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硯學域的山像一排排舊書脊。
李觀寰再次離開青槐學域時,已經習慣在通道里先看時簽,再看接應人的臉色。臉色越緊,事情通常越急。
這一次,接應人連寒暄都沒有,只遞給他一枚北硯學宮急簽。
通道落點在山腰,往下看是層層疊疊的試煉場。這裡學宮風氣與青槐不同,青槐講穩,北硯講爭。山壁上到處刻著歷屆學生破關記錄,名字按年份排開,旁邊還有用小字標出的境界、耗時和傷勢。
李觀寰抵達時,北硯第七試煉秘境已經封了半日。
封線外站著幾十名學生,有人臉色發白,有人低聲爭辯,還有人盯著秘境入口,像恨不得衝進去。
北硯的學生不像青槐學生那樣先問章程。
他們先問排名。
「第七秘境今日成績還算嗎?」
「如果被救援帶出來,會不會記退賽?」
「孟連山進去了,他上次排十七,這次要是過關,說不定能進前十。」
這些話說得很小,卻密密麻麻,像山霧裡的砂礫。封線外有個少女手裡捏著發籤,指節發白,明明擔心得快哭,仍不肯承認自己害怕,只反覆問旁邊同伴:若裡面的人自己發籤,會不會被寫進山壁旁的敗績冊。
李觀寰看著那面刻滿名字的山壁。
每一個名字都像榮耀。
也像一枚釘子。
北硯學宮的許教習迎上來。
她是金丹,眉眼鋒利,說話也快:「裡面還有七個學生,三個傷員,一個被污染體追著跑,一個疑似吞了黑丹,兩個失聯。通道能開,但不穩。我們本來能處理,問題是舊物殘響一直在裡面改路。」
李觀寰道:「改路?」
「秘境低階迷陣被它接管了一部分。每次我們開救援線,它都把傷員往相反方向引。」
「舊物載體?」
許教習遞來一枚碎黑片:「來自一隻舊骨盒。骨盒原本是試煉獎勵庫里的廢棄封樣,不該出現在學生手裡。」
李觀寰看向封線外學生。
「誰拿的?」
許教習臉色難看:「現在還不能確定。北硯競爭重,私下交換試煉小物很常見,很多東西在學生手裡轉了幾圈,沒人承認第一手。」
秘境入口忽然震了一下。
裡面傳來一聲短促慘叫。
許教習不再多說:「能進嗎?」
「能。」
「我帶路。」
李觀寰道:「你守外口。我進去。」
許教習皺眉:「你一個外學域金丹?」
「我需要確認舊物殘響。人多會讓它更容易換目標。」李觀寰頓了頓,「若我三十息內沒有回訊,你再帶隊。」
許教習盯著他。
旁邊北硯洞天署人員低聲道:「青槐赤槐案那個。」
許教習的眉頭鬆了一點:「二十息。」
「二十五。」
「成交。」
李觀寰踏入秘境。
第七試煉秘境不大,原本用於練氣後期和築基初期學生適應山地追蹤。裡面有碎石坡、霧林、低階魔物殘影和幾處可控迷陣。如今霧林發黑,山石縫裡滲出暗色液體,空氣帶著焦苦味。
幻米立刻標出七個可能生命信號。
三個在東側坡下,兩個在北側霧林,一個快速移動,一個信號斷續。
李觀寰先去東側。
三名學生躲在碎石後,一個腿骨折,一個肩膀被污染藤刺穿,一個正死死捂著同伴嘴,怕他痛叫出聲。
看見李觀寰,他們眼睛亮了一下。
「別說話。」李觀寰道。
他抬手,在三人周圍布下一層極薄的遮息,把他們的呼吸聲、血腥味和靈力波動壓低。隨後彈出一枚回訊簽,通知外口接應。
霧林深處,一個聲音輕輕響起:
左邊。
別聽外面的人。
左邊才有生路。
受傷最輕的學生渾身一顫,竟下意識看向左側。
李觀寰按住他肩膀:「你聽見什麼?」
學生臉色慘白:「有個前輩說,左邊有出口。」
左邊沒有出口。
左邊是污染藤最密的地方。
李觀寰沒有立刻解釋,只道:「記住這句話。出去後原樣寫下來。」
他把三人交給入口救援線,轉身向北側霧林。
救援線剛亮起一半,霧林里忽然傳來許教習的聲音。
「李觀寰,東坡發現傷員,改線!」
聲音很像。
連北硯人說話時那種硬邦邦的短促都像。
李觀寰卻沒有動。
真正的許教習在外口,按約定二十五息內不會擅自傳聲。更重要的是,那句話太急,急得像是專門為打斷他而來。
