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回青槐,是在外務第六年的秋天。
他只停三日。
這幾年他並非從未回城,只是上一次與陸衡山坐下來好好說話,已是兩年前。
行世院把丹陵、禾川、北硯三案列為第一批跨學域樣本,要求他回青槐補交舊蓮村、顧眠生和青槐夢課的對照材料。表面是補卷,實際也是讓他在連續外務後喘口氣。
陸衡山在學宮南門外等他。
兩年不見,陸衡山變化不大,只是金丹氣息更穩,衣袖裡多了一枚青槐和生所的臨牌。他站在飯鋪門口,正和攤主討價還價。
「你都金丹了,還少這兩枚銅幣?」李觀寰走近時問。
陸衡山回頭,眼睛一亮:「這叫不忘本。」
攤主笑道:「陸先生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沒少給。」
陸衡山把錢放下,拎起兩份熱食:「走,邊吃邊聽青槐離譜案。」
他們沒有回學宮內院,而是沿著南門外的小河走。
秋水清,河邊有學生背書,有常養署的人推著一車舊衣物去復養點,有幾個舊蓮村出來的孩子在橋下練控息。青槐看起來仍舊安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陸衡山帶來的匣子很沉。
裡面不是高階舊物,也沒有元嬰殘陣。
全是小案。
「先說夢課。」陸衡山道,「青槐學宮基礎班裡,前後有七個學生夢見同一個老先生。老先生不教魔功,也不讓他們害人,甚至前半段講得特別好。」
「好到什麼程度?」
「幫一個學生改掉了死背書的毛病,幫另一個學生學會先看題干,再寫答案,還教一個孩子每天睡前復盤三件事。林照水看了夢課記錄,說前半段比很多助教還會教。」
李觀寰道:「後半段呢?」
「後半段開始說,真正聰明的人要有自己的小路。先生們教大家,是因為他們只能照顧大多數。你若想快一點,就要保留一點自己的秘密。」
「載體?」
「暫時沒找到。七個學生都去過同一間舊書庫,書庫里有一套破損課案,可能是殘響,也可能只是接點。法禁封了,沒抓到完整聲源。」
李觀寰在心裡把夢課與丹陵舊筆並列。
一個批卷。
一個講課。
都先給真實幫助。
「常養署升崗算盤呢?」他問。
陸衡山笑了一聲:「這個更像笑話。常養署一個文吏撿到舊算盤,夜裡聽見算盤珠響。那聲音說,它能算出哪條申請最容易過,哪位籤押人喜歡什麼措辭,哪種履歷排在前面最順。」
「前期也有用?」
「很有用。」陸衡山道,「那文吏幫三個人改過申請,兩個人過了,一個人補材料後也過了。後來算盤說,只改措辭太慢,不如把競爭者的一條經歷寫成『待覆核』,不會害人,只是讓對方慢幾日。」
李觀寰道:「對方慢幾日,他就快幾日。」
「對。」陸衡山把一塊熱餅掰開,「你看,和丹陵那句『慢一步就是一輩子』是不是一個味兒?」
「記錄呢?」
「紀南梔做的問詢,桑見微補了被牽連者情緒觀察。那文吏不是壞人,累了十幾年,照顧過很多復養者,自己卻一直升不上去。他說,他只是想有人告訴他怎麼少走彎路。」
河邊風吹過來,熱餅涼了一點。
李觀寰沒有說話。
青槐這些小案,比北硯黑丹輕很多。
這裡少了瀕死、秘境追擊和舊木樁吸食牲畜那種兇險。
但它們更貼近日常。
一個人不一定會為了變強吞魔物殘渣,卻很可能會為了少走彎路改一行材料。
「情緣玉佩案你短訊里說過。」李觀寰道。
陸衡山臉上露出一點微妙神情:「那個我差點沒繃住。」
「因為離譜?」
「因為太像以前聽過的一些亂七八糟情感課。」陸衡山道,「玉佩里的前輩自稱懂伴契、懂心意、懂怎麼讓兩個人越走越近。前面教那學生洗乾淨衣服、說話不要只顧自己、見面前先想想對方累不累。」
李觀寰看他。
「這些都沒錯。」陸衡山誠懇道,「甚至很實用。」
「後面呢?」
「後面教他用小術讓對方夢見自己,教他在對方拒絕時故意受傷,教他把『我都是為你好』說成伴契誠意。再後面可能就要到心神控制了。」
李觀寰道:「紀南梔怎麼說?」
陸衡山摸了摸鼻子:「她先看了我一眼。」
「為什麼?」
「可能覺得我以前嘴也挺滑。」
李觀寰道:「她判斷準確。」
陸衡山瞥他:「你回來第一天就拿我開刀?」
「比較。」
「前者違法,後者合規?」
「對。」
陸衡山把剩下半塊熱餅塞給他:「吃你的。」
兩人笑了一下,氣氛鬆了些。
笑完後,陸衡山又打開另一份卷。
「淨血案。」
這次他聲音低了。
「槐南和生所那邊,一個少數血脈復養者,父親是赤槐案早期受害者之一。他自己外形接近普通人,只是夜間視力過強,血液凝結慢。按理說復養幾代就能穩定下來,但他一直覺得自己不乾淨。」
李觀寰放下熱餅。
