊木樁埋到田心。
再後來,它說,洞天病了,病了就要補。
「補什麼?」李觀寰問。
許苗坐在農署偏廳里,臉色發黃,手指甲縫裡還有泥。她不是犯人,是最早上報的人。
「一開始是補腐葉、補靈泥。」她道,「都正常。後來它說,牲畜老死後的血也有地氣,不該浪費。」
禾川法禁司的隨行人員皺眉。
李觀寰繼續問:「你照做了?」
許苗搖頭:「我怕,就告訴了署里。」
這就是新稻洞天還能被及時封住的原因。
只是她上報得並不順利。
許苗只是臨工,平日負責看渠、補泥、搬靈肥,連農署正廳都很少進去。她第一次說「舊木樁像我阿姐」時,值夜的小吏只當她守渠守出了幻聽。第二次她說木樁讓她把它埋到田心,才有人把事情報給署里。等法禁司來問,她已經被幾個同工圍著勸了半夜。
「他們說我想多了。」許苗低聲道,「還說今年若豐收,大家都有補貼,別因為我膽小壞事。」
她把手指縮進袖裡。
「可我阿姐以前罵我,也不會讓我瞞著署里。」
李觀寰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很輕,卻比許多推斷都硬。
許苗膽子不大,也不聰明到能識破什麼魔功。她只是覺得,那聲音太像她死去的阿姐。
她阿姐生前不會讓她半夜往田裡倒血。
洞天入口外,禾川農署、法禁司、洞天署三方已經吵了一早上。
農署擔心封洞太久,穩息米全毀。
法禁司要求徹查舊木樁和田心異變。
洞天署則盯著入口時簽,臉色越來越差:「再拖,裡面水熱會繼續偏。到時候不是歉收,是整洞地脈壞死。」
李觀寰站在入口邊緣,看見洞天內一片異常青綠。
太綠了。
穩息米的葉片長得過密,田埂間水光發暗。遠處幾排稻穗已經提前抽出,沉甸甸壓彎枝杆,看起來像豐收,細看卻能發現穗尖帶著淡淡紅紋。
像細血管。
禾川農署一名老吏聲音發乾:「這要是毀了,今年低階穩息米要缺一成。」
法禁人員道:「不毀,人可能要缺。」
李觀寰沒有插話。
他先把感知探入洞天入口。
與丹陵市集不同,新稻洞天內的力量更連續。水脈、土脈、熱流、靈力和植物生長形成一張緩慢呼吸的網。他的感知剛觸到入口,便有無數細小根須似的擾動往外探。
它們還沒有攻擊。
它們在找食物。
幻米標出三處異常:田心舊木樁、南側牲畜棚、北渠下游。
李觀寰道:「先撤牲畜。」
農署老吏急道:「裡面還有人。」
「先撤牲畜。」李觀寰重複,「它已經學會從牲畜血氣里補洞天,再拖會向人轉。」
農署老吏嘴唇發抖。
牲畜不是小事。禾川靈角牛價格不低,一頭牛能撐一個農隊好幾年。若全撤出來,田裡半數臨時器具都會停擺;若撤得太急,水熱失衡還會惡化。
可李觀寰最後那句話把所有帳都壓住了。
再拖,會向人轉。
話音未落,洞天內傳來一聲驚叫。
南側牲畜棚倒了。
十幾頭用於耕作的靈角牛衝出棚子,蹄下水泥四濺。它們並非發狂,後腿正被什麼東西纏住。田埂下伸出一條條白中帶紅的根,像濕漉漉的細繩,纏住牛腿往地下拖。
農署人員臉色大變。
李觀寰已經入洞。
洞天入口在身後縮成一圈亮光。濕熱撲面而來,稻葉擦過袖口,發出細密沙沙聲。
孩子。
別怕。
一個溫和聲音從田心傳來。
這片田快死了。
我只是教他們怎麼救它。
李觀寰沒有回應。
他抬手,入口處的水汽與土脈同時一沉。
水流先變慢。
南側泥田裡的水像被無形堤壩分開,露出根須真正的形狀。它們從舊木樁方向延伸出來,扎進每一條田埂,再從田埂下分叉,連接稻根、渠水和牲畜棚。
這已經超過單株靈植異變。
整個洞天都被改成了一個粗糙的吸收陣。
李觀寰腳尖一點,身體掠過田埂。內功先入腿,避開靈力混亂處;丹光牽住周圍水汽,替他在濕滑泥面上開出一條窄路。
最前面那頭靈角牛已經被拖進泥中半截。
李觀寰指尖一划。
空氣里沒有劍光,只有一條極細的熱流切過根須。根須斷開,斷口噴出暗紅汁液。那汁液剛落入水中,周圍穩息米猛地長高半尺。
農署老吏在入口外失聲道:「別讓汁液入水!」
晚了。
田中稻葉同時轉向李觀寰。
成千上萬片葉子像刀一樣豎起,葉尖紅紋亮起。
溫和聲音又響:
你看,只要補一點,萬物都能活。
一頭牛,換一洞米。
這不公平嗎?