他反手把救援線壓回原位。
下一息,東坡方向一塊試煉標牌自行翻轉,露出一行新字:救援改向。
受傷最輕的學生差點站起來。
「坐下。」李觀寰道。
那學生猛地僵住。
霧裡響起一聲低低的笑。
霧林里,黑色霧氣貼著地面流動。每隔幾步,就能看見被撕裂的試煉標牌。標牌上原本寫著「遇險原地發籤」,現在被劃出幾道扭曲痕跡,像有人用指甲刻了新字。
不要發籤。
他們會取消你的名額。
李觀寰停下,看了兩息。
北硯學生的焦慮比青槐更鋒利。
這裡太崇尚爭。
受傷、退賽、被救援,在許多學生眼裡先被記成失敗記錄,其次才是安全章程。
舊物殘響懂這一點。
它不需要騙他們外面都是壞人,只要告訴他們:你現在退出,就會被人永遠壓在後面。
霧中傳來奔跑聲。
一個少年踉蹌衝出,身後跟著一團黑色污染體。那東西像被燒焦的獸影,四足著地,腹部卻長著一枚半融的黑色丹狀物。
少年看見李觀寰,先是狂喜,隨後竟硬生生拐向另一邊。
「別過來!」他喊,「我不能被救出去!」
黑色污染體撲上。
李觀寰一步踏出。
霧氣先被一縷丹光壓低,內功貫入手臂,避開污染靈力最濃的一層。他沒有直接轟碎污染體,而是側身切入,用一記極短的掌勁震開其腹部黑丹。
污染體尖嘯。
黑丹從腹部脫落,卻沒有落地,而是轉向少年眉心。
少年眼神一空。
吃下去。
這是你的。
你已經比他們更接近了。
李觀寰反手扣住少年後頸,把他往身後一推。黑丹撞上他身前三寸的無形阻隔,發出一聲黏膩的輕響。
這一瞬間,李觀寰感到一股強烈飢餓。
那股飢餓來自某種修煉結構對成形結構的渴望,並不在胃裡。
黑丹里混著魔物殘渣、廢築基丹殼和一點點血肉偽基。它不是正規築基丹,卻被拼得很像「可以吞下的機緣」。
幻米快速記錄:魔功入口樣本,低完整度,強誘導。
黑丹表面浮出一張模糊的嘴。
「你也是金丹。」它道,「你該明白,成形的東西不該浪費。」
李觀寰道:「我明白。」
那張嘴像是笑了一下。
下一刻,李觀寰五指收攏,把黑丹外層誘導聲、內層污染靈力、殘存魔物本能和廢丹殼結構分成四層。
「所以更不能讓你亂吃人。」
他沒有捏碎黑丹。
捏碎會丟證據。
他用內功封住最外層,用靈力穩定中層,再把封禁薄片貼上去。黑丹在掌心瘋狂跳動,像一顆要破殼的心。
霧林深處,另一個學生忽然大喊:「先生!別信他!他想搶我的機緣!」
李觀寰轉頭。
那個疑似吞丹的學生出現了。
他年紀不大,眼睛發紅,腹部隱隱透出黑光。右手握著一截舊骨盒,骨盒裂口處有細細黑線扎進他掌心。
「你叫什麼?」李觀寰問。
「孟連山。」少年喘息道,「北硯學宮築基三年,試煉排名十七。」
他竟然先報排名。
李觀寰道:「你吞了什麼?」
「機緣。」孟連山道,「前輩說這是魔物死後留下的無主丹。吞了它,我能進前十。」
「前十之後呢?」
孟連山一愣。
舊骨盒裡傳來溫和聲音:
前十之後,自然有更大路。
這位金丹先生不會懂你。
他已有大功,有丹額,有人看重。
他當然勸你慢慢來。
孟連山眼中的紅光更重。
李觀寰沒有反駁。
因為那聲音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
他確實有大功,有丹額,有人看重。他如果直接說「你不要急」,聽起來很輕。
所以他換了個問題。
「你吞下去之後,疼嗎?」
孟連山嘴角抽了一下。
「不疼。」
「說謊。」李觀寰道,「它在吃你的丹田邊緣。你現在每說一句話,腹部黑光都亮一次。它不是你的機緣。你被它當成入口了。」
舊骨盒聲音變冷:「他怕你超過別人。」
「我怕你死。」李觀寰道。
孟連山猛地衝來。
他的速度已經超過普通築基,右臂黑筋暴起,拳頭上帶著魔物殘影。若是普通教習,可能會顧忌傷他,不敢下重手。
李觀寰沒有躲。
他向前半步,丹光壓住孟連山右臂的污染爆發,內功打入其肩頸三處,讓他整條手臂短暫失力。與此同時,另一隻手按上他腹部黑光。