「他聽見一個聲音,說可以洗掉舊血。」陸衡山道,「不用傷別人,只要每月放一點自己的血,滴在舊銅碗裡,讓裡面的前輩幫他『換血』。桑見微發現時,他已經貧血到站不穩。」
「載體?」
「舊銅碗。封了,但殘響很弱。它不像高階老爺爺,更像從別處剝下來的小片話術,只會重複幾句:你可以變回普通人,你不必再被看見,你身上的錯可以洗掉。」
李觀寰很久沒有說話。
陸衡山也沒有催。
河邊幾個孩子跑過去,笑聲很亮。遠處學宮鐘聲響了一下,提醒下午課將開。
「桑見微怎麼處理的?」李觀寰問。
「她坐在那人旁邊,說自己第一次進和生所的時候也很怕出錯。」陸衡山道,「她說,身體有問題可以養,血脈有風險可以查,可你不是一個要被洗掉的問題。」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笑了笑:「她這兩年長進很快。還是會緊張,手也不是每次都穩,但有時候一句話能說到點上。」
李觀寰聽出他語氣里的柔軟。
「紀南梔知道?」
「知道。」陸衡山道。
「怎麼說?」
陸衡山望著河面,停了一會兒:「她說,東極不要求一個人只能認真對一個人,但要求每一份認真都是真的。她不裝作完全不吃味,我也不能裝作這只是普通同事。我們還在學。」
李觀寰點頭。
這比他想像中更成熟。
也更東極。
陸衡山又翻出一份薄卷。
「還有赤槐倖存者二次誘導。」他說,「這個不算離譜,甚至太合理了。」
薄卷里只有三頁。
一個從赤槐歸生場救出的年輕人,復養後分到青槐下屬小城。他身體恢復得不錯,夜裡卻常夢見地下通道。某次舊物封檢課後,他主動上交一枚灰色小牌,說牌里有個聲音告訴他:你被取過材,所以你也有資格從別人身上取回一點。
李觀寰看著那行記錄,手指停了停。
陸衡山道:「那聲音沒說讓他殺人,只說先從魔物殘渣開始。還說,他以前受的苦不能白受。」
薄卷邊上另有紀南梔的旁註:這類人最怕別人只把他當受害者,也最怕自己永遠只是受害者。誘導抓的就是這裡。
後面還有桑見微的問詢記錄:他上交小牌的時候,一直問我們,他是不是已經變壞了。
李觀寰問:「她怎麼答?」
陸衡山翻到末頁:「她寫,沒有。他把小牌拿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往外走了。」
陸衡山笑了一下:「這句也該記。」
李觀寰把薄卷單獨放到一邊。
丹陵舊筆抓的是差一步。
禾川木樁抓的是想救人。
北硯黑丹抓的是不敢掉隊。
青槐這些小牌、玉佩、銅碗和夢聲,則在抓更細的東西:羞恥、虧欠、孤獨、被害後的憤怒,以及想把痛苦變成某種資格的衝動。
這些東西不比魔物殘渣輕。
只是更不容易被封進匣子。
這三日,李觀寰留在青槐。
他白天與陸衡山、紀南梔、桑見微、阿硯一起整理青槐樣本,晚上獨自比對丹陵、禾川、北硯記錄。
阿硯已經長成少年,話仍不多,卻能把學生反應分得很細。
「夢課先生最會挑晚上。」阿硯道,「白天老師剛講過,晚上夢裡再講一遍,學生會覺得自己忽然懂了。其實不是它教得比老師好,是它占了復盤的時間。」
李觀寰看著他:「這個判斷很好。」
阿硯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頭:「我只是覺得,它像舊蓮村神府講課。先講一半真的,再把假的夾進去。」
室內安靜片刻。
陸衡山輕輕敲了敲桌面:「記下。舊蓮村經驗不是只用來難過的。」
阿硯點頭。
第三日夜裡,李觀寰把青槐樣本裝入封匣。
陸衡山送他到通道亭。
和當年第一次離城時一樣,亭外風從學宮方向吹來。只是這一次,兩人都帶著更多材料。
「下一站去哪?」陸衡山問。
「霧梁學域。」李觀寰道,「一座舊宅,疑似瀕失元嬰殘陣。」
陸衡山表情頓時認真:「弱元嬰級?」
「可能只是殘響。」
「你每次說『只是』,後面都不太妙。」
李觀寰道:「會帶隊。」
「別只帶卷宗。」陸衡山道。
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道:「也帶人。」
李觀寰點頭。
通道開啟前,陸衡山忽然道:「李觀寰。」
「嗯?」
「這些聲音都很會說話。」陸衡山道,「你跟它們鬥智鬥勇的時候,別忘了它們有時候會說真話。」
「我知道。」
「真話更容易傷人。」
李觀寰看著亭外的青槐風。
「所以要記錄完整。」他說。
通道光紋亮起。
他再一次離開青槐。
這一次,封匣里多了許多細碎的人聲。
它們比不上丹陵舊筆的鋒利、禾川木樁的宏大,也少了北硯黑丹的兇險。
但李觀寰隱約覺得,真正能拼出全貌的,可能正是這些低處的聲音。