李觀寰終於開口:「你算過牛願不願意嗎?」
那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輕輕笑了。
孩子,你還年輕。等你見過歉收,見過餓死,見過一城人因為少一口穩息米修行倒退,你就會知道,世上沒有不取代價的豐收。
李觀寰道:「所以你先選牲畜,再選臨工,最後選整洞人。」
聲音變冷。
你們這些坐在規矩後面的人,總以為慢慢補陣、慢慢審批、慢慢等下一季,就能救人。
根須驟然暴起。
李觀寰身邊水面炸開,十幾條白紅根須從四面撲來。它們速度不快,卻帶著整個洞天水熱回流的力量,普通築基修士一旦被纏住,靈力會被抽得乾乾淨淨。
周身氣機向外一震。
水歸水。
熱歸熱。
土脈歸土脈。
異變根須歸根須。
這一瞬間,他才真正感到金丹與築基的差別。
築基時,他能調靈力,卻無法讓一整片洞天的水熱結構在自己面前顯出層次。現在,他能在極短時間內把混成一團的現場拆開,找到最該切斷的位置。
關鍵不在蠻力變強,而在控制權更完整。
他向田心邁步。
每一步落下,腳下泥水都被壓出一圈清亮波紋。波紋所過之處,稻葉紅紋暫時褪去,根須動作變慢。
入口外,禾川法禁司金丹帶人沖入,按他留下的清亮波紋撤牛、撤人、封渠。
農署人員也終於動起來。
他們熟悉田埂,比法禁更快。有人背著封泥袋,有人拖牲畜,有人哭著砍下自己種了半年的稻。一個年輕農修跪在田埂上,砍第一刀時手都在抖,第二刀下去卻比誰都狠,因為他腳邊已經有紅紋順著稻根爬上來。
入口邊忽然亂了一下。
許苗掙開洞天署人員,半隻腳已經踏進洞天。田心舊木樁的聲音不再對李觀寰說話,而是變得又輕又熟。
苗苗。
北渠堵了。
你小時候不是最會鑽水閘嗎?