疼痛終於衝破舊骨盒安撫。
孟連山慘叫。
舊骨盒尖聲道:「你毀他道基!」
李觀寰道:「你已經在毀。」
他掌心微震。
黑丹被從孟連山腹部一點點逼出。那東西不願出來,牽出許多細小黑線,像從血肉里拔出根須。
孟連山痛得幾乎昏死。
李觀寰眼神沒有軟。
他在地下歸生場見過更糟的取材,知道這種時候遲疑才是殘忍。
最後一條黑線斷開。
黑丹落入封禁片,舊骨盒同時裂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孩子。
你明明差一點。
聲音散去。
秘境迷陣恢復原本路徑。
失聯的最後兩名學生在北側石縫裡被找到,一個嚇傻了,一個抱著發籤哭得說不出話。
二十五息早已過去。
許教習帶隊衝進來時,看見李觀寰坐在霧林邊緣,手裡按著封禁匣,身旁躺著孟連山和那名被污染體追過的少年。
「人都在?」她問。
「都在。」
「死了沒?」
「沒有。」
許教習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走到孟連山身邊,臉色很難看,卻還是俯身檢查他的傷勢。
孟連山半醒半昏,忽然抓住她袖口:「先生,我排名……」
許教習道:「還提排名?」
孟連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怕掉下去。」
許教習沉默很久,低聲罵了一句:「混帳小子。」
她沒有鬆開他的手。
北硯試煉事故的善後比救援更漫長。
孟連山保住性命,道基受損,需要三年復養。舊骨盒來源牽出試煉獎勵庫舊封樣管理漏洞,三名學生因私下交換試煉物受罰,北硯學宮也被要求修訂遇險退賽記錄說明,防止學生把求救看成一生污點。
次日,北硯學宮臨時停了兩場試煉。
這在北硯很少見。
山壁下聚著許多學生,仰頭看那些名字。有人說孟連山活該,有人說他只是倒霉,還有人低聲說,如果自己也差一點進前十,未必不會聽。
許教習當眾把第七秘境事故記錄貼出來。
記錄里沒有寫「孟連山試煉失敗」。
寫的是:舊物污染導致試煉規則失效,學生求救、被救援和撤離均不計入個人敗績。
一個高年級學生忍不住問:「那以後誰都可以藉口危險退出來?」
許教習看著他:「你能分清危險和藉口,是你的本事。分不清還硬撐,就是給別人收屍添麻煩。」
這句話很重。
北硯學生一時沒人接。
李觀寰站在人群後面,看見那個先前捏著發籤的少女慢慢鬆開手。
許教習轉身,親手在山壁旁邊新掛了一塊小牌。
遇險發籤,不減勇名。
字很硬。
也很北硯。
李觀寰回行館後,才把黑丹殘片、舊骨盒和那塊新牌的拓印放在同一隻封匣里。
當晚,許教習請他吃北硯山面。
面很硬,湯很辣。
許教習道:「我們這裡是爭得狠。」
李觀寰道:「我看出來了。」
「你覺得不好?」
「有好處,也有代價。」
許教習笑了一聲:「青槐人說話都這樣?」
「我不算青槐人。」
許教習看他一眼,沒追問,只道:「孟連山以後若能走出來,會記你一輩子。若走不出來,也會恨你一輩子。」
李觀寰道:「都可以。」
「真都可以?」
李觀寰想了想:「不完全可以。但還是要做。」
許教習端起湯碗:「這話像人話。」
李觀寰也端起碗。
辣味衝上來,他被嗆了一下。
許教習終於笑得真心了些。
離開北硯前,李觀寰收到陸衡山第三封短訊。
情緣玉佩案有點離譜。一個學生說玉佩里的前輩教他怎麼讓喜歡的人「只看見自己」。紀南梔聽完臉色很平靜,問那學生知不知道這叫控制。桑見微補了一句:喜歡一個人,不等於把對方關進你的喜歡里。學生哭得比孟連山還慘。
李觀寰看了兩遍。
然後把短訊夾進北硯卷宗最後。
黑丹、發籤、情緣玉佩,放在一起顯得很不搭。
可他想了想,沒有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