過來,阿姐教你。
許苗臉色瞬間慘白。
她明知道那不是阿姐,身體卻先往前動了一步。
李觀寰沒有回頭,指尖向後一壓。入口水汽凝成一條細線,纏住許苗腳踝,把她輕輕拖回封線外。
「看著北渠。」他說。
許苗猛地醒過來,眼淚一下湧出,卻立刻指向北面:「那邊水下有舊閘!去年補過,沒記在新圖上!」
幻米標出的第三處異常,與她指的方向重合。
李觀寰心裡那條線頓時接上了。
舊木樁不是只改了田心。
它還借舊閘,把整片洞天水熱回流偷偷改成了取材環。
田心舊木樁浮出水面。
它原本只是普通渠樁,被水泡得發黑,上面掛著幾根腐繩。此刻木樁裂開一道縫,縫裡沒有木紋,只有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慈眉善目,像鄉間廟裡供著的豐收神。
「你救不了他們。」它道,「你今日毀了這片田,明日他們就會罵你。」
李觀寰道:「可能。」
「你不在乎?」
「在乎。」
「那為什麼不讓我救?」
李觀寰停在木樁三丈外。
這句話很像真心發問。
它甚至沒有立刻誘導他保密,也沒有說自己是落魄前輩。它把自己裝成了一個會算民生帳的聲音:一頭牛、一片田、一城低階修士的穩息米。若只看表面,它比丹陵舊筆更像在做好事。
李觀寰道:「因為你沒有邊界。」
木樁臉上的笑意消失。
「你一開始救一片苗,後來要牲畜血,再後來會要臨工命。你知道邊界,只是需要宿主一步步習慣邊界被推遠。」
木樁沉默。
李觀寰抬手:「記錄到這裡就夠了。」
木樁驟然塌陷。
整片田心向下凹去,數百條根須同時捲起,像一個巨大的空碗,要把周圍所有水熱、生機和人全部吸進去。
入口外有人驚呼。
李觀寰沒有退。
周圍所有雜亂力量被他收成一個圓。
他把內功沉入腳下,穩住身體,再把自身氣機與洞天水脈錯開半寸。那半寸是幻米剛算出的最薄弱位置,不在木樁,不在根須,而在北渠下游一處被偷偷改過的回流閘。
「蒲行硯在丹陵說過一句話。」李觀寰忽然想。
舊物會挑人。
這根木樁真正挑中的,是整個新稻洞天。
他指尖壓下。
北渠回流閘炸開。
水勢反衝,田心吸力一亂。禾川洞天署守在入口的技術人員抓住機會,三枚定渠釘同時打入地面。
法禁司金丹一刀斬下木樁上半截。
木樁中的臉發出尖嘯。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神怒,更像一段被拆開的舊錄音。
孩子,別怕。
我只是教你救人。
不要告訴他們。
他們會毀了你的豐收。
聲音斷在最後一個字。
天近黃昏時,新稻洞天被暫時封住。
穩息米毀了七成,牲畜救回大半,人員只有三人輕傷。這個結果不漂亮,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洞天外擠滿了人。
有農署的人,有穩息米收購行的人,也有附近學校和復養點派來的採買。封線擋住了他們,卻擋不住低聲議論。有人問今年米價怎麼辦,有人問毀田的責任算誰,有人看見法禁司抬出木樁殘片,臉色一下變了。
「真有東西?」一個採買小聲問。
沒人回答。
許苗站在人群後面,衣角全是泥。她看著被砍倒的大片穩息米,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哭。一個同工走到她身旁,別彆扭扭地說:「幸虧你報了。」
許苗像沒聽清:「什麼?」
那人聲音更低:「我說,幸虧你報了。」
許苗這才低下頭,抹了一把臉。
農署老吏坐在入口外,手上全是泥。
他對李觀寰道:「今年米價還是要漲。」
李觀寰道:「我知道。」
「會有人罵。」
「也知道。」
老吏沉默一會兒:「但人都出來了。」
他說完,像是終於有力氣,把臉埋進手裡。
李觀寰沒有安慰。
他看向封存匣。
木樁殘片已經不動,裡面留下的波動比丹陵舊筆更渾濁,卻也更完整。
當夜,李觀寰寫給行世院的報告改了三遍。
他刪了兩版。
一版太冷,像在評估一隻舊物;一版又太重,像要把所有民生壓力都算成風險。
最後封卷時,他只在開頭補了一句:許苗及時上報,使新稻洞天未出現人員死亡。
後面附了一小段木樁殘響。
我只是教你救人。
不要告訴他們。
報告封好後,他收到陸衡山第二封短訊。
青槐夢課樣本暫未惡化。倒是常養署有個舊算盤,說能算出升崗簽最容易過哪條線。聽起來很荒唐,但已經有人為了「避開無效努力」改過一次材料。紀南梔說,人最容易被騙的時候,不一定是貪,是累。
李觀寰把這句話抄進私記。
窗外禾川的夜雨落下。
濕潤的風吹過臨時館舍,帶著田泥氣。
遠處還有人在搶修渠口。
燈火一盞一盞落在水面上,像沒有封完的細